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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破笠叩门 二月廿二, ...

  •   二月廿二,卯时刚过。

      天色尚未大亮,荣国府正门紧紧闭着。长街上寥寥只有几个赶早市的挑夫,担筐摇曳,稀稀落落沿路走过。

      忽听得一阵急促沉重的砸门声响起——“咚!咚!咚!”震得铜门环不住晃动。

      门房内,顺儿裹着薄被睡得正沉,被这阵巨响惊醒。他翻了个身,低声嘟囔了一句,谁知敲门声再度响起,一声急过一声。顺儿骂骂咧咧披上衣裳,趿拉着布鞋,边走边系衣襟,伸手拔开了门闩。

      “是谁!大清早的这般吵闹,是催命不成!”

      门闩一开,顺儿抬眼望去。门前立着一人,一身短打,肩头搭着汗巾,头上扣一顶破旧斗笠,脚上布鞋鞋头磨破,露出半截污黑脚趾,脚背沾满泥垢。这人面庞黝黑清瘦,满身风尘,唯独一双眸子精光发亮。

      顺儿上下打量他一番,一股火气直冲头顶。方才睡梦被打断,脑子尚且昏沉,昨日林之孝家的一番叮嘱,早被抛到九霄云外。

      “哪里来的野汉子!大清早胡乱叩门!这里是荣国府,可不是你乡间村口!”

      那人抬手摘下斗笠,咧嘴一笑:“好小子,还没醒透呢?”

      顺儿尚自怔愣,那人屈起食指,对着他脑门“啪”地轻轻一弹。

      “嗷——”

      顺儿吃痛,当即捂着脑门蹲下身,眼眶瞬间酸胀,险些落下泪来。他抬眼瞪着来人,又疼又恼。那人拍了拍掌心尘土,脸上笑意淡了几分:

      “醒了?醒了便速速进去通传。我寻彩屏,她是我的外甥女儿。”

      顺儿蹲在地上,捂着脑门不住抽气,又惧又气,半晌才磕磕绊绊挤出一句:“寻……寻人该走角门……”

      他本是指个去路,叫这人绕去角门等候,自己也好回身再补一觉。

      不料那人听罢,分毫不动,反倒上前一步,伸手按住门板,将这刚裂开一条缝的大门又推得敞了些。

      “走什么角门?”那人偏过头,神色带着几分不耐,“这不就是大门?快开门,我要进去。”

      顺儿一愣,慌忙道:“这、这是正门……”

      “我晓得这是正门。”那人抬手拍了拍门板,理直气壮,“我来探望外甥女,又不是作奸犯科的贼人,何须走角门?开门。”

      顺儿心里急了。正门的规矩他再清楚不过:体面贵客方走正门,若是远亲、底层来人,一律走角门。按规矩,眼前这人本该去角门等候,可他偏要硬闯正门。倘若真放他从正门入内,被府里主子撞见,自己定然要担天大的不是。

      “您万万不可……”顺儿忙从地上爬起,顾不得脑门的疼,伸手阻拦,“正门断不能通行,万万不行……”

      “那该走何处?”

      顺儿被这一问噎住,吭哧半晌才道:“角门……我引您过去便是……”

      “早说便是。”那人这才松了手,把斗笠一甩,正好扣在门口石狮子的脑袋上,随即向后退了一步,“前头带路。”

      顺儿无可奈何,裹紧身上衣衫,从门房走了出来。清晨料峭寒风一吹,他打了个寒颤,回头瞥了一眼,那人不紧不慢跟在身后,一路打量荣国府高高的院墙,像是瞧新鲜景致一般。顺儿心底暗暗叫苦,只盼快快把人送到角门,交予府中管事,自己好脱身回去。

      顺儿引着冯岳来到角门,扬声朝门房里喊:“福安!快开门!”

      角门的小厮福安早已起身,正拿布巾擦着脸。听见呼声,探头往窗外一望,就见顺儿身后立着个短打汉子,黑瘦脸膛,脚上一双破布鞋,脚趾都露在外头。福安不由得一怔,依着府里的旧例开口问道:“可有拜帖?”

      顺儿啧了一声,回头瞟了眼冯岳——那人正抱臂静静瞧着他,顺儿心头一紧,忙转回头压低声音:“还问什么拜帖!麻利些开门!林大娘早有交代,你忘了?”

      福安听见提起林之孝家的,又见顺儿神色紧绷,全无往日嬉皮吊儿郎当的模样,心底虽依旧犯疑,手已经搭在了门闩上。他一边拔闩,一边小声嘟囔:“林大娘几时吩咐的,我怎不曾听闻……”

      门吱呀一声开了,福安侧身往旁退让,目光却一刻不停地上下打量冯岳。

      门吱呀一开,冯岳抬脚便跨进院内。顺儿见他自顾自往前走远,这才一把扯住福安,压着嗓子叮嘱:“你看好此人,这人不好招惹,说是彩屏的舅舅。我这就去回林大爷。”

      福安听罢反倒松了口气:“我还当是什么达官显贵。”

      顺儿抬眼瞥见冯岳已经走出数步,连忙推了福安一把:“快去跟上!”

      福安小跑着追上前,连声唤道:“哎,哎,这边走,这边!耳房在这边!”

      冯岳脚下不停,背着手左右打量周遭景致,由福安引着进了耳房。屋中靠墙摆一张八仙桌,两侧放着长条板凳,桌上搁着一把豁了嘴的茶壶。冯岳环顾屋内,啧了一声:“瞧你们这公府外头光鲜耀眼,待客的地方怎这般寒酸,跟牛棚也差不离。”

      说罢拎起茶壶,对着壶嘴直接灌了两口,复将壶重重搁回桌面。眉头微微一蹙,像是嫌茶水粗劣,却不曾明说。

      福安立在门边,双臂抱在胸前,开口道:“我说这位爷,差不多便罢。已经有人进去回话了,您莫要挑三拣四。多少人想进这‘牛棚’,还求之不得呢。”

      冯岳径直落座,后背往墙上一靠,左脚抬起踩在凳下的踏条上,坐姿蛮横不拘:“快去,舅爷肚子饿了,速速备些吃食来。你方才说府里无数人想来拜望,我倒要瞧瞧,荣国府待客的伙食如何,也看看你们府里人的眼力见儿。”

      福安立在门边,被冯岳这一番话说得一时语塞。本还想着再顶几句,转念一想又按捺住,只嘟囔一声:“等着。”

      “等着?”冯岳出声唤住他,“舅爷要的是吃食,是正经饭食,可不是茶水。”

      福安回过头,朝窗外抬了抬下巴:“我说爷,您也瞧瞧天色,天才刚蒙蒙亮,米还不曾舂,灶都没起。谁家这个时辰就生火做饭?”

      冯岳听罢反倒乐了。他上下打量福安,见这小厮口齿伶俐,眼里透着一股子活气,心底竟生出几分喜爱。慢悠悠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本就没有的尘土,故作长叹一声:

      “哦,既然没有吃食,那我便走了。”

      抬脚便往门口走,边走边似自言自语一般念叨:“哎哟,荣国府高攀不起呀。亲舅舅上门,连一口热饭都没得吃,只拿一把豁嘴破壶的冷茶打发了事。回头我跟街坊们说说,往后大家撞见荣国府的人,都远远躲开才是。”

      福安脸色一变,连忙侧身挡在门前:“哎哎哎,您可别这样——”

      冯岳斜过脸,憋着笑意,又补上一句:“我可晓得你们主子在哪理事。真惹急了,我就往那大堂门口一坐,扯开嗓子嚷嚷……”

      “得得得!”福安连忙摆手,“您坐,您坐!我这就去,想法子给您寻吃食!”

      冯岳这才收住脚步,回身往长条凳上一坐,翘起腿,朝福安扬了扬下巴:“快去,舅爷等着。”

      福安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出门。冯岳方才坐定,便听见“吱呀”一声,门扇缓缓合上,紧跟着“啪”的一声轻响。冯岳一愣,霍然起身去推门,门已是纹丝不动。

      “好小子你——”

      门外传来木棍卡进门闩的闷响,随之响起福安带着笑意的声音:“嘿嘿,舅爷,外头人渐渐多了,暂且委屈您在里面稍候。等我寻来吃食,再来给您开门。”

      冯岳使劲推了两推大门,分毫不动。他隔着门板笑骂一声:“你小子给我等着!”

      门外福安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还隐约飘来一声按捺不住的轻笑。

      冯岳骂骂咧咧坐回凳上,抬脚踹了一下桌腿,又自知无用,索性向后一靠,半眯着眼打量这间耳房。这下,倒是真被锁在屋里了。

      顺儿一路小跑,直奔林之孝的院子。林之孝方才起身,正坐在廊下饮茶。顺儿一五一十回禀:来了个短打汉子,自称是彩屏的舅舅,一早叩响正门,执意要入府,自己拦他不住,只得引至角门,交给福安照看。

      林之孝听罢,缓缓放下茶碗:“那人是什么来头?”

      顺儿挠了挠头,思忖片刻:“说不准。一身破旧短打,头戴破斗笠,鞋头磨破露着脚趾。可那周身气派……并不似寻常乡下农夫。”

      林之孝手端茶碗,静了片刻,又问:“怎么个不像?”

      顺儿一时言语滞涩,吭吭哧哧答道:“他非要走正门,我劝他走角门,同他争执许久。再者……”他抬手摸了摸脑门,略一迟疑,终究没提被弹额头那桩事,只道,“总而言之,不像是上门求人接济的模样。”

      林之孝也不继续追问,低头抿了一口茶,沉吟片刻,吩咐道:“我知晓了。你先回去盯着,切莫叫他在府中四处乱闯。”

      顺儿应了一声,转身正要离开,林之孝又叫住他:“这事不用你继续跟进。我遣人告知你林大娘便是。”

      顺儿退下。林之孝搁下茶碗,独自坐在廊下又琢磨半晌。顺儿那句“不像寻常乡下人”,总叫他心底隐隐别扭,偏又说不出究竟何处古怪。一个衣衫褴褛远道赶来的汉子,能有什么根底?他摇了摇头,唤来一个小丫头:“去回你林大娘,彩屏的舅舅来了,现下在角门耳房,叫她斟酌处置。”

      小丫头应诺离去。林之孝不再多想,重新端起茶碗,慢悠悠继续喝茶。

      不多时,消息传到林之孝家的耳中。她当即唤来另一个小丫头:“往暖香坞走一趟,去唤彩屏出来,就说她舅舅来了,正在角门耳房等候。”

      小丫头领命,转身便往暖香坞去。

      到了院门口,恰逢入画提着水桶从井边折返。小丫头抬脚便要往里走,入画抬眼拦住:“哎哎,往哪里去?”

      小丫头停下脚步:“入画姐姐,林大娘打发我来寻彩屏姐姐,说是她舅舅来了,在角门耳房等着呢。”

      入画手中水桶尚且不曾放下,只说道:“暂且稍等片刻。四姑娘正在梳妆,等她收拾妥当,你再去通报。”

      小丫头应下,退至廊下静静等候。入画拎着水桶进屋,走了两步,又回头望了一眼门帘,眉头轻轻一蹙,随即放下水桶,自顾忙起手头的活计。

      顺儿退下之后,林之孝坐在廊下又思忖片刻,正要起身进屋,院外忽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奔来。

      “林大爷!林大爷!”

      福安一头撞进院子,跑得气喘吁吁,双手撑着膝盖弯腰大口喘气,话都说得断断续续:“不、不好了!方才顺儿领过来的那个汉子——”

      林之孝脚步一顿:“出了何事?”

      福安咽了口唾沫,急急回话:“他吵着要吃食!我说天刚亮,灶上还不曾开火。他便放话,说荣国府高攀不起,亲舅舅上门,竟连一口热饭都没得吃,回头要去街坊邻里面前念叨,叫旁人往后见了咱们府里的人都远远躲开。还说……还说知晓咱们主子理事的地方,要去大堂门前闹一场!”

      半晌,他停下来,看了福安一眼:“先别给。他要是再闹,你就说林大爷正在给他想办法,让他再等一等。”

      福安应了声,转身跑了。

      林之孝踏进屋内,林之孝家的正坐在桌边纳鞋底。见他进来,头也不曾抬起:“外头是什么动静?大清早的,顺儿福安轮番跑来找你。”

      林之孝在对面凳上坐下,自己斟了一碗茶,将顺儿、福安二人回禀的事大略说了一遍,末了开口:“这人不大好打发,吵着要吃食,还放话说要闹。我叫福安暂且先不给他,稳住便是。”

      林之孝家的手里针线一顿,抬眼道:“张口就要吃食,一个穷亲戚上门,倒像是来讨债一般。”

      “可不是。”林之孝呷了口茶,“顺儿说此人不似寻常乡农,可瞧那一身打扮,不过是个赶路的汉子。”

      林之孝家的放下针线,眉头微蹙:“二爷前些日子特意交代过,这人若是来了,务必先回禀他们。这事咱们做不得主,得即刻上去回话。”

      林之孝颔首:“我也是这般打算。你上去回二奶奶,我去嘱咐福安,叫他好生稳住那人,切莫闹大。”

      林之孝家的起身理了理衣襟,又叫过一个小丫头:“再往暖香坞瞧瞧,彩屏可曾动身。若是还未出来,你便在那里候着,等她收拾妥当,直接领她往角门耳房见她舅舅。我先去回二奶奶。”

      小丫头应诺离去。林之孝家的整顿完毕,便往凤姐院中去。

      屋内,平儿正替凤姐抿鬓发,丰儿立在一旁捧着头面匣子。贾琏还赖在床上,半阖着眼,被子搭在腰际。

      林之孝家的立在门外回话:“回二奶奶,彩屏那舅舅来了。天未亮便叩正门,门房拦不住,引到角门安置。那人不肯安分,吵着要吃食,福安没法子,先拿棍子把门别住,锁在耳房里了。”

      凤姐正对着菱花镜端详,手上动作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平儿手里的梳子微微一顿——她还记得前几日夜里,二奶奶为这事暗自费神。

      凤姐望着镜中的自己,忽然嗤笑一声:“锁在耳房里?”

      门外林之孝家的应声:“正是。福安拿木棍别住门扇,防他四处乱闯。”

      凤姐放下手中簪子,侧过头朝床上瞟了一眼。贾琏翻了个身,往上扯了扯薄被,含糊道:“我说什么来着。”

      凤姐并不接他这话,只向门外吩咐:“知道了,你先退下,我自有主张。”

      林之孝家的应声退去。

      凤姐这才缓缓转过身,对着平儿挑了挑眉:“听见了?这便是那位‘指挥使大人’。”

      平儿抿嘴忍笑,不敢搭话。一旁的丰儿也憋着笑意,把头埋得更低。

      凤姐从镜奁里拈起一支簪子,在指间缓缓转着,语气慵懒:“锁着便锁着。叫他多待一阵子,长长记性。等彩屏过去见过了,再来回我。”

      顺儿同福安二人缩在窗根底下,你推我、我搡你,谁也不敢探头往屋里瞧。

      忽听得屋内拖长调子一声怪喊:“噫吁嚱——”

      二人齐齐打了个寒噤。顺儿险些从台阶滑下去,福安忙一把攥住他胳膊,两人贴着墙根蹲得更低。

      “小子,我晓得你们躲在墙根底下。”屋里声音不疾不徐,带着几分戏谑,“快开门,我要出恭。”

      顺儿与福安对视一眼,都不敢作声。

      屋内静了片刻,那声音再度响起,这回添了几分郑重:

      “不肯开是罢?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嗷——”

      顺儿脸色唰地一白,压低声音推福安:“你去,你去开门!”

      福安也压着嗓子回:“林大爷吩咐过,不许开门!”

      “可他当真在里头……”

      二人一时都闭了嘴,各自脑补那光景:倘若这汉子真在耳房内就地方便,这屋子往后还怎么待客?

      屋里又传来响动,似是长条凳被拖动的声响,紧跟着冯岳慢悠悠的声音响起:“我数三下。一——”

      顺儿脸色铁青,猛地站起身:“别别别!舅爷!舅爷且等等!这就开,这就开!”

      他手忙脚乱伸手去抽门后的木棍,福安想要拦,已然来不及。木棍抽落,门闩一松,门扇“吱呀”一声敞开来。

      冯岳立在门内,一手扶着门框,一手背在身后,面上似笑非笑。他缓缓跨出门槛,自二人身侧走过,走了两步又顿住,回头瞧着他们:

      “出恭往哪边走?”

      福安怔怔地抬手,指了个方向。冯岳微微点头,背着手不紧不慢朝那边走去,边走还哼起一段野调小曲,调子跑得没了章法,听着倒像是故意作弄人。

      顺儿、福安立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齐齐松了一大口气。

      “他……他是真内急?”

      福安望着那道背影,陡然觉出不对劲。此人步履从容,随口哼着曲子,哪里有半分急迫模样?

      “哪里是急!”福安一拍大腿,“他哄咱们呢!本不用出恭,就是骗咱们开门!”

      顺儿这才回过神,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那……那还锁不锁?”

      福安苦着脸叹道:“还锁什么,人都出来了。”

      二人面面相觑,站在空荡荡的院门前,一时没了主意。

      二人连忙跟上,一左一右围着冯岳,口中不住劝道:“舅爷,舅爷莫急!吃食这就来,这就来……”

      冯岳哪里肯听,脚下步子反倒越发快了:“我不回去。叫你们寻些吃食,耽搁这许久。还有我外甥女呢?怎么迟迟不见人影?都等了这么半晌。也罢也罢,你们不去,我自往伙房瞧瞧。”

      顺儿与福安听见“伙房”二字,脸色霎时煞白。这人若是真闯到厨下,那可就大事不好。二人再顾不上别的,一左一右扑上前,各拽住冯岳一条胳膊,使劲往回拉扯。

      “舅爷!舅爷息怒!人即刻便到!”

      三人推推搡搡,正扭在一处,忽听冯岳低声喝了一句:“且住。”

      顺儿、福安皆是一怔,顺着他目光远远望去。

      回廊那头缓步走来一个女子,身段窈窕,一身素净衣衫,手中挽着一只木盆,步履舒缓轻盈,宛若踏在云间。晨光自廊外斜斜洒入,映着她半边侧脸,眉眼温婉,气度沉静。

      冯岳一见,眼睛登时一亮,方才那撒泼纠缠的劲头一扫而空,脱口高声道:“嘿!你们瞧那是谁?生得这般俊秀!这是哪一处的小娘子?”

      顺儿和福安齐齐一哆嗦,顺着视线望去。福安一眼认出,乃是怡红院的袭人。

      顺儿脸都发绿了,压低声音急劝:“舅爷!您小声些!那是怡红院的大丫鬟袭人姑娘!万万不可……”

      冯岳全然不听,仍抻着脖子往那边张望,口中啧啧赞叹:“我还当你们公府里尽是些粗手笨脚之人,不曾想还有这般人物。”

      袭人分明听见这边喧哗,脚步微微一顿,抬眼望过来。远远便见两个小厮拉扯着一个短打汉子,那人目光直直向这边看来,她眉头轻轻一蹙,随即垂下头,加快脚步,绕到回廊另一侧,径自走远避开。

      冯岳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咂了咂嘴,似还有几分意犹未尽。

      福安趁他分神,悄悄扯了一把顺儿,二人合力将他往回推。这一回冯岳倒不再奋力挣扎,半推半就地跟着往回走,口中兀自念叨:“罢了罢了,回去便回去。只是方才那位小娘子,是哪一院的?改日……”

      顺儿、福安一左一右架着冯岳胳膊,半推半拽,将他送回耳房。

      冯岳往长条凳上一坐,顺儿同福安杵在跟前,垂着手,倒真像两个等候训话的小厮。

      冯岳跷起腿,抬眼将二人来回打量一遍,慢悠悠开口:“我说你们俩,好好一个美人,瞧一眼都不敢?难不成那是你们主子爷的内人?”

      顺儿与福安对视一眼,谁也不敢搭腔。

      冯岳也不恼,抬手指向顺儿:“你来说,怡红院是什么去处?”

      顺儿嘴唇翕动半日,才憋出一句:“怡红院……是宝二爷的院子。”

      冯岳拖长一声“哦”,向后靠着墙壁,依旧跷着腿:“宝二爷?你们府里有几位爷?”

      福安抢着回话:“宝二爷乃是老爷的公子,是老太太心尖上疼的。”

      冯岳点点头,似在暗自思忖。他侧头看向顺儿:“方才那姑娘,便是伺候宝二爷的?”

      顺儿点头:“是袭人姐姐,宝二爷屋里的大丫鬟。”

      冯岳咂了咂嘴:“原来是大丫鬟……模样倒是生得齐整。”略一顿,又缓缓问道,“那我外甥女呢?她在哪座院子当差,伺候哪一位主子?”

      顺儿福安对视一眼,福安答道:“彩屏姐姐在暖香坞,伺候四姑娘。”

      “四姑娘?”冯岳眉梢一挑,“又是哪一位?”

      福安道:“便是府里的四小姐,惜春姑娘。”

      冯岳跷着腿,对着二人咧嘴一笑:“罢了,我问你们句正经话。”

      顺儿福安面面相觑,猜不透他要问什么。

      冯岳微微探身向前:“你二人胆子这般小。若是主子将方才那袭人赏给你们,夜里你们可还敢上床安歇?”

      这话一出,顺儿福安两张脸唰地红到耳根。顺儿最先回过神,双手“啪”地捂住耳朵,扭头偏开:“舅爷!不听不听!”

      福安也赶忙抬手捂住耳朵,跺着脚道:“舅爷积些口德!这些话我们不敢听!”

      二人一个朝左、一个朝右,耳朵捂得严严实实,脑袋摇得如同拨浪鼓。

      冯岳瞧着他俩这副模样,先是一怔,随即仰头放声大笑。笑得身子前仰后合,一手连连拍着膝盖,一手指着二人:“瞧瞧你们这点出息!哈哈哈——区区一句玩笑便受不住,哈哈哈!”

      爽朗的笑声在耳房内回荡,顺儿与福安臊得恨不得寻地缝钻进去。

      正这时,门帘一挑,两个丫鬟引着彩屏走了进来。

      笑声骤然停住。

      冯岳嘴巴尚自张着,脸上笑纹还未敛去。抬眼一望,便见门口立着那姑娘,二十上下年纪,眉眼间隐隐有他亡姐的影子,一身丫鬟装束,怔怔地望着他。

      彩屏一眼看见凳上坐着的人,脚下猛地一顿,凝神细细端详。屋内霎时间寂然无声,方才那嬉闹的热气,转瞬消散干净。半晌,才听见彩屏带着迟疑的声音轻轻响起:

      “舅舅?”

      冯岳端坐未动,等的便是这一声呼唤。张开的嘴缓缓合上,喉头微微滚动,片刻才应道:“哎,好闺女。”

      彩屏眼眶一热,双膝一弯,直直跪了下去。冯岳连忙起身伸手去搀,口中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一叠声劝:“快起来,快起来。”

      顺儿、福安和两个丫鬟悄悄退了出去,顺手带上耳房的门。院子里静悄悄的,只听见屋里头,彩屏的哭声一阵一阵传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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