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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一床破琴 想听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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耗儿瞧了几眼没瞧明白,目光倒是被墙边另一件东西勾住了。
那里多了一床琴。漆掉了大半,露着深浅不一的木头,边角磕得发毛。两根弦断了,蜷在一头,剩下几根横在上面,看着跟息肃肃手里那些要人命的绊索也没多少分别。
耗儿伸手摸了摸琴边:“哪来的这玩意?”
“千秋庙外头捡的。”
“你还敢去那儿捡破烂?”
“半夜去的,得看地势,还要找一些布机关的木桩。”息肃肃低头拾掇着木架,“看见它也扔在旁边,就带回来了。”
耗儿拿手指头去拨,弦嗡地一响,震得她指尖发麻。
她缩回手:“你会弹啊?”
“嗯。”
“有多会?”
息肃肃道:“我弹琴的本事比做机关好。”
耗儿不大信。
“光说谁不会。”她把琴往息肃肃那边推了推,“弹我听听呢。”
息肃肃把小钳子搁下,抬琴过来盘膝横在腿上,手搭上弦。
耗儿等了一会儿:“弹啊。”
那双猫眼看过来:“求人办事,该是什么态度?”
耗儿往后一靠:“不弹拉倒。”
息肃肃伸手去拿钳子。
“……劳驾!”
息肃肃的手指这才折回来。
耗儿瞪了她一眼:“弹好些,别让我白请。”
琴声在土窑里一响起来,耗儿就闭嘴了。破琴响得有些闷,其中一根弦还夹着沙沙的杂音。起初几声疏疏落落的,缺弦的地方有些古怪,走到一处突然空了一声。耗儿原本等着听笑话,谁知息肃肃左指稍移,又在另一根弦上接了回来。
窑外的风从碎砖缝里灌进来,吹着地上的木屑。息肃肃垂着眼,左肘贴近身侧,手指在弦上走得不远,弦音却跟着手指擦弦的沙沙声一起,一截一截地钻到耗儿耳朵里来。
跟息肃肃身上的味道一样,冷冷的,好听。
耗儿坐得歪歪斜斜,伤腿支在一块碎砖上,脚边全是鞋底蹭下来的黄土。她歪着脑袋听了半天,嘴唇动了动,调子就从口鼻里跑了出来,和上了琴声。
息肃肃抬眼看她,她眨眨眼,把嘴闭上了。
琴声渐渐催紧,方才疏落的声响连在了一处。耗儿听了半天,还是没忍住敞开嗓子唱了起来。琴弹得高,她也往高处去唱,唱着唱着给自己唱美了,跟着拍子摇头晃脑的。
正唱到起劲处,谁知弦上那只手一收,竟停在了半道。
她一口气悬在喉咙里。
“你停什么!”
“弹完了。”
“胡说!哪有在这种地方完了的!”
息肃肃把手平放在琴上:“你知道?”
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有一点笑,跟前些日子拿着玉簪耍她的时候一样。
这女人就是故意的。
耗儿不管她,自己接着唱下去,唱过两句忽然拐了个弯,换上另一首曲子。
是荣枯生写过的一首曲子,一句一句教她唱的。叫《长夜引归歌》。
“我沿着雁影走过荒凉,
走过无碑的坟无名的冈。
河水冻住渡口,
旧车辙埋进新霜。”
琴声又响起来,顺着她的调子往下走。她把“新霜”二字拖得很长,眼睛还瞅着息肃肃。
那只手果然在弦边停了停。
耗儿正要得意,低低的两声琴音便接了进来。既没催她,也没再另起调子,就在底下悠悠地等。她这一口气拖到头终究得换,刚吸进半口,弦上便先响了一声,后面那句让它引了出来。
“我的鞋底已薄过落叶,
我的影子已长过了衣裳。
可有人许我,
借寸不落雪的地方?”
从前唱到这里,她总要把脚往前伸一伸,给围着的人看鞋底。有人笑,有人真低头看,铜钱便好往袋子里收了。荣枯生有时也跟着低头,偏要看她又把鞋穿出了多大的洞。
耗儿动了下右脚想给息肃肃看,但左腿里抽抽着疼,这个脚终究是没抬起来。
息肃肃垂眼拨弦。破琴里沙沙的杂音还在,混着窑外的风从她下一句歌声底下轻轻擦过去。
“林中狐,足带伤,
林外鹿,目含星光。
我以手掌掩风,
以袖承霜,将来路忘。”
这几句她小时候最爱唱。狐、鹿、星光,嘴里一过就像是真见着了。至于来路怎么还能忘,她以前从没费心想过。
她声音低了些,琴声也跟着低下来。耗儿抬眼去看,息肃肃也正看着她。她原本想找出这女人听得有多入迷,撞上目光却先转开了脸。
“林上星,各所向,
林下鸟,各有归藏。
我走了这样远,
为何仍在流浪?”
后面那句隔了半拍,息肃肃等着她。耗儿看着窑口那白晃晃的日头,终于把剩下几个字送了出去。
“何处……归乡?”
很轻的一声,琴上的余音却还在。她嘴唇又动了一下,却没出声。
直到弦音也散干净了,息肃肃才问:“后面呢?”
耗儿瞅了她半天:“想听啊?”
“想。”
答得这么干脆,耗儿反倒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她低头拂掉落在膝上的木屑:“可惜,我忘了。”
息肃肃的右手还停在弦边。
耗儿把目光挪开。
忘没忘的,谁能知道。
——
息肃肃又看了她一会儿:“你这嗓子,不一般啊。”
耗儿重新靠回窑壁上:“好听吧?”
“我打小唱歌就好听。”她鼻子一翘,“我小时候在东州,有个姐姐听我唱过一回,就带上我了。我们走过好多地方,黄州算什么。”
“教你唱这首歌的?”
“嗯。她是罗刹人,轩辕话都是自己学的,唱歌比我还好听。”
息肃肃打量她半天:“那后来呢?”
“后来……”耗儿声音低下去,“她把我一个人扔在黄州,自己跑了。”
息肃肃没说话,又接着弹那张破琴去了。
窑口漏进来的一线日光落在地上,照着一撮被风吹动的木屑。
耗儿看了半天。
从前那些事,平日里不想倒像没什么。真说起来,又觉得哪一件都能说上几句。
荣枯生会唱很多歌,有些她跟着唱,有些她听不懂词只记得调子。
荣枯生唱歌的时候她就在旁边收钱。她们唱歌原是不收人钱的,她也不知道荣枯生的钱都是从哪来的。但耗儿觉得不赚白不赚,收来的钱全进了她自己的小钱袋里。
晚上耗儿美滋滋在那数钱袋子的时候,荣枯生就在旁边看着她笑。
耗儿一直记得她笑起来的样子。
息肃肃忽然问:“她带着你走那么多地方,就只是唱歌?”
她被看得有些莫名其妙,皱起鼻子:“对啊,就是到处唱歌。不然还能干什么?”
“那她为什么要把你扔下?”
“我也想知道。”耗儿嘴角扯了一下,“她要是嫌我吃得多,可以跟我说。我那会儿小,也没能吃到哪儿去。再说我又不是白吃,我也唱的。”
她吸了吸鼻子,想笑一下,但没笑出来。
“我就是想问问她,为什么。好好的,怎么说不要就不要我了。”
一滴水落在她手背上。耗儿怔了怔,抬起袖子去擦脸。
“这破黄州。”她骂了一句,鼻子都是堵的,“我在这儿过得可惨了。”
平日这话她也常说,嘴一张就能倒出一箩筐。怎么挨的打,怎么没饭吃,句句都能拿来讨点好处,这会儿却说得磕磕绊绊。
“睡哪儿都有人赶。找着吃的张老虎还要分,找不着就揍我。”她往脸上胡乱抹了一把,“被他欺负还不够,还要被你欺负。我都不知道她还回不回来……”
息肃肃的右手离开琴边。
耗儿猛地按住裤腿。
那只手在半空停了一下,转过去拿起石台边的水碗,推到她面前。
“喘口气。”
耗儿抽了两口气,瞪着息肃肃,眼泪还挂在下巴上:“方才不是挺会说的,这会儿连句好话都没有?”
息肃肃把她旁边的木料又推远了些:“还想说什么,你说。”
她偏过脸:“不说了。”
她捧着水碗坐了一会儿,又拿袖口擦了一下鼻子:“谁让你停了?”
息肃肃眯眼看过来。
琴弦重新被拨响,弹得正是《长夜引归歌》的调子。耗儿端起水碗喝了一口,喉咙里的酸胀也没能压下去。
她缩了缩肩,把自己在地上安顿好。折腾了一整夜,方才哭起来还不觉得,这会儿连抬手擦脸都累。听着熟悉的调子,没一会儿就沉沉睡了过去。
——
后面几日,耗儿算是知道了,息肃肃这土窑也不是白住的。
半夜里找木料,捡绳子,白天磨铜楔,削木桩。刚搁下刀想歇会儿,那女人又把一捆细索推过来。
“把这个解了。”
耗儿看着缠成一团的绳子:“你怎么不干脆把我也拆了,看看我哪根筋能使。”
息肃肃又扔出来两捆。
“解开刚刚这个,剩下两团归我。”
耗儿看了看:“你说的。”
她把中间两圈翻过来,往膝上一抖,绳子竟松开大半。
耗儿立刻把剩下两团推过去:“劳驾。”
息肃肃看她片刻,接过了。
腿上的伤还没长好,耗儿不肯白跑,每带回来一样东西就要往地上划一道,说留到将来算工钱。才划了两日,息肃肃起身扫木屑,连同她半壁江山一并扫没了。
耗儿气得半天没跟她说话。
后来她换成数石子,揣进兜里,谁也别想赖。
——
土窑就那么大,多个人,哪儿都碍事。
息肃肃嫌她踹走窑口的石子不记得踢回原处,她嫌息肃肃把刀摆得满地都是。息肃肃不许她拿机关上的细索捆裤腿,她便不许息肃肃拿自己的铜钵泡那些不知沾过什么的零碎。
“我要养花的。”
息肃肃看了看窑外连根草都不长的戈壁。
“先留着,”耗儿把钵抢过来,“花以后再说。”
也就是吃饭这桩事她甚为满意。息肃肃的食材任由她换着花样做,还没等吃空就又填上了新的。息肃肃这人也很能吃,耗儿做多少她都能吃完。
木桩和绳索攒得差不多,两人便开始照着阵图选埋铃的地方。白天两人对着阵图商量,夜里趁着没人就去认沟口。息肃肃认沟渠地势,耗儿认人。哪处有庙役,哪处有摊贩,哪里会有一窝子分舵的乞丐,这些事图上可一点没有。
最开始息肃肃还会嫌她话多,直到一处选好的埋铃地,让耗儿一句“那儿是倒夜香的”给说没了。
息肃肃沉默片刻,将那一点划掉,又把阵图往她这边推了推。
“还有哪处不行?”
耗儿正乐着,听见这句低头重新看图,指着一处说:“这里也不行。”
“也是倒夜香的?”
“睡人的。”耗儿挑起眉,“你图上画了吗?”
一天夜里再去,一根试位置的空桩不见了。耗儿趴在坡下听巡夜庙役的灯笼碰着竹竿。
“督监叫查新动的土,少转一圈明儿自己去领棍子。”
等人走远她才爬回息肃肃身边:“让人发现了。”
息肃肃把那处沟口划掉,叫她指平日倒灶灰的地方。次日起她们换了运灰的筐,先从日日有人踩,夜夜有人倒灰的地方下手。宁肯多绕一段沟,也不去掀整片新土了。
她把外头一圈地方认完,手指又往阵图中间挪。
“这儿也得埋吗?”
“不用。”
“那你圈它干什么?”
息肃肃将阵图折起来收进衣内。
耗儿只来得及看见几道新画的线,一直伸进庙宇轮廓里。
“你那是画了什么?”
“进去的路。”
“进去?你不是说砸场子吗?”
“先砸。”
“砸完之后呢?”
息肃肃没理她。
——
破琴便在这零碎之间响。累了弹一段,吃饭前哼两句。耗儿避门口的机关越来越熟练,到后面几天不用看都知道怎么走了。
后几日左腿在平地上已能慢慢走顺,但蹲久了再起身仍得扶一把墙。搬东西时她也学乖了,宁肯多走两趟,也不再把木桩一股脑全捆在背上。
到了约定那日,杨婆子坐在灰窖那堆铜铃中间,手上缠了好几道布。耗儿没敢嘴欠,任由杨婆子摸她胳膊,又给她走了几步,展示自己气息比前几日足了些。
耗儿颇为得意:“我如今一天能吃两顿。”
“你哪来的钱?”
“干活换的。”耗儿嘿嘿一笑。
“行,有本事了。”杨婆子想到什么,“戈然来藏东西,撞见我做铃了。”
耗儿神色一凛:“还有谁看见了?”
“就他一个,没别的人来。”
这人从前带耗儿摸过尸,死人手上的戒指取不下来,他能一边跟她说笑一边拿砖头砸。耗儿可不指望他那张嘴能替人守事。
耗儿暗道不妙:“你先回去,我去找他。”
她将偷出来的几张饼和几块肉塞进杨婆子的布包,送她出了荒沟,才折向乱葬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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