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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一身衣裳 这个……往 ...
息肃肃应了一声,将布结收紧,起身去拿了些什么,放到了她面前的台子上。
那是一身棉布衣裳。白里衣,黄褂子,深蓝裤子。最上头还搭着小小一块蓝布,带子垂下来晃到耗儿膝前。
她这辈子从来没穿过肚兜,一直都是拿破布条子把胸裹起来。
耗儿看了看自己身上不知道多久没换过的衣服,上面满是泥点子和血污。甚至没有一块完整的布。扯得七零八碎,满是补丁,裤腿上还有好几个洞。
她想上去摸摸那衣服,指头伸到半道又停住。她指甲边上还有黑泥,手心里也是红一块红黑一块的。
她换了根干净点的指头,轻轻去碰了碰袖口。棉布柔软,压下去便陷下去一个浅窝。没有硬痂,也没有补丁和底下顶出来的线头。
耗儿心里想,自己真的配穿这身衣服吗。
息肃肃又提了一双黑布靴放在她脚边:“换上吧。”
鞋底厚实,鞋面没有洞,两只还是一个颜色。靴口往里折了一圈,能瞧见细密的新针脚。
耗儿又看看自己脚上的鞋,鞋底裂得张了嘴,脚趾头往前一顶就能从破口里探出来。一路走回来,灌进去的沙土都还没倒。
眼前突然模糊一片。
“……为什么?”
“扯了你衣服,这是赔你的。”
她很少听见谁对她用“赔”这个字。
耗儿内心涌上一股无措,她要怎么回应?她要接下来吗?她真的要穿上这身衣服吗?
她明明已经脏惯了,臭惯了的,为什么现在心里生出来一股让她直想哭的感觉呢?
她真的不是一个爱哭的人。
耗儿低头看了眼自己满是泥的手,哑着嗓子问息肃肃:“我能先擦擦吗?”
“可以。”息肃肃转身去拿水盆,走了两步又回头,“头要不要洗?”
耗儿嘴唇抿了抿:“要。”
她原想坐在盆前弯着腰洗,结果伤腿才撑起来就疼得重新坐了回去。息肃肃看了她半刻,将石台上的铜片和碎木头拢在一边,又把空出来的台面擦净:“躺下,头伸出来。”
耗儿照着躺下去,头悬在台边,她往后瞧,只看见颠倒的窑顶,和息肃肃俯下来的半张脸。
她不太习惯这个姿势,手在身边摸了摸,抓住石台边沿。
息肃肃给耗儿把绑了不知道多久的头绳解开,将有长有短的头发浸在皂角水里。
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抓过她头皮,耗儿觉得看哪儿都碍事,索性闭上眼睛。息肃肃做得并不熟练,有时会扯痛她,但她一声没吭。
京城来的大小姐怎么会给别人洗过头呢?
耗儿本该笑她两句,可额角一缕头发让她拨开,温热的指腹擦过去,耗儿喉咙里忽然堵得厉害。
她抓着台沿的手慢慢收紧。
水又淋下来,她悄悄把脸偏了偏,让眼角那点湿意一并流进头发里。
“别乱动。”息肃肃托住她的后脑,“水要进耳朵了。”
耗儿便不动了。
那只手稳稳托着她,掌心隔着湿发贴在脑后。耗儿听见自己的呼吸一声比一声轻,窑口偶尔有风钻进来,吹得火苗噼啪响。耗儿一直没敢睁开眼。
洗完,息肃肃拿布包住她的头发,让她慢慢坐起来。耗儿往盆里瞧了一眼,水黑得很。
她立刻移开眼,脸颊烧起来。
等一盆新水送到矮墙后,她抱着衣裳跟过去,走得比平日还慢。息肃肃又拿来一张矮凳放在盆旁,让她坐着擦。
裤子揭过伤口,疼得她直皱眉。耗儿一边骂这身破烂,一边又不敢扯得太狠。
才刚擦过一遍,都还没用皂角,水就浑了。
耗儿看看盆,又看看搁在干处的白里衣,迟疑片刻,还是叫了一声:“息肃肃。”
外头应了一声。
“水能再换一盆吗?”
脚步声过来,水盆从帘子下端出去,又送回来。也没问她怎么这么多事。
第二盆擦完,她用了块半个皂角下去,膝盖,手肘,指甲缝,一处处搓过去。到后来皮肤都搓得发红了,耗儿还是觉得没洗干净。
“你还在里头?”
耗儿吓了一跳:“不在里头还能去哪儿?”
“我当你顺着墙根溜了。”
耗儿瞪着帘子,又把脚趾头缝里的泥都抠干净了,才去伸手拿衣裳。
最上面就是那个蓝肚兜。
她捏着几根带子看了半天,翻过来又翻过去,又往身上比了比,越比越不对。
她磨蹭了一会儿,终于又叫:“息肃肃。”
“又换水?”
“不是。”
帘子外面静了静。
耗儿把一根带子从帘缝里递出去:“这个……往哪系?”
外头的人先伸过来一只手,然后直接掀帘进来。耗儿赶紧把肚兜捂在身前。
息肃肃垂眼看了看她:“你拿反了。”
“我知道,我就是没倒过来。”耗儿耳根一下热起来。
息肃肃也没拆穿她,捏起带子替她理顺:“这两根在上头,你转过去。”
耗儿僵着肩膀转身,眼睛死死盯着墙缝里一棵枯草。
息肃肃在后面给她系着后颈的带子,指尖偶尔碰到一点皮肤,她便下意识缩一下。
“紧不紧?”
“不紧。”
“这里打结,往后你自己能摸着。”
“嗯。”
明明只是教她穿件衣裳而已,怎么感觉窑里的火像烧到了墙后边似的?她连息肃肃的脸都不敢看,等最后那根带子一松手,立马拿过里衣来,把人往帘外推。
“好了好了,我会了。”
息肃肃让她一把推了出去。
耗儿独自坐了半晌,才把剩下的衣裳穿好。
袖口落在腕上,裤腿也没有拖地。她低头活动了一下胳膊,布料随之轻轻蹭过皮肤,柔软得有些不真实。
穿鞋时她把脚又擦了一遍。她坐着踩了踩地,有点不舍得站起来。
等终于掀开帘子的时候,耗儿的手还在攥着褂子下摆。
息肃肃又在捯饬她那堆木头和铜片。
她准备了半晌,就等着这女人瞧过来的时候回一句“看什么看”。可息肃肃只是往她身上扫了一眼,然后扔过来一块干布让她擦头发。
等耗儿接过布,女人已经提水往矮墙后去了。
耗儿怔在原地,慢慢松开衣摆。
她原本怕被笑,怕被说穿上新衣服也不像样。女人完全没当回事,她反而松了口气。
耗儿坐到石台边,把后襟往外抽了抽,生怕压皱。
帘子后面传来一阵水声。
耗儿擦了两下自己的头发,抬头道:“你肩上有伤,我给你洗头吧。”
里面窸窸窣窣一阵:“不用,我一只手也能洗。”
耗儿狠狠擦了两下自己头发,觉得有点不甘心。
她会给人洗头,擦身子也会,给伤处换药更是不在话下。可这女人什么都自己来,她穿着一身新衣裳坐在这里,竟连搭把手的地方都找不着。
水响了一阵,然后停了下来。
息肃肃走出来,长发湿漉漉垂在背后,新换的衣服上已经洇开一点水痕。
耗儿立刻站起来:“我给你擦。”
息肃肃古怪地看了她一眼,坐到石台边,将头发从肩后拢过来,还是随她去了。
耗儿搬着凳子挪过去,很小心地擦起那一头长发,一缕一缕裹进布里,怕搞乱。
她擦得很慢,长发一点点从掌中散开。凑得一近,那股熟悉的味道又飘过来。
耗儿先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口,只有新布和皂角的味道。
“你用的什么皂角?”
“就是你用的那块。”
“不可能。”
息肃肃稍稍偏过头:“水就在旁边,你没看见?”
耗儿不信,手里抓起一截发尾往鼻子上凑了凑。
息肃肃抬眼看她。
耗儿立马坐直:“我闻闻怎么了?”
“闻出什么了?”
“没洗干净。”耗儿张口就来,“还一股坏水味。”
息肃肃笑了一声。
耗儿赶紧专心擦头,一点一点顺着把水吸出来。
够了,再闻就成狗了。
“你在数我头发有多少根吗?”息肃肃问她。
“什么意思。”耗儿手上动作一停:“你嫌慢?”
“照你这么擦,天亮也干不了。”
她小心了半天,这人还挑上了。
耗儿把布展开,一把兜住那一头长发,照着给自己擦头的劲儿前后揉了几下。
息肃肃脑袋跟着晃了一晃。
“耗儿。”
她又揉了两下:“你自己嫌慢的。”
息肃肃反手扣住她手腕,把布抽走。方才还顺顺当当的头发现在散得乱七八糟,发丝糊了一脸,连发缝都偏了。
耗儿瞧了一眼没忍住,嘴角翘起来:“干了不少吧。”
息肃肃皱着眉头一点点把自己的头发捋顺,耗儿看着一直笑。笑狠了连带着腿伤都扯着了,疼得她吸了口气。
“活该。”
耗儿没回嘴,起身去旧衣裳堆里翻出了杨婆子的布袋,随后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新褂子,小心地把布袋挂在腰间。
“这衣裳你什么时候买的?”
“庙会前找人做的。”
她低头慢慢将缩在凳子底下的脚往外伸。
两只黑布靴并排落在火光里。
她动了动脚趾,刚好合脚。
耗儿从来没有这么干净过。
要是能一直跟着息肃肃过日子,是不是就可以一直这么干净下去了?
她在心里偷偷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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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十七章 一身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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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v前随榜更,v后大概率日更……吧。 真的有小读者在看我的文吗? 小读者呀,可不可以露个脑袋告诉我一声呀。 你们的追更就是我写文的动力(比心)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