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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装病 凤姐笑喷茶 ...

  •   宝玉正坐在袭人床边,手里攥着袭人的手,嘴里不住地说:“好姐姐,你别生气,我回头骂他们。顺儿福安那两个,我明儿就叫茗烟去收拾……”

      袭人背对着他,不吭声。

      正说着,晴雯掀帘子进来,看了宝玉一眼,又看了看袭人的背影,低声道:“宝二爷,二老爷那边打发人来了,叫您去书房一趟。”

      宝玉手一僵,脸色变了。

      他看了看晴雯,又看了看袭人,一时间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袭人忽然翻过身来,推了他一把:“还不快去。”

      宝玉张了张嘴:“那你……”

      “我没事。”袭人坐起身来,理了理衣襟,脸上那点气色收得干干净净,和平日里没什么两样,“二老爷叫,别磨蹭。”

      宝玉还想说什么,晴雯已经掀了帘子等着。他只好站起来,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袭人一眼。袭人已经转过头去,拿起了针线。
      宝玉跟着李十儿踱到书房廊下,先自怯了三分。他抬手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才撩帘迈步进去。

      贾政正端坐在案后饮茶,见他进来,缓缓放下茶碗,目光沉沉地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眼。

      “父亲。”宝玉垂手立在当地,规规矩矩请了安。

      贾政“嗯”了一声,半晌才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我且问你,你在外头,可认得一位抚远卫的冯大人?”

      宝玉一怔,抬头飞快扫了父亲一眼,又连忙垂下眼帘:“冯大人?不知是哪位冯大人?儿子……素未听闻。”

      “抚远卫指挥佥事,冯岳。”

      宝玉眨了眨眼,脸上只剩茫然:“儿子从不认得什么姓冯的。便是抚远卫在天南地北,儿子也不知道。”

      贾政盯着他看了片刻,见他神色坦荡,不似作伪,心里倒先落了实——想来那冯岳口中的“宝二爷”,多半是道听途说,与眼前这个儿子全不相干。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盖刮着碗沿,一声轻响,才缓缓道:“今儿我在工部衙门外,遇见了这位冯大人。他跟我提了一桩事——他此番进京督办军械造办,想举荐你去协办。”

      宝玉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什么猛地撞了一下。

      举荐?协办军械?

      他张了张嘴,半晌没回过神:“父亲说什么?举荐……举荐儿子?”

      “嗯。”

      “儿子不认得他啊!”宝玉声音都发了紧,往前小半步,“儿子连军械是什么形制都摸不清,便是府里发放月钱的戥子,儿子都认不得星两,如何能协办这种事?他……他为什么举荐我?”

      贾政眉头一蹙,低声斥道:“慌什么,大呼小叫的像什么样子。”

      宝玉连忙敛声缩了回去,脸上的懵然却半点没散:“父亲,这里头定然是有什么误会。儿子真不认得此人,他如何会知道儿子的名字?”

      贾政没接这话。他心里透亮,却不想当着宝玉的面,把府里下人传话错乱的根由掰扯得太明。只放下茶碗,沉声道:“这桩差事,是工部的正经公务。你年纪也渐长了,成日只在内帏厮混,终非长久之计。正好借这个由头,学着经手些实务,也不枉费人家一番举荐。”

      宝玉一听“正经公务”四个字,心里先凉了半截。他张了张嘴,本想说“儿子不想去”,可对上贾政沉下来的目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垂着头站在那里,指尖都微微发紧。
      王熙凤携着平儿从贾母处回来,主仆二人一路说笑,说的是老太太今日牌桌上如何赖牌,鸳鸯又如何在旁递眼色帮衬。进了院门,丰儿正端着茶盘从屋里出来,见她们回来,连忙迎上来,压着嗓子回道:“二奶奶,二爷回来了,气不顺呢,在屋里闷坐了一下午。”

      王熙凤脚步没停,只挑了挑眉:“气不顺?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惹他?”

      丰儿摇头:“不知道。回来就这么样,问他也不说。”

      王熙凤与平儿对视一眼,也不着急进去,先在廊下站定,理了理外头的衣裳,这才掀帘进屋。

      贾琏正歪在榻上,扇子撂在一边,一盏凉茶也没动过。见凤姐进来,才坐起身,脸色铁青。

      王熙凤在桌边坐下,接过平儿递来的茶,抿了一口,慢悠悠地道:“哟,这是怎么说?谁给咱们二爷气受了?”

      贾琏憋了一下午,好容易逮着人说,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工部衙门外撞见冯岳,人家一口一个“贾大人”,还当着二叔的面,要举荐“宝二爷”去协办军械,末了更荒唐,说什么“二奶奶是宝二爷的贤内助”。

      王熙凤刚听到“宝二爷操持内外”时,还忍着笑抿着嘴。等听到“儿媳妇体恤下人”,再也撑不住,“噗”地一口茶全喷在衣襟上,伏在桌上笑得直不起腰。平儿在旁也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憋得好生辛苦。

      贾琏“霍”地站起来:“凤姐姐!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笑!差事捞不着也就罢了,怎么连我媳妇都成了宝兄弟的内人了!”

      王熙凤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平儿连忙递过帕子,自己背过身去,肩头还在不住地抖。

      贾琏气得在屋里来回踱步:“你还笑!这话要是传出去,我这脸还往哪儿搁?”

      王熙凤好容易收了笑,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喘匀了气,才道:“你急什么。他自己认错了人,干我们什么事。我只问你,这桩差事,你还想不想要?”

      贾琏脚步一顿:“自然想要。”

      “想要就好办。”王熙凤把帕子往桌上一撂,收了笑容,“这事我来料理。”

      贾琏看着她:“你怎么……”

      “你先别管。”王熙凤端起茶碗,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明儿我去找宝玉。”
      正说着,只听林之孝家的在帘外低声回话:“二爷,二奶奶,外头来了位官爷,递了名帖,说是抚远卫冯大人麾下的赵辛吉赵参事。道是冯大人有件要紧物件日前落在府里,特意上门来问一声,瞧见过不曾。”

      王熙凤正跟贾琏说着话,闻言眸子倏地一亮,先扫了贾琏一眼。贾琏还懵着没回过神,她已款款站起身,扬声对帘外道:“请赵参事到前厅奉茶,就说二爷随后就到。”

      林之孝家的应声去了。
      王熙凤回过头,叫过平儿,低声吩咐:“去跟厨房说,备一席精致酒菜,不必太铺张,却要有酒有肉,体统些。就说二爷要留客便饭。”
      平儿应着,转身便去安排。

      贾琏望着她:“你这是……”

      王熙凤走近两步,拿扇柄轻轻点了点他心口:“该是你的差事,横竖跑不了。送上门的机会,哪有放过的理。”

      贾琏眉头微蹙:“可今儿在工部门前,他一口一个宝二爷……”

      “今儿冯大人说的是宝二爷,又不是你。”王熙凤压低了声儿,“你今日

      见的是赵参事,又不是冯岳本人。待会儿到了前厅,先把牙牌奉还,再留他用饭。他若推辞,你就说上回冯大人微服过府,多有怠慢,今日权当补个东道。他断推不掉的。”

      贾琏听着,缓缓点头。

      王熙凤又道:“席上别提什么差事、举荐的话,只说些闲话家常。等酒过三巡,你装作不经意提起,说今儿在工部衙前偶遇冯大人,瞧冯大人的意思,像是认错了人,把宝兄弟的名字混到你身上了。府里外头的一应事务,向来都是你经手料理,宝兄弟年纪轻,只管在园里读书,哪里懂得这些。点到即止,不必多言。”

      贾琏犹疑:“他要是不接话呢?”

      “他定然接。”王熙凤替他理了理领口衣襟,语气笃定,“他是冯大人的心腹参事,主子认错了人,他回去必得禀明。你把话递到跟前,剩下的,自有他去回冯大人,不用你费半分心。”

      贾琏思忖半晌,到底觉得她说的周全稳妥,便整了整袍服,迈步往前厅去了。
      贾琏换了身干净袍服,踱往前厅。赵辛吉正坐在厅上饮茶,见他出来,当即起身拱手:“贾大人。”

      贾琏还了礼,寒暄两句,便叫人取牙牌来。林之孝亲自捧着螺钿匣子送到前厅,贾琏接过,双手递向赵辛吉:“赵大人验验,可是这件?”

      赵辛吉接过来细看一眼,确认无误,便收进袖中,起身告辞:“有劳贾大人费心。天色不早,下官便不多叨扰了。”

      贾琏连忙抬手拦住:“赵大人且慢。大老远跑这一趟,连杯薄酒都不吃便走,传出去倒显得我们府里不懂待客的规矩。正巧厨房备了些便饭,赵大人若不嫌弃,略饮三杯,也算我们府上补个东道——上回冯大人过府,诸多怠慢,今日权当赔个不是。”

      赵辛吉本要推辞,可贾琏把“赔不是”三个字说到了明面上,再走反倒像拿腔作势。他略一思忖,便又坐了回去:“贾大人太客气了。”

      不多时,酒菜摆齐。贾琏亲自执壶,斟满一杯递与赵辛吉,自己也满上一杯:“赵大人请。”

      两人对饮一巡。贾琏放下酒杯,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道:“今儿工部衙前,赵大人也在旁,想必也听见了。冯大人想来是认错了人,一口一个‘宝二爷’,倒把我那堂弟宝玉的名字,混到我头上了。”

      赵辛吉放下筷子,眉梢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哦?”

      “府里外头一应往来事务,向来都是我经手。”贾琏提起酒壶,替他续了半杯,“宝兄弟年纪小,成日只在园子里厮混,哪里沾过这些外事。冯大人那日来府里,八成是门房小厮传话传岔了,才把他跟我弄混了。”

      赵辛吉听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并不急着接话。沉吟片刻,才问道:“贾大人说的,是政老爷府上的宝二爷?”

      “正是。我二叔的公子,府里排行第二。”

      赵辛吉缓缓点头,没再多问。他放下酒杯,又夹了一筷子菜,神色如常,像是把这话默默记下了,却半分不表态。

      贾琏也不催他,只陪着饮酒吃菜,聊些边关风土、京中见闻。一顿饭吃了小半个时辰,赵辛吉起身告辞,拱手道:“多谢贾大人盛情款待。府上的意思,下官回去自会向冯大人禀明。”

      贾琏送他到二门外,看着赵辛吉翻身上马,辚辚去远了,才转身回院。
      贾琏掀帘回屋时,王熙凤正就着烛台理账,算盘珠子拨得轻响。

      “哎呀,总算打发走了。”贾琏松了松领口,凑过来,“凤姐姐,明儿你打算怎么说?今儿虽跟赵参事掰扯清楚了,可冯大人那头已经明说了要举荐宝兄弟办差,你还能拦着不成?”

      王熙凤眼都没抬,指尖划过账册,慢悠悠道:“我自有道理,你且放宽心就是。”

      次日清晨,给贾母请过安,平儿正陪着凤姐往回走,预备回房歇息。凤姐却转了个方向,笑道:“罢了,咱们先往怡红院去一趟,许久没去宝二爷那边坐坐了。”

      刚走到怡红院院门处,正撞见王夫人带着丫鬟嬷嬷从里头出来。凤姐连忙上前笑着打了个千:“大太太,这是刚从宝二爷屋里出来?”

      王夫人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凤丫头,你来得正好。你去好好劝劝你这小叔子,这么正经的差事,旁人求都求不来,他倒百般不乐意。成日家只知在园子里厮混,也该学着经手些正事,别总叫人操心。”

      凤姐连忙赔笑应道:“大太太说的是。我这正是为这事来的,定然好好劝劝宝二爷。”

      王夫人点点头,带着人去了。

      这边宝玉正双手撑着腮帮子坐在案前发愁,袭人在旁做着针黹,晴雯、芳官几个丫鬟各忙各的。忽听院外传来笑语,人未到声先至:“我瞧瞧,是什么天大的事儿,又愁着我们宝二爷了?”

      宝玉抬头见是王熙凤,连忙站起身让座:“二嫂嫂来了。”

      凤姐坐下,扫了他一眼,笑道:“听说叔叔接了个协办军械的美差?这是多体面的好事,怎么倒愁眉苦脸的?”

      宝玉苦着一张脸,往前凑了凑:“我的好嫂嫂,你就别打趣我了。我哪里懂什么军械?我求了老太太,又求了太太,她们反倒都说是好事,都撺掇我接手。这我怎么应得下来?万一办砸了,老爷跟前第一个不依,家里也跟着吃罪。”

      凤姐噗嗤一笑:“也是这个理。这差事虽是好事,却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做的。你哪里知道,那些营里的武夫、工地上的匠人,都是粗夯汉子,哪里讲什么斯文规矩。话说得不对、事办得不妥,人家可不管你是什么公子哥儿,半点体面不留,张口就敢数落。”

      这话一出,宝玉脸都垮了,唉声叹气:“哎哟,嫂嫂!这可怎么好?我可不去受这个罪。”

      凤姐端起茶抿了一口,慢悠悠道:“那叔叔自己心里,到底想不想去?”

      “自然是不想去!”宝玉急得站起身,“可老爷硬逼着我……嫂嫂可有法子救救我?”

      凤姐只笑不语,拿眼瞅着他。宝玉被她看得心痒,在屋里踱来踱去,连声央求:“好嫂子,你就别卖关子了,快救救我吧!”

      凤姐这才抬了抬眼,冲平儿使了个眼色。平儿会意,带着袭人、晴雯一众丫鬟都退了出去,反手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二人,凤姐才压低声音,缓缓开口:“不去倒也不难,只是……叔叔得受点小小的苦头。”

      宝玉一怔,连忙凑到跟前,压着声:“什么苦头?嫂嫂快说。”

      凤姐俯过身去,对着他低声说了几句。宝玉起先还皱着眉,越听眼睛越亮,到最后连连点头,嘴角也忍不住扬了起来。
      次日一早,贾政在角门立了许久,左等右等不见宝玉人影。檐下天色渐亮,他脸色一寸寸沉下来,终于忍不住回头喝问李十儿:“昨儿吩咐你去怡红院传话,到底传到没有?”

      李十儿垂手低头:“回老爷,话传到了,宝二爷当时也应了,说今儿早起过来。”

      贾政“哼”了一声,又耐着性子等了片刻,依旧空荡荡不见人来。正要发作,忽见王夫人房里的丫鬟从里院小跑出来,到跟前福了福身:“二老爷,宝二爷病了,鼻涕眼泪的,喷嚏打个不住,太太差我过来给您回话。”

      贾政脸色一僵,半晌没说出话来。他重重甩了甩袖子,一言不发便登了轿,吩咐道:“去工部。”

      到了工部衙署,贾政刚在堂上坐定,冯岳便带着赵辛吉来了。冯岳上前拱手:“贾大人。”

      贾政起身还礼:“冯大人。”

      二人分宾主落座,冯岳端起茶碗呷了一口,像是随口一问:“怎么样,贾大人,令郎宝二爷来了吗?”

      贾政面露几分难色,拱手致歉:“冯大人实在抱歉,犬子昨夜偶感风寒,身子不适,恐怕……难当此任。”

      冯岳听了,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哦,那倒是怪可惜了。既是身子抱恙,那也只好改日再议。”

      他顿了顿,放下茶碗,语气稍稍沉了沉:“只是冯某述职已毕,不日便要回抚远复职。这军械造办的事,总得有个妥当人接手,才好回去交差。贾大人若这边不方便……”他话锋微顿,“冯某也好另作打算。”

      贾政一听“另作打算”四个字,心里便透亮了。冯岳这是拿话点他——人情给过了,接不住便要另寻旁人,耽误了军务,说出去是谁的脸面都不好看。

      他沉默了一瞬,缓缓道:“冯大人所言极是。只是琏儿虽素来经手府里外务,却不知他手头差事脱不脱得开,容我回去吩咐一声,尽快给大人回话。”

      冯岳点了点头:“那是自然。只是还请贾大人尽快,冯某这边动身在即,耽搁不起。”

      贾政应道:“好,我今日便差人回话。”

      冯岳起身拱手:“那冯某便静候佳音了。若是应承,差人去孝感寺知会我一声便是。”

      说罢,冯岳与赵辛吉一前一后出了工部衙门,翻身上马,辚辚而去。贾政立在堂前阶下,望着两人背影走远,才缓缓转身坐回椅上。端起那碗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半晌没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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