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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一声不和 有啊,这不 ...

  •   戈然果然在这儿,他刚从死人身上卸了双鞋,一只黑一只褐凑不成对,他正在刷上头的泥。

      “哟,耗儿,混阔了?都用得起瞎婆子给你做活了。”

      耗儿蹲下来,把前两天摸剩下的一块碎银子和八个铜板一个个放到他脚边。

      “给别人做的,我就挣个跑腿钱。你见过的事烂在肚子里。”

      戈然拿指甲刮掉鞋底的一块泥:“什么见过的事?”

      “铃铛。”

      “哦,铃铛。”他把钱拢过去,“你早说啊,我这嘴最严。”

      “甘二娘正在找她那车货呢。”耗儿盯着他,“你也看见了,铃都烂了,我这儿赔不起。她要是顺着摸过来,你在灰窖里存的家当也得赔进去。”

      戈然把脚上的烂草鞋脱了,换上刚摸的这双:“放心,谁问都是没见过。”

      之后几夜土窑的火总到早上才灭。

      她们趁暗出门,天快亮才回来,鞋里灌满黄沙。耗儿有一回困得厉害,连饭都没吃完便睡了,醒来发现剩下那半碗还热着,上头扣着她的铜钵。

      庙会前一日,最后一挂铃总算塞进了沟底。耗儿从赵记借了送香的木牌,出巷时眼前忽然横过一根马鞭。

      “找着你可真不容易。”

      甘二娘靠着墙,红马绳垂在耳边。她身后还站着两名伙计,把巷口堵得结结实实。

      耗儿往后退:“车和骡子你应该找着了吧。”

      “少装傻,铃呢?”

      “搁千秋庙呢。”

      鞭梢朝着她脚边抽下来:“千秋庙要这么多马铃干什么?”

      耗儿缩到门柱后头大叫:“真在千秋庙!都在庙底下埋着呢!”

      “带路。”甘二娘抖开马鞭,“挖出来,我看着你挖。”

      “现在去?”耗儿探出半张脸,“明天就是庙会了,庙役都在外头巡逻呢。现在过去刨土,你是想连自己一块埋进去不成?”

      甘二娘往前一步:“你先想好自己埋哪儿吧。”

      鞭梢贴地卷来。耗儿盯着巷口,扯着嗓子喊:“息姑奶奶我要死了!”

      只听头顶轻轻一声响,一支弩箭钉在她鞭梢前面的砖缝里。

      墙头露出半张铜面具。

      两个伙计往后退了半步,甘二娘收鞭在身前一横:“二位抢了货不说,还打算杀债主?”

      “你的货确实在庙底。”息肃肃道,“杀了她你也找不全。”

      耗儿赶紧点头:“埋了上百处呢。没我带路你的人挖到明年也找不齐,顶多挖出几泡马粪。”

      甘二娘抬眼看了看墙头,又看向耗儿:“你们把我的铃埋进去干什么?”

      “你别管,反正明日一开坛你就听得见。”息肃肃道,“就看你要人还是要货?”

      “一千只齐的?”

      “少不了。”耗儿赶紧接,“响起来你自己听。”

      “我一只只哪听得过来?”

      “那你问什么?”

      马鞭又抬了起来,耗儿立刻把后半句话咽了。

      甘二娘拿鞭柄点点她:“明天我也去,有铃收铃,没铃,收你们。”

      她侧身让开半步:“滚吧。”

      耗儿从她身边钻过去溜走。

      黄州往千秋庙去的路上已经热闹起来。卖香烛的扛着架子,卖吃食的推着车,远远便有人在招呼熟客。

      耗儿隔着人群看了一会儿,下意识摸向自己的铃铛。

      从前逢庙会,她只需盘算哪家的钱袋好摸。这回要盘算的事太多,连哪条路能活着跑出去,都得算上两个人。

      ——

      次日,邑东坡下多了两道拒马,官兵正拿着两个画像挨个比对。一张上面画着息肃肃的铜面具脸,另一张上的小贼长了一张耗子脸,脸小眼也小,底下写的什么字耗儿认不全。

      画得还挺像。

      耗儿把目光收回来,看到后方仪仗接近,这才跟着前头的人往坡上挪。两个人抬着一只装供香的长筐,息肃肃在前,她在后。

      弩身藏在筐底的夹板里,两支弓臂沿着筐骨绑住,外头裹了层送香用的黄纸,看着跟撑筐的木条没有分别。上面再压半筐供香,一捆一捆扎得结实。官兵若只翻草帘,什么也看不见。真要把香全倒出来,她们就只能当场翻脸。

      耗儿脸上涂了黄泥,脑袋裹着块油腻腻的破布,自己的铃铛收在衣内。

      息肃肃更不像息肃肃。铜面具没戴,头发全塞进灰布里,宽大的褐衣遮住身形。只是那双手太白,出门前让耗儿按进灶膛里抹了两把,这会儿指缝里还塞着灰。
      “哪家的?”官兵横过长枪。

      耗儿把香行的木牌递过去:“赵记的。后头还有两筐,大哥给挪个缝。”

      官兵翻着牌子,拿棍尾拨开草帘。

      一捆捆供香露出来。他仍不放心,将棍子往香缝里一插,一路探到底。

      耗儿心里一紧,脸上先皱了起来:“轻点儿!香折一根三文钱,菩萨明儿少闻一炷,是算赵记的还是算大哥你的?”

      官兵看她一眼:“底下什么?”

      “垫筐的木板啊。不垫着香全掉出来了。”

      “腿怎么了?”官兵翻了半天,忽然问。

      “抬香磨的。我婶儿走太快了,我跟不上。”耗儿下巴朝息肃肃方向一努。

      息肃肃偏过头,像是要训她。

      耗儿先一步叫唤:“婶儿,歇口气吧!你再催侄女儿就散架了!”

      那双猫眼在灰布底下看了她片刻。

      官兵朝画像上看了一眼,还想再确认,后头有人喝道:“范大人到了,清路!”

      官兵嫌她吵,挥手放人。刚走出几步,前头忽然一沉,半筐供香的分量全压到她手上。

      “婶儿?”息肃肃低声道。

      耗儿咬着牙把筐提住:“不然呢?你还要我喊你祖宗吗?”

      息肃肃重新抬起长筐:“提稳了,侄女儿。”

      经过卖香的摊子,耗儿听见两下熟悉的树枝点地声。

      杨婆子坐在摊边,面前还是那块破毡子,旁边却多放了一卷伤布。

      耗儿把脸往香筐后头藏了藏。

      庙附近跟半月前挤得一样厉害。黑幡里又是三列穿白愿衣的人,亲眷在另一头领钱,中间隔着三排拿短棍的叫花子。

      耗儿跟着息肃肃把香筐放到台后,刚直起腰就看见了王游,他们黄州分舵的舵主。

      王游穿着浆洗干净的旧袍,脚上仍是草鞋,正陪着个矮胖官员往愿棚走。一路有人弯腰,耗儿也跟着缩了缩脖子。

      冉千默站在棚口,手里拿着一本册子。一个妇人攥住封愿银,迟迟不肯按手印,旁边的叫花子便去掰她的手。

      “先松开。”冉千默道,“你家几个孩子?”

      妇人抬头,嘴唇蠕动着:“两个,老二前夜发热,现在还没好。就是他姐姐……她还小,我还想再留她一年。”

      黑幡里一个黑瘦的姑娘听见这话抬起头。

      冉千默将银封往妇人手里推了推:“留下来,这个冬天怎么过?”

      妇人低头不语。

      “药去药棚领,家里若有难处可来找我。”

      妇人的拇指终于被按进印泥。黑幡里的姑娘张了张嘴,又把头垂下了。

      “三十六口,愿银具领。”冉千默把册子合起来递给王游,“王舵主核过,落个印。”

      王游接在手里正翻着,旁边的矮胖官员先开了口:“人有王舵主筹办,路有本官守着,贵庙这一本账倒是越算越薄。”

      冉千默垂眸:“大人说的是愿银?这都是该给的啊。”

      “何止啊!还有你那修沟的银子,年年修,月月修,庙底下铺的金砖?”矮胖官员哼了一声,“愿银也发得蹊跷,别的庙都是收钱,还没见过往外送钱的。”

      “都是替黎王积福。”冉千默双手合十。

      “福归黎王,兵饷可还归本官?”

      王游笑着往两人中间一站:“先礼佛,先礼佛。善信们都等着呢。”

      后头两个庙役抬着钱箱经过,前一个踩到衣摆,箱角直直往一妇人脚上砸。

      冉千默伸手托住箱子。耗儿眼见着那两个壮汉松了扁担喘气,他一只手仍托在箱底,连袖子都没晃,等人重新抓稳才把箱子交回去。

      “慢些,银子跑不了。”

      周围的人都笑了。那妇人连忙往后退,口中直谢他,冉千默把人扶住叫她坐到棚底下等。

      矮胖官员朝侧门那排钱箱看了一眼,身后的两名亲兵就跟了过去。

      耗儿来这看热闹,息肃肃蹲在她身侧从筐底取出弩。

      耗儿拿胳膊肘碰她:“那个矮的是范经年,管黄州的,别惹。”

      息肃肃的手停了一下,顺她视线看过去。

      “怎么,认识?”耗儿瞅她。

      息肃肃将弓臂扣进机槽,她看着范经年的背影问:“他每回都来?”

      “哪能啊。今儿不知道刮了什么风,把这位也刮来了。”

      “接着说。”

      “那个穿草鞋的是我们舵主,也别惹。再往右那个……”

      “还有你敢惹的吗?”

      耗儿朝她呲牙:“有啊,这不是还有你吗。”

      息肃肃看了她片刻,忽然道:“低头。”

      耗儿想也没想便缩回筐后:“怎么了?”

      那双猫眼里浮起一点笑。

      “倒是听话。”

      耗儿这才反应过来,刚要张嘴,息肃肃又道:“甘二娘来了。”

      她往筐外瞟了一眼,又把头缩回来。香棚那边露着一截红马绳,甘二娘果真来了,还带着几个伙计,一人攥一只空麻袋。

      这是来收铃的,还是来装她的?

      耗儿憋了片刻,压低声音:“你等着。”

      “嗯。”息肃肃扣好弩上的机括,“出去再说。”

      冉千默登上木台,先说半月前受惊的亲眷都已得了照看,几位气闭的善信仍在静养,不宜探视。

      耗儿想起苇席上那条臭胳膊,胃里往上一翻。

      他倒真养得住。

      一个抱琵琶的女人从台后走出来,裙摆绕过香筐,正是上一回的乐祝。

      女人坐下时冉千默将她面前的香炉移开了些,又示意庙役拿来一盏温水。

      “柯姬,手好些了?”

      柯姬右手藏在袖里,只用左手接水:“嗯,能弹。”

      “庙会结束后,再去取药。”

      柯姬抬头看他一眼。

      冉千默替她把搭在琴弦上的袖角拂开:“能弹就行,慢些起,我等你。”

      柯姬将水放在脚边,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在弦上听了一会儿。

      周围安静下来,冉千默转向台下:“今番州府莅临,同承王泽。柯姬,启坛。”

      刑僧分立在各处,铁棍落地,启坛词跟着琵琶传开。

      还是重复的仪程,启坛结束是众诵。耗儿偷偷拨了两下怀里的铃铛,腿上的钝痛又生起来。

      “还不开千铃阵吗?”她低声问息肃肃。

      息肃肃摇摇头:“再等等。”

      之后是颂像,这次承愿人没出乱子,也没人倒下,众人跪成一片。

      “白泥为胎,不饰金玉;
      黄土成相,本出苍生。”

      前面有人膝盖砸在石板上,后面便急着往前挤,仿佛跪迟了就少领一份好处。

      “富者有愿,贫者亦有愿;
      贵者有苦,贱者亦有苦。”

      黑幡边上那个舍不得大女儿的妇人把刚领的愿银又塞回箱中,塞完还嫌少,扯下耳坠也往里丢。姑娘隔着幡架叫娘,她冲孩子笑。

      “都给菩萨!都给!”

      “一炷香不分门第,
      一声祝不问姓名。”

      几个男人往香炉前撞,手和脸都埋进了香灰里,手还往菩萨的方向伸。

      “来者皆入慈目,
      告者皆达法听。”

      息肃肃的手按在窄木匣上。匣底的细索穿过沙缝,接着她们这些夜埋下的一千铃铛。

      柯姬领诵:“心无二念——”

      众人齐声道:“则邪祟不侵。”

      三列白衣人开始准备往庙门里走。

      “众志同归——”
      “则千秋不坠……”

      咔哒。

      木台底下,白幡旁边,黑幡后头,一千只铃铛在各处沟底同时撞了起来,乱糟糟的声音从整片地底往外钻。

      耗儿两只耳朵嗡的一下,连息肃肃收起木匣的动静都没听见。

      众人的祝词齐齐断在最后半个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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