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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素面银镯 彩屏日日往 ...

  •   今儿是府里发月钱的日子。掌灯时分,丫鬟们纷纷回了自己屋。彩儿盘腿坐在暖炕上,把刚领来的碎银子摊在褥子上,一枚一枚拨着数。数完了,抬眼往彩屏那边一瞅。

      彩屏也正低着头数,银子在掌心码得齐齐整整。

      彩儿挪着身子凑过去,瞥了一眼她掌心,忽然“哇”地一声咋呼:“你竟比我多了这许多!”

      她扯了扯彩屏的衣袖,半是打趣半是嘟囔:“你给二奶奶灌了什么迷汤?这般抬举你。先头提了二等,四姑娘院里就你一个二等丫头,那些洗涮洒扫的活,可不又得多摊我一份。”

      彩儿把枕头垫在腰后,倚着墙盯了房梁出会儿神,忽然“噫”了一声。

      “我发现桩怪事。彩屏,自打你舅舅来了京里,你就一直走旺运。你老实说,你舅舅是不是个大官?”

      彩屏心里猛地一紧,嘴上却强装镇定:“你……你胡说什么?谁叫你平日里偷奸耍滑的。”

      彩儿笑了:“你说谁偷奸耍滑?”

      “就是你!”

      两人扭在一处,一个伸手挠痒,一个笑着躲,笑闹声刚起来,帘子便一掀——

      入画陪着守夜嬷嬷走了进来。见两个丫头一个头发散了,一个衣襟歪了,满炕的枕头扔得乱七八糟,两人脸色都沉了下来。

      嬷嬷把手里提的羊角灯往桌上一搁,先指着彩儿喝道:“你还有半点规矩没有?大夜里的嚎什么?四姑娘那边都歇下了,你们在这儿掀房顶呢?明儿还要不要当差了?”

      彩儿缩在炕角,垂着头不敢吭声。

      嬷嬷又扫了彩屏一眼:“你也是。原先三等的时候倒还安分,刚提了二等,就跟着她疯闹?像什么样子。”

      彩屏低头应了声“是”。

      入画站在门口,没跟着骂,只淡淡说了句:“都歇着罢,明儿还有明儿的活。”

      说罢便和嬷嬷转身出去了。帘子一撂,屋里登时静下来。两人各自躺回褥子上,拉过被子蒙了头。

      过了半晌,灯也吹熄了。黑暗里彩儿忽然翻了个身,压着嗓子悄声道:“可真行,挨骂都要分摊一份。”

      彩屏先是一愣,随即捂着被子“咯咯”笑出声,肩膀一抖一抖的。彩儿也跟着闷笑,两人缩在被窝里,谁也不敢笑出半点声响。

      次日一早,贾琏带了兴儿、旺儿两个小厮,策马往兵部来。刚到兵部门前,远远望见台阶上立着一身绿袍的官员,正是赵辛吉。赵辛吉也瞧见了他,当即走下台阶拱手:“贾大人。”

      贾琏连忙翻身下马,拱手还礼。兴儿、旺儿自去一旁拴马。

      赵辛吉先开口道:“贾大人,昨日冯大人接了抚远急报,连夜动身赶回边关了。临行前吩咐我留京,帮衬贾大人料理此间事务。往后您有任何差遣,只管着人去孝感寺知会我便是。”

      贾琏听了,心里先松了一松,随即又提了几分——松的是有熟手帮衬,省得自己摸瞎撞;紧的是冯岳这一走,差事好坏更全落在自己身上。他拱手道:“有劳赵大人费心。冯大人那边……”

      “边关军务,耽搁不得。”赵辛吉不多说,只侧身一让,“贾大人,请。”

      二人一同进了兵部。赵辛吉显是常来走动,路径熟极,引着贾琏径去见了主事,递文书、验印信,一路畅通。不消半个时辰,一应咨文便都交割清楚。

      从兵部出来,又转往工部。贾政早得了信,一应批条都已备妥,见贾琏进来,只沉声道了句“仔细经办,休得出错”,便打发他去了。再到户部,赵辛吉又上前与当值官儿周旋了几句,批项的文书也顺顺当当拿到了手。

      一日下来,三处衙门跑遍,天还没擦黑。贾琏骑在马上,手里攥着那三份盖了朱红印信的文书,心里只觉畅快难言。往日办这类差事,磨破嘴皮是常事;今儿有赵辛吉在前头周旋,竟顺得不像真的。

      他回头对兴儿、旺儿笑道:“往日办这类差事,哪次不是磨破嘴皮?不是推说要等堂官回,就是托辞要核账目,少说也得十天半月。今儿倒好,一日之间,全妥当了。”

      兴儿赔笑道:“二爷今儿办事顺当。”

      贾琏没接话,将文书妥帖揣进怀中,抬手拍了拍衣襟,双腿一夹马腹,打马往府中而去。

      且不说贾琏在京里衙门间奔走,只说荣国府暖香坞这边,彩屏自冯岳走后,头几日还强按得住心思。挨到第五日上,便开始一趟趟往角门门房跑。

      头一回,她趁午后当差的空儿,绕到角门边,扶着门房外的廊柱站了,装作顺路的模样问顺儿:“顺儿哥,近日可有人来找我?”

      顺儿正趴在桌沿上打盹,被她唤得抬起头,揉了揉眼:“找你?没有。有得话我早给你捎信去了。”

      彩屏低低应了声“哦”,倚着廊柱又站了片刻,才慢慢转身回去了。

      第二天她又来。这回顺儿正跟福安蹲在地上下棋,见她踱过来,没等开口,福安便先笑着摆了摆手:“彩屏姐姐,没人来。有人来一准第一个知会你。”

      彩屏讪讪笑了笑,道一声“那我先回了”,攥着手里的半块帕子,转身走了。

      到第七日上,她又出现在了门房门口。顺儿和福安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顺儿索性搁下手里的鸡毛掸子,正色道:“彩屏姑娘,我跟你打个包票,往后但凡是有人来找你,只要踏进门房,我立马就给你递话去,半刻也不耽搁。你别这么一趟趟跑了,仔细嬷嬷寻你不见。”

      彩屏垂着头,脚尖轻轻蹭着门槛,半晌才低声道:“我知道了。劳烦顺儿哥。”

      十日之后,贾琏出城相送赵辛吉。

      一行车马列成一队,车上满载各式兵甲器械,厚厚油布盖得严严实实。贾琏身后另跟两辆小车,载着十坛玉来春,还有几包安神丸。

      赵辛吉瞥了一眼,含笑道:“贾大人这是……”

      “冯大人当日动身仓促,不曾来得及饯行。”贾琏拱手道,“这几坛酒,给他路上驱寒;安神丸是拙荆特意备下的,说边关酷寒,夜里难以安歇。劳赵大人代为捎话,就说贾琏这边差事,尽可叫他放心。”

      赵辛吉颔首:“贾大人有心了。此话我必带到。”

      说罢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头嘱咐贾琏:“此番我押送物资返回抚远,来回约莫两月有余。贾大人若无万分紧要之事,切莫离开京城。”

      贾琏心中不解:“这是为何?”

      赵辛吉并未细说,只淡淡一笑:“此番差事办得妥当,陈条已然递上去。贾大人安心在京等候,静候我的消息便是。”

      贾琏晓得再问也得不到答复,便不再追问,拱手道:“那便劳赵大人早去早回。”

      赵辛吉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个小小的布包,递了过来:“险些忘了。冯大人临走托我转交彩屏姑娘。他走得匆忙,来不及当面辞别,烦贾大人代为递到。”

      贾琏伸手接过,在手里掂了掂,分量不重,不知里面是何物。稍一迟疑:“这个……我该怎么对她说?”

      赵辛吉道:“只管将物件交付于她。她若是追问,只说她舅舅返回抚远,待日后得空再来看她,其余不必多言。”

      贾琏应下,将布包揣入怀中,用手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

      赵辛吉一抖缰绳,策马先行。数辆大车紧随其后,车轮辘辘碾过官道,慢慢隐入尘土。贾琏立在城门之下,望着队伍远去,直至不见踪影,方才翻身上马,回转府中。

      三月初,日头刚透出几分暖意,风却依旧带着凉意。初春最宜晒被褥,熬过一冬的厚棉被,趁着好天翻晒,驱驱积攒了整季的潮气。

      彩屏与彩儿正在院中晾晒惜春房里的被褥。彩屏将麻绳从廊这头牵到那头绷紧,彩儿抱出一床棉被,往绳上一搭,二人各攥住一头,用力一抖,棉絮里的浮尘在阳光里洋洋扬扬散开来。

      “再搬一床来。”彩屏道。

      彩儿回身入屋,又抱出一床,抬手往绳上搭,差些够不着另一头。彩屏踮脚想去接应,绳子一晃。

      “你个子矮,我来。”彩儿抢过那头,踮起脚尖把被角搭稳,拍了拍手,退后打量一眼,“好了。”

      二人立在院中,暖阳落下来,被褥上旧棉的尘土气息还未散尽。彩儿拍干净掌心灰土,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歇片刻。”她说着便往廊下一坐,后背倚住廊柱,眯着眼晒起太阳。

      彩屏却没有坐下,站在被褥旁,伸手理平褶皱的被面。风掠过,被面鼓鼓扬起,又缓缓落下去。

      彩儿在一旁开口:“你这几日总往角门门房跑,是做什么去?”

      彩屏手上动作一顿:“没做什么。”

      “还说没有。”彩儿斜睨她一眼,“我劝你留神些,总往门房走动,若是叫林大娘瞧见,少不了要罚你。”

      彩屏没有接话,绕到被褥另一侧,翻起被角,晒另一面。

      彩儿忽然凑过来,压着声音,眼睛亮晶晶的:“哎,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看上顺儿了?不然何故一趟趟往门房跑?”

      彩屏脸颊一红,啐了她一口:“休得胡说!”

      “我胡说?”彩儿笑得直不起腰,“那你倒是讲讲,天天跑去门房究竟为了什么?”

      彩屏并不答话,只顾低头抻理被角。彩儿依旧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

      正说笑间,院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是丰儿。

      “彩屏姐姐在吗?”丰儿迈步走进院里,手里捧着个粗布包裹,用麻绳紧紧捆着。

      彩屏闻声转过身,一眼看见那布包,不由得一怔。

      丰儿走上前,将包裹递过去:“二爷命我转交,说是你舅舅临行前留下的。”

      彩屏的手悬在半空,没有去接。

      丰儿又往前递了递:“拿着吧。”

      彩屏这才伸手接过,低头望着手中不大的布包,粗布裹着,麻绳捆扎。她并不急于拆开,指尖捏着麻绳迟疑片刻,抬首问道:“丰儿姐姐,我舅舅……可还有别的话留下?”

      丰儿愣了一愣。她委实不知内情,平儿只吩咐她将此物交给彩屏,其余不曾多言。她略一思索,摇了摇头:“这个我不清楚。二爷那边只叫我送东西过来,没交代别的。”

      彩屏嘴唇微微翕动,似还有话想问,终究咽了回去。

      丰儿见她这般神色,心里有几分不忍,便补了一句:“要不,我回去帮你问问平儿姐姐?”

      “不必了。”彩屏垂下眼帘,“劳烦丰儿姐姐。”

      丰儿在原地稍站片刻,拍了拍手上浮尘,说了句“那我先回去复命”,转身离去。

      彩儿从廊下站起身,凑到包裹跟前,满心好奇:“是你舅舅留给你的?快打开瞧瞧。”

      彩屏攥紧布包,一动未动。

      “怎么了?”彩儿见她面色不对,催促道,“拆开呀。”

      彩屏慢慢解开麻绳。里面躺着一对素面银镯子,没有雕饰,擦拭得锃亮;另有一小包碎银,用油纸层层裹好,扎得严实。

      彩儿低呼一声,伸手抓起那包碎银,在手里掂了掂:“银镯子!还有银子!你舅舅倒真是舍得。”她把银子递到彩屏跟前,眉眼带笑,“这下晚间能添些吃食了,快戴上试试,合不合手?”

      彩屏将镯子握在掌心,并未往腕上戴。

      彩儿继续催:“戴上啊,怎么呆呆的?”

      彩屏垂着头,低声道:“我出去走走。”

      彩儿一怔:“外头风还大,记得披件衣裳。”

      彩屏没有应声,将布包揣入怀中,起身走出院子。

      这日贾政正在工部衙门理事,兵部差人送一道咨文过来,言抚远卫军械造办诸事办理妥帖,边镇将士感念,着兵部登记在册,经办各员一体叙奖。咨文末尾特缀一句:荣国府贾琏,此次协理出力尤多,着兵部褒叙。

      贾政接过咨文,从头至尾阅过一遍,又凝神重看了一回。

      他将咨文搁在案上,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早凉透了,他竟浑然不觉。

      陪在旁侧的清客詹光凑过来拱手笑道:“恭喜贾大人,令侄此番得兵部咨褒,日后前程不可限量。”

      贾政微微颔首,脸上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琏儿这孩子,倒确是个办事的料子。”

      他口里说着,心里确是宽慰的。琏儿是长房侄儿,差事办得漂亮,荣国府上下都有体面。何况这桩事务当初原是工部经手转出,说出去,他这做叔父的脸上也有光彩。

      可这暖意没在心头留多久。

      他搁下茶碗,忽而想起什么,随口问了句:“宝玉呢?今儿可往学里去了?”

      詹光一怔,躬身道:“这……晚生不知。”

      贾政便不再问。他往椅背上靠了靠,沉默半晌。

      宝玉。他那个亲生儿子,年纪比贾琏轻,天分也未必差,偏生整日只在园里姊妹丛中厮混,正经书不肯读,正经营生不肯做。当初冯岳在工部衙门举荐人选,原是先点了宝玉的。若那孩子肯上进、肯往正途上走,今日这兵部褒叙的荣光,便该落在自己儿子头上,不是侄儿。

      他闭了闭眼,长长吁了口气。

      詹光在旁试探着问:“贾大人,要不要先打发人回府报个喜信?”

      贾政摆了摆手:“不必。兵部自会行文知会他本人。你把这道咨文收好,回头入档存照。”

      詹光应声上前收了文书。

      贾政独自坐在案前,伸手又把咨文取过来看了一遍。目光落在“褒叙”二字上,停了许久。

      旁人看着不过是纸面一句褒奖,他在官场沉浮这些年,怎会不懂兵部正式咨文褒奖的分量。琏儿这一步踏稳了,往后仕途便顺了。自己那个儿子,将来也能挣来这样一道文书吗?

      他放下咨文,站起身踱到窗前。

      窗外是工部衙署的院落,几棵老槐刚抽新芽,三月的风还带着料峭寒意。他背着手立了片刻,忽而回头对詹光道:

      “去,打发人回荣国府传句话,叫琏儿今晚到我书房里来一趟。”

      贾琏接了传话,傍晚便往贾政书房来。才刚走到廊下,便听得屋里传出贾政的声气,沉厉得很:

      “……你如今多大年纪了?成日只在园里厮混,正经书不读,正经营生不做。前番给你寻了正经差事,你倒好,托病推了个干净。你当躲得过去?躲得过今儿,还躲得过一辈子?”

      贾琏脚下不由一顿,立在廊檐阴影里,进去不是,退也不是,正进退两难。

      屋里紧跟着又是一声断喝:“站着!谁让你坐的?”

      他略一踌躇,终究还是抬步上了台阶,走到门口。见门半掩着,里头贾政背着手立在案前,脸色铁青;宝玉垂手站在当地,脑袋埋得低低的;王夫人坐在侧首椅上,手里攥着条素帕,嘴唇动了动,想劝又不敢劝。

      贾琏连忙掀帘进去,躬身拱手:“侄儿给二叔、二婶请安。”

      贾政见他进来,脸色略缓,收了话头,冲王夫人摆了摆手:“你先带他下去罢。”

      王夫人如释重负,连忙起身拉了拉宝玉的衣袖,低声道:“走罢。”

      宝玉低着头跟在后面,路过贾琏身边时,头埋得更低,耳根隐隐泛着红,脚步比平素快了几分。

      屋里只剩叔侄二人。贾政踱回椅上坐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随即又搁下,抬眼看向贾琏:“坐罢。”

      贾琏在下首侧身坐了。

      贾政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今日兵部的咨文,递到工部衙门了。”

      贾琏忙躬身道:“回二叔,侄儿今儿也接到部里的咨文了。”

      贾政微微颔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又徐徐搁下:“你这一趟差事办得妥当,兵部行文褒奖,府里也有体面。只是……”他抬眼看向贾琏,“差事办得好,原是分内本分。往后越往高处走,越要谨言慎行,戒骄戒躁。你在府里历练这些年,外头的世情也懂得,不消我多嘱咐。”

      贾琏垂首应了声:“是。”

      贾政沉吟片刻,语气放缓了些:“你如今这个同知,终究是捐纳出身,没有正经实缺。若再有一桩得体的差事办下来,我在上官面前,也好替你递句话,谋个部院的正经实缺。只是……”他顿了顿,“冯大人终究是边镇武将,军功上他说得上话,可朝中铨选的路数,他未必摸得透。你跟着他办事,功劳少不了你的,可往后的仕途,终究还得自己走。”

      贾琏听了,心头先热了一下,随即又沉了沉。

      他如何不明白贾政的意思。冯岳能给他差事,能给他保举嘉奖,却给不了他“出身”。贾政在工部当差这些年,最看重的便是这“出身”二字。捐来的同知,在他眼里,到底是虚的。

      贾琏又拱了拱手:“侄儿明白。往后的事,还望二叔多指点。”

      贾政点了点头,没再多说,端起茶碗。

      贾琏会意,躬身告退。出了书房门,站在廊下,夜风一吹,才发觉后背沁了一层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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