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十六章 一百个人 我要亲眼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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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堂的太师椅上坐着王游和两个分舵长老。一个瘦得只剩骨头，一个胡子比胳膊还长。屋里点着上好的檀香，却掩不住这些人身上的腐朽味。
张老虎把布摊到桌上，把耗儿往前一推。
她跪下去，膝盖撞在砖地上。面对这群杀人不眨眼的黄州土皇帝，她的身体依然在本能的颤抖。
“她下去过。”
王游看了图，目光转向耗儿：“戴面具的那个女人呢，她在哪？”
“不知道……”
张老虎抬手就要打她。
耗儿猛地缩了一下。
“她拿弩逼我探路！”话从她嘴里冲出来，“庙里的洞都是我钻的，她在后头，我一想跑她就拿箭指我，我不去她真射我！”
她扯住裤腿，息肃肃缠上去的伤布已经洇了一片红。
她说的没一个字是假的。
王游让张老虎停手：“石头在哪？”
耗儿喘得急，说了半截水潭又说石柱子，越说越乱。
瘦长老皱眉：“前头说完再说后头。有几个人看着？”
耗儿张了张嘴。
死人。
那个年轻刑僧睁着眼，手还伸向她。息肃肃半跪在旁边，扣着她手腕让她认人。
息肃肃的脸出现在耗儿脑海中。
那个在乱石坡上，满地尸骸中，用弩箭稳稳指着她眉心的女人。那个永远高高在上，把人命当草芥的女人。
她低下头，借着阴影掩去嘴角的弧度。再抬起头时，带上了酷似那个女人的冷漠和从容。
这几个人，也不过是几条命。
她慢慢说道：“我不知道活的有几个，死的躺在柱子边上，穿的是刑僧的衣服。”
“刑僧？刑僧怎么会在千秋庙里死。”
“我哪知道。”
瘦长老眼睛一瞪，也没把耗儿瞪回去：“我去的时候就在那儿了，我还能一个个问吗？”
“那是千秋庙底下的暗室。”她心口仍跳得厉害但声音不再磕巴，反而带上一种诱惑，“下面有水，水中间是圆台，两头各搭一条梁。圆台的正中间，用铁链悬着好大一块，发着金光的极品石头，照得水都是亮的。”
长胡子长老往前倾了倾：“多大？”
耗儿看着他，指着王游身后的屏风说：“比这个厚，也比这个高。”
瘦长老的手按住了那块布。
王游问她：“你既然见着了，怎么没带一块回来？”
耗儿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嘴角伤口裂开：“我就算有命带，还能有命拿吗？”
长胡子长老笑了两声：“倒是实话。”
“我也是想搬的，但我没有凿子，腿又坏了。”耗儿把手撑到地上，“那个疯女人还不许我碰。”
“她倒知道好歹。”长胡子说。
“她是怕咱们抢了她的。”瘦的说。
“所以我只能画了这张图，爬出来找人帮忙……”
他们开始说话。商量一会，问一会。问耗儿从哪进，几处门，阵底除了石头还有什么。
耗儿知道的就说，不知道的便说不知道。
瘦长老搓起了手。长胡子长老却道：“先踩点，冉千默和他那帮刑僧不是摆在那里吃素的。”
“等你踩明白，总舵的人都来了。”瘦长老一拍桌子，“沧州催了几回，王舵主好容易得着条路，白让人占头功？”
王游拿起那片布：“先去外围看看，不许惊动庙里。”
“前门有人看着，后门有锁。但地底有沟，直接连着阵底的龛。”耗儿又说道。
“那就去挖。”
耗儿拿笔在纸上给他们画了庙底下的几条沟，然后圈出来一处地方：“可以从这挖，离得近，而且周围还没人守。”
长胡子长老看着图：“有这条路，你们先前怎么不走？”
“我们进了暗室才看见那个龛。”耗儿道，“在上头的时候谁知道脚底下还有这么个地方？”
“现在的沟过不了人，得刨宽了，还得撑住顶。”她往那条线两边各画了一道，“咱们丐帮人多，估摸花两三天就能刨通。”
“人手我们不缺。”瘦长老道。
“但别闹得满城都知道咱们在打洞。”长胡子长老提醒。
“分班，只在夜里挖，挖土的、运土的和望风的各管各的，别都堵在一个口子上。”王游手指点点图上的沟，“最后一层先留着，等最后一天再通，别提前让冉千默听见动静。”
她低下头，嘴里的血腥味忽然变甜了。
他们信了。
就算还没全信，但也舍不得不信。
看着王游和长老眼中冒出的贪婪绿光，耗儿心底那丝害死同门的愧疚，瞬间被一种战栗的兴奋吞噬。
她跪在地上，姿态卑微得像条狗，但心里却居高临下地嘲笑着这群人。她意识到，只要饵足够香，这群自诩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也会心甘情愿地走进她挖好的坟墓。
王游又看向她：“把那个面具女人找来，到时候一起去。”他见耗儿不做声，问道，“聋了？”
耗儿攥紧手里的玉簪：“她要是知道我把石头给了你们，会杀了我的。”
王游笑了：“你是丐帮的人。替帮里办成这桩事，谁敢杀你？”
耗儿听着这句，差点真笑出声来。
她把头垂得更低：“那我去找。”
“几天？”
耗儿想起息肃肃说的七日后，算了算日子：“四天。”
王游看了两位长老一眼：“备东西，今晚开始挖沟，四天后动身。”
瘦长老当即报出几班人，张老虎也在里头，长胡子长老又添几班。带谁守口，带谁破门，谁去打凿，谁去押运，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肯少出一班，少分一份。
这些人耗儿大多认得。
现在定的带头破门的管事，从前还给过她一碗粥。她有一阵见了他，总远远叫叔。
她嘴唇动了动，王游已经点到下一班。
耗儿闭上嘴，把那点不自在连同血一块咽下去。
厅门外的戈然跑上前来：“舵主，后坡的路我熟，我能带人！”
耗儿转过头。
戈然忙朝她使眼色，像是两人有多亲近似的。
“嗯，他认得。”耗儿说。
戈然大喜：“她回来那天就是我找着的。要不是我……”
“那你也去。”王游道。
耗儿盯着砖缝里的血。
这些人自己争着去，抢着去，生怕去晚了分不到。
“把人扶起来。”王游对着张老虎道，“那条腿再打断了，你背她下去？”
张老虎手伸到半截，还是不愿意弯腰扶她。
耗儿抬起头，伸出沾血的手，一把攀住他胳膊，借力站了起来。
谈判出奇的顺利。她要求事成之后分她一笔重金，王游二话没说答应了。
王游准她去找人，却叫戈然带两个人跟住她。等找着戴面具的女人先汇报，别惊动。
耗儿听得明明白白。
她先回黑市，把杨婆子剩下的东西都敛进毡子。戈然蹲在旁边心情好得很，还催她动作快些。
“这些破烂要它干什么？回头得了石头，什么没有？”
耗儿把最后一块香牌包好，系好了扛肩上。戈然要帮她拿，她已经拄着棍子走在了前面。
她先一条巷子一条巷子地走，找食，讨水，累了就坐一会。戈然看她不往外跑，越来越不耐烦。
等到收摊的车挤满巷口，运草车横过来，她往一张撤下的棚布底下一钻，贴着车轮挪到另一边。
戈然追着前头一个背破包的叫花子跑出去半条街。
耗儿趴在草车后头，听见他骂娘，从另一头出了黑市。跳下车后又在荒沟里等了许久，确定后面再没有人跟着，才抱紧包袱往砖窑去。
——
到砖窑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里头亮着火光，偶尔传来挫铁的动静。
耗儿站在门口，看见女人纤长的影子打在那一排晾着的黑紫色衣服上，突然有点想哭。
“息肃肃。”
女人抬头看过来，有点意外。
耗儿拄着木棍往里挪。
“站住。”
息肃肃把手边一条细索往上一提，门口一截削尖了的竹片无声翘起来，又被她踩回槽里。
“我改了改机关。”她目光从她身上移到脸上，“你回来干什么？”
耗儿看着她那没什么活人气的猫眼。分明是挺不近人情的话，她心里竟然觉得松快了半截：“找你。”
她跨过门槛走到石台前，把毡子堆到墙角。
衣襟扯坏了，血和土黏了一身。她知道自己现在有多狼狈，但她只是直勾勾地盯着息肃肃。
“你不是要一百个人填阵吗？黄州分舵那几个管事的，还有他们手底下想抢石头的人，我都给你找齐了。打凿搬运的也算上，少说一百多号人。”
息肃肃放下锉刀：“你去见了王游？”
“嗯。他们四日后动身。”
她什么也没问，只是说：“行。”
耗儿绷了一路的肩膀松下去半边。
息肃肃走过来，拿走她手里的木棍，搁在石台旁：“坐。”
耗儿坐下时腿疼得一抽，眼前又泛起黑。
息肃肃蹲下，将她黏在伤处的裤脚慢慢剪开。布和血肉扯在一起，耗儿牙齿咬得咯咯响，但没叫出声。
“明日我去找范经年。”息肃肃道。
“人都够了，还找他干什么？”耗儿垂眼瞧她，“你也想他死？”
息肃肃抬头，笑意很淡：“是。”
耗儿看着那双亮起来的猫眼，也慢慢扯开嘴角：“那就一块。”
息肃肃打来一盆水，给她伤腿一点点擦过，然后将药粉撒上去。
她猛地抓住石台边缘，但没让息肃肃停手。
“明日别乱跑，把腿养好，四天后你还得带路。”
耗儿盯着那只替她一圈圈缠布的手。
她有很多话没说。
香牌塞得多深，头发上的血多难擦，杨二那两个字刻得多难看。
她嘴唇颤了一颤，最后只道：“我要亲眼看着张老虎和戈然死。”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十六章 一百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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