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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舅甥半日 冯岳留银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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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香坞那边,彩屏见了冯岳,舅甥俩在耳房里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林之孝家的得了信,便往凤姐院里去。
凤姐已经梳妆完了,正坐在桌前看账,平儿在一旁研墨,丰儿捧着茶盘立在旁边。林之孝家的进来,行了礼,把方才的事一一回了。
“回二奶奶,那人天没亮就来了,敲的正门,门房上拦不住,引到了角门耳房。后来在院子里撞见怡红院的袭人姑娘,嘴上不大干净,说了几句轻薄话。两个小厮臊得捂耳朵,他倒哈哈大笑。再后来彩屏过去了,舅甥俩在耳房里见了,哭了一场,现下还在说话。”
凤姐手里翻着账本,听到“袭人”两个字,手上停了一下,抬了抬眼:“怎么个不干净?”
林之孝家的便把冯岳那番“哪家的小娘子”“模样真俊”的话约略说了。
凤姐听完,先是一愣,随即“嗤”地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果然是个没见识的乡下汉子。见了府里一个齐整些的丫头,就这副德性。”
她搁下账本,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又带着几分放心:“行了,我知道了。既然见着了,就让她陪她舅舅说会儿话。你去告诉门房,别怠慢了,该给吃食就给。等会儿再叫她来见我,我有话问她。”
林之孝家的应了声,却没立刻退下,迟疑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还有一桩……那人什么模样,二奶奶不问?”
凤姐翻过一页账:“什么模样?”
“就是个赶脚汉的打扮,短打破鞋,一身风尘。”
凤姐“嗯”了一声,翻过一页账:“彩屏呢?”
“哭得眼睛都肿了。”
凤姐这才抬了抬眼,随即又低下去:“行了,知道了。你下去吧,叫人看紧些,别让他到处乱走。回头他要是再胡咧咧,直接撵出去。”
林之孝家的应声退下。
凤姐搁下茶碗,对平儿道:“听见了?一个赶脚汉,把彩屏哭成那样,转头就去调戏袭人。这舅舅倒是真舅舅。”
平儿笑了笑,没接话。
凤姐把茶碗搁下,重新翻起账本来,翻了两页,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补了一句:“对了,你叫人去跟藕香榭说一声,彩屏今儿下半日不用当值了,让她好好陪她舅舅。四姑娘那边,我替她告个假。”
平儿应了声,转身出去吩咐了。
凤姐低头继续看账,没再说什么。
耳房里,哭声渐渐收敛,只剩下彩屏压不住的抽泣。她坐在条凳上,两只手绞着衣角,眼睛红肿,不敢抬头看舅舅。
冯岳坐在对面,没急着说话。他等了一会儿,见彩屏抽泣缓了些,才低声问:
“闺女,那封信,你是不是没给你们主子看?”
彩屏一愣,抬起头,又慌忙垂下眼。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又低又怯:“我……我给同伺候四姑娘的姊妹看了。舅舅,我……我不识字。”
冯岳点了点头,没接话。
彩屏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了:“只是那封信……”
“那封信怎么了?”冯岳问。
彩屏的手把衣角绞得更紧了。她低着头,把信落进水盆、墨迹晕开的事,断断续续说了。说到最后,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等捞起来,字……糊了大半。入画姐姐只读出来几个字,说……说舅舅二月廿二进京,来探望我。”
冯岳听完,没说话。
耳房里静了片刻。忽然,他“哈”地一声笑了出来。
彩屏吓了一跳,抬眼看他。冯岳一手拍着膝盖,笑得肩膀直抖,另一只手抹了一把脸,长长“嘿”了一声:
“信糊了?糊得好,糊得妙。”
他站起身来,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嘴里念念叨叨:“我说呢,怎么一报名字,人家连正门都不让走。原来信糊了,人家只当我是个打秋风的穷亲戚。好好好,糊得好。”
彩屏怔怔看着他,不明白舅舅为什么笑成这样,心里更慌了:“舅舅,我……我真不是故意的……”
冯岳止了笑,回头看她,脸上的笑纹还在,语气却软了下来:“傻闺女,谁怪你了?信糊了才好。糊了,我才瞧得真切。”
彩屏没听懂,只拿眼睛看着他。
冯岳重新坐回条凳上,往墙上一靠,咂了咂嘴:“行了,别哭了。剩下的事,舅舅来办。”
正说着,院外传来叩门之声。彩屏忙拭去脸上泪痕,起身开门,原来是平儿跟前的小丫头。
小丫头立在门外,并不往屋里探头,只说道:“彩屏姐姐,二奶奶吩咐,今日下半日你不用当差,好生陪着你舅舅。四姑娘那边,二奶奶已经替你告假了。”
彩屏微微一怔,连忙躬身道谢。小丫头笑着摆了摆手,转身便跑远了。
彩屏掩上门,回身望向冯岳。冯岳倚着墙,眉梢一挑:“你们二奶奶倒是会做人。”
这话入耳,冯岳眼睛一亮,一拍大腿站起身:“好!既有半日空闲,咱们舅甥二人,正好好好叙叙话。”
抬脚便走到门边,自怀中摸出两小块碎银,在掌心掂了掂,朝着院外扬声唤道:“福安!顺儿!过来!”
福安同顺儿正蹲在院角,听见呼唤,二人对视一眼,磨磨蹭蹭走上前来,在两步外站定,不敢凑近。
冯岳将银子往二人面前一递:“拿着,去替我置办一桌菜,再打两角好酒。余下的赏你们两个。”
福安和顺儿望着那两块碎银,谁也不敢伸手。二人面面相觑——瞧着像是上门来讨接济的穷亲戚,出手竟这般阔绰。顺儿想起先前被他弹脑门那一下,又记起方才他被锁在耳房之时那副模样,心底疑云更重。
冯岳见二人迟疑,也不多废话,一把将银子塞进顺儿掌心,顺手在他胸口轻轻一拍:“快去!别耽搁,舅爷已经饿了大半日。”
顺儿受这一拍,身子一晃险些站不稳。低头瞧着手心里的银子,又抬眼看向冯岳,嘴唇张了几张,终究一句话也没说出口。
冯岳转身回耳房,走到帘前又回头叮嘱一句:“对了,莫拿那把豁嘴破壶的粗茶来糊弄我。要正经饭菜,听见不曾?”
说罢,一撂门帘,进了屋。
福安和顺儿立在院中,你看我、我看你。顺儿摊开手掌,两粒碎银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这人……”福安压低声音,“到底是什么来路?”
顺儿攥紧银子,摇了摇头:“说不清。只是出手,当真大方。”
到了林之孝院门口,顺儿站住了,把银子从怀里摸出来,在手心里掂了掂,才抬手叩门。
林之孝正在屋里翻账,听见叩门,头也没抬:“进来。”
顺儿推门进去,站在门口,把手里的银子往前一递:“林大爷,那个……彩屏的舅舅,方才给了两粒碎银子,叫福安去伙房置办一席菜,酒也要。我……我拿不准,来问问您。”
林之孝放下账本,接过银子看了看。碎银子,成色普通,但分量不轻,两粒加起来够寻常人家吃上几天。
他把银子搁在桌上,问了一句:“他一个赶脚汉,身上带着这个?”
顺儿摇头:“不知道。他从怀里摸出来的,也没数,直接塞给我了。”
林之孝没说话。他盯着那两粒银子看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个穷亲戚上门打秋风,按理说是来要银子的,哪有反过来掏银子请人吃饭的?这事他有点想不通,但也没往深处想——兴许是这人攒了些盘缠,想在亲戚面前撑个面子。
“行了。”他把银子推还给顺儿,“他要请,就让他请。你去告诉福安,按他说的办,别怠慢了。银子剩下多少,回头还给他。”
顺儿接了银子,迟疑了一下,又问了一句:“那……要不要跟二奶奶回一声?”
林之孝摆了摆手:“不用。这点小事,别去烦她。二奶奶吩咐过了,好生打发,给他吃食便是。他自个儿掏钱,倒省了府里的。”
顺儿应了声,转身要走,又被林之孝叫住:“等等。他给银子的时候,还说什么了?”
顺儿想了想:“没说什么。就说‘剩下的都是你们的’。”
林之孝“嗯”了一声,摆摆手让他去了。顺儿走后,林之孝坐在屋里,又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心里那点别扭又冒上来了。
这顿饭足足吃了近一个时辰。七八个菜,荤素齐备,虽算不上精致,倒也齐整。福安从伙房取来一壶酒,冯岳自斟自饮,喝下去大半。彩屏坐在对面,吃得不多,话也少,多半静静听舅舅讲抚远那边的见闻:哪一年大雪封山,哪一回同蒙人互换马匹,还有几回险些丧命在罗刹人的刀下。她听得入神,却不敢多插嘴追问。
日头渐渐移到头顶。
冯岳饮得面颊泛红,起身之时脚步微微发飘。彩屏连忙上前搀扶,被他抬手轻轻挡开:“不必,没醉。”
他站稳身形,低头看向彩屏,目光落在她手上,忽地顿住不动。
那双手,指节粗壮,虎口裂着数道干口子,指甲缝里还嵌着难以洗净的垢泥。再瞧她身上,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袖口早已磨得起了毛边。
冯岳静静看了半晌,喉头微微一动,却一言未发。只伸手轻轻拍了拍彩屏的头顶,动作很轻。
“好了,回去罢。”他转身往门口走去。
彩屏连忙跟上:“舅舅,我送您到角门外。”
“不必。”冯岳头也不回,只摆了摆手。
行至门前,他忽然停步,转过身来。彩屏立在桌边望着他,眼底尚带着未干的泪痕。
冯岳凝望她片刻,忽然压低声音,语气不复先前随意,一字一顿郑重嘱咐:
“闺女,记住舅舅一句话。往后但凡有人问起你舅舅,你只说——你舅舅在抚远当差,吃军粮的。其余的,半个字也不必多讲。”
彩屏一怔,一时没能领会其中深意,只轻轻点头。
冯岳又看了她一眼,似还有万千话语,终究咽了回去。伸手一掀门帘,迈步走了出去。顺儿、福安正在门外等候,见他出来,连忙上前一左一右伸手去搀。冯岳口中念叨“不用不用”,脚下却不怎么推拒,半靠半倚着缓缓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侧过头问顺儿:“你叫什么名字?”
“回舅爷,小的顺儿。”
又转向福安:“你呢?”
“福安。”
冯岳应了一声,像是要把这两个名字牢牢记下。行到角门口,他回头朝藕香榭那处方向望了许久,才收回目光,低声嘀咕了一句。话音太轻,顺儿福安都不曾听清。
角门打开,冯岳跨步走到长街上,回头对着二人咧嘴一笑,抬手摆了摆,转身径自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