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适彼乐土[公路武侠]》尔酒拾一

12、第十二章 一手搜骨 不是挺会使

　　琴声骤断。

　　母石里的金线还在亮着，粗脖子绷紧的手臂忽然一沉。

　　弩弦轻响。

　　粗脖子的喉头插进去一支箭，灯掉下来，人也向后撞去。阔嘴一把推开他，铁棍已经擦着他肩侧捅过来，正巧砸在灯盏上。

　　火灭了，暗室里只剩玉光。

　　“贴墙！”

　　息肃肃的声音从柱后传来。耗儿矮身往侧面扑，棍头擦着她肩膀砸在脚边，碎石飞起来打得她脸疼。她只瞥见息肃肃踩住弩蹬，把弦扳回槽里，再抬头眼前已经挡了一片棕袍。

　　阔嘴和尚站在她跟前，拿脚将她手边的油灯踢进水潭。

　　“不是挺会钻的吗？再钻啊。”

　　耗儿抡着断铁乱打，一下敲在他的手背上。

　　那人竟把铁棍撇了。

　　铁棍哐地落地，那人疼得脸上一抽。

　　“不是挺会使棍的吗？再使啊。”

　　耗儿刚想乐，阔嘴和尚随即伸出右手抓住她的前襟。

　　“手还挺快。”

　　她被抓着往后退，脊背一下抵上石壁。那只手下一刻搭上了耗儿心口。

　　耗儿感觉那五根手指尖上有一股冰凉尖锐的气往她身体里钻，像五根针同时扎进了她的穴道里。窜到胸骨底下，腿就已经支撑不住了，断铁从手里掉下去，她转而去抓住那只手，但指头软得连衣袖都扯不动。

　　耗儿疼得咬紧牙关：“我日，你在干什么！”

　　“你不会以为我们只会使棍吧。”阔嘴和尚的手掌还在她胸口贴着，那股气像一条活着的蛇顺着她的经脉往里头走，在她体内横冲直撞，撞到一处穴道就炸开一下，炸得她浑身的骨头都在嘎吱作响，“知道搜骨手吗？”

　　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耗儿的嘴张着，想让息肃肃救她，但是叫不出声。

　　前头有人越过石阶，她瞧见息肃肃将箭推进机槽，随即用弩柄格开一棍。瘦和尚逼得很近，年轻的绕到她左侧，铁棍照着伤肩就去。

　　柯姬还在阶边，抱着琴往上挪了一步。

　　耗儿伸了伸手。

　　阔嘴和尚把她脸掰回来：“看我。”

　　那条蛇走过了她的膻中、气海，正朝着心脉的方向去……

　　嗖。

　　弩箭从几丈外飞来，贯穿了他的右肩，带出一蓬血雾，溅上耗儿嘴唇。

　　阔嘴和尚身子猛地一震，搭在她胸口的那只手骤然失了力道。

　　她一口气刚吸进来，却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突然崩断，那股正在她体内游走的气瞬间失去控制，变成了一团无主的乱气在她经脉里四处乱窜。

　　耗儿伏在地上，身子弓了起来。

　　好疼啊，比方才还要疼十倍。

　　每撞一处，那个穴道就像被烧红的铁钉钉穿了一样。

　　耗儿浑身抽搐，嘴里往外冒血沫子，她的意识一明一灭，再顾不上息肃肃那边是什么情况。

　　但在这样的剧痛里，她把铁钉穿过的每一个洞的位置她都记住了。

　　膻中。气海。极泉。

　　每一处穴道被乱气撞开的顺序，每一处穴道崩裂时的痛感，像烙铁一样印在了她的身体里。

　　杨婆子教过她经脉和穴道，她也会摸，但从来不知道这里会疼，那里会死。

　　上头的铃还在响，她连咬牙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还敢咬人？”

　　她愣了一下，才发现自己把伸到自己面前的手指头咬住了。

　　阔嘴和尚一膝顶来，把她撞在石壁上。耗儿受力松了牙，那根指头才抽出去。他右臂垂着，俯身时肩上的血正往她脸上滴。她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疼，但带着牙印的左手又伸过来，要再去按她的心口。

　　别碰她。

　　她像被踩了尾巴一样，猛地攥住他的衣襟。刑僧俯身抓她，领口被她往下一带，身子又低了几分。她用右膝抵住地面，把上半身撞过去，然后一口咬住了他的喉咙。

　　牙齿切进皮肉，血涌进她的嘴里，又腥又烫，呛得她几乎喘不上气。阔嘴和尚嚎了一声，伸手揪住耗儿半长不短的乱发，将她往后扯。她头皮疼得发木，但始终没松口，骑在他身上像饿疯了的野狗在撕一块生肉。

　　刑僧的手又在她后颈拍了几下，劲越来越小，最后只剩手指一抽一抽地攥着她的头发。

　　过了好一会才完全没动静了。

　　耗儿松了口，从阔嘴和尚身上滑下来摔在地上。她仰面朝天躺着，满脸满嘴都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胸腔里那团乱气还在窜，但已经弱了许多。

　　耗儿吐出一口血沫，撑地的手又滑了一下，她只好拿肘抵住地面，勉强支起上身，环顾四周去找息肃肃。

　　瘦和尚的棍子刚收回来。息肃肃半跪在石柱旁，左腿的裤料裂了一条，露着一片青肿。却见一道细索从她掌中抛出，缠住追来的棍身。

　　“她腿不行了！”年轻的喊。

　　瘦和尚奋力往回夺棍。她顺势侧身，短刀从袖口翻出，扎进对方心口。

　　瘦和尚按住刀口，嘴巴张着，先跪了下去。

　　年轻的看看那人的血，再看息肃肃的刀，忽然扭头朝耗儿扑来。

　　息肃肃提刀转身，左脚才一落地膝盖便折了下去。她一把扶住石柱，刀尖在地上磕出一声。

　　铁棍当胸捅来。耗儿爬不起来，只来得及拿死人胳膊去挡。棍子砸得尸身一震，余势撞得她手指发麻。

　　年轻的拿棍梢抵住她脖子：“那边那个！刀扔了！”

　　息肃肃提起弩，却迟迟找不到出手的角度，于是试图往这边走来。

　　耗儿往旁边歪，棍子跟着走，压得她喘不过气。她两手抱住棍身，乱蹬的右脚扫到他的脚踝。

　　他一脚踹在她手上。

　　左手虎口重新裂开，耗儿仍没撒手。棍子一松，她就要被捅穿了。

　　“撒开！”

　　他腾出左手来抓她头发，俯身的那一下，耗儿摸到了他腕侧。那里有条筋，绷得很硬。

　　她摸过太多手。冷的，热的，僵住的，刚死还会软下去的。

　　可活人的筋还在动。

　　刚才她这里的穴位疼得厉害。第一下她按错了，指头一滑，指甲在皮肉上刮出白印。年轻的把她脑袋往石壁上撞。耗儿赶紧缩起脖颈，额角还是撞了上去，眼前全是亮点。

　　再找。

　　她右手死攥着他的袖子，指头重新抠回那条筋旁，借着他往后抽手的劲一拧。

　　那人手腕一颤，铁棍松了寸许。

　　“狗日的秃驴，你们要活口，我们可不要！”

　　耗儿刚吸进气，一只膝盖又顶住她的肩膀，把她压在地上。年轻和尚扔开碍事的棍子，腾出右手，五指撑开朝她心口落下来。

　　又是搜骨手。

　　就在他膝盖向前挪，衣襟张开的那一瞬，耗儿把右手顶了上去。

　　小腹处的气海。

　　指根撞得生疼。她原以为又错了，刑僧口中挤出半声，反手来掐她。

　　随后年轻和尚整个人顿住，那只离她胸口不过半寸的手没能再往下落。

　　耗儿自己也愣了一下，随即猛地翻身，从他膝下挤出来。

　　耗儿想扑上去，左腿却撑不起来。年轻和尚马上伸手抓住她的领口，将她拽了回去。耗儿立马照着方才的位置又压了一次。

　　他腰腹一缩，抓她的手指又松了。

　　“嘿，管用！”

　　息肃肃扶着墙往这边挪，左脚拖过地上的碎石，留下一道湿痕。

　　耗儿刚想张嘴，年轻和尚的手又抓到了她面前。

　　耗儿再顾不上疼，左手扯着他袖子，右手沿着方才在自己身上疼过的地方去找。他反手掐住她脖子，她便往他腋下顶。多半都没用，反而把自己手指头戳得生疼。

　　但有几下却让他整个身子抽了一抽。

　　再照着那几个位置来几下之后，年轻刑僧跪了下去，手指仍在她脸边乱抓。耗儿只看见他的手，怕这个人再碰到自己，让刚才那股疼重新钻回来。

　　不能让他起身。

　　她顺着骨缝去摸那些穴眼，指尖压实，再借着他挣扎的力道往下捏。一下点偏了，整条手臂都被撞麻。后头一下却让刑僧的半边身子僵住。她记住了，再去找下一处。

　　年轻和尚已经叫不成声，嘴张着，唇边淌下涎水。耗儿仍在往下找，一片断甲勾住了衣料，被她硬扯下来。

　　耳边有人喘气，粗得吓人。

　　她按得更深。

　　“耗儿。”

　　有人扣住她手腕。

　　她猛地一颤，另一只手立刻反抓过去，两根手指才搭上那人腕侧就被拧住，稳稳压在一起。

　　息肃肃半跪在她面前，额角全是汗。

　　“认人。”

　　她看了半天才认出那双狸猫似的眼睛，才发觉方才喘得那么响的人是自己。

　　年轻和尚早已经不动了。身子歪在一边，眼还睁着，满脸都是畏怖。

　　耗儿往后缩，后背撞上柱子，仍在使劲往后蹭。

　　她没用石头，没用断铁，也没用牙齿。独独用一只手。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头是弯的，怎么都伸不直。

　　柯姬站在阶边看着她，琴身挡在胸前，方才挪上去之后就再没动过。

　　耗儿愣愣地看着息肃肃，忽然想擦擦脸，但袖子抬起来一看全是血，她又放下了。

　　“不能久留。”息肃肃把弩塞回腰侧，扣住她的胳膊。

　　耗儿跟着往上起，左腿一软，又跪了回去。

　　“我站不住。”

　　“靠着我。”

　　她只好把左臂搭过去。息肃肃也走得慢，两人刚挪到阶口，上头便亮起一团灯火。

　　“费这么大功夫破坏庙会，为的就是来这儿？”

　　冉千默提着灯，从转折处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