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适彼乐土[公路武侠]》尔酒拾一

11、第十一章 一间暗室 我们想办法

　　阶梯比耗儿想象的还要长，几经弯折，逐渐能听到水声。

　　越往下走水声越近，外头那些混乱的叫喊声只剩下闷闷的一层。到了阶梯尽头脚下铺开一圈窄地，几根石柱撑着顶上的石壁。再往前是水潭，水中立着一面大圆台，一道石梁从岸边搭过去。台后还有一截窄梁，接着对岸的石壁。

　　一块硕大的灰绿色原石悬在圆台正中，有几个成年壮汉叠一起那么大。几道铁链从石头上方垂下，绷进台边的铜座。金光从石缝里透出来，一涨一落，满室的水都跟着亮。

　　息肃肃吹灭带下来的油灯，搁在岸边。

　　耗儿咽了口唾沫。

　　这玉比簪子好啊，这么大。

　　要是把这块石头交上去，那指不定能一步登天，让她也当个爷。

　　最好能当虎爷的爷，耗儿爷。

　　她往石梁前挪了一步。

　　息肃肃瞅着她贪婪的目光，嘴角一翘：“怎么，想要？”

　　“谁爱要谁要。”

　　说是这么说，眼睛还是挪不开。近处瞧着，那块石头里面仿佛还有细细的金线，顺着光一丝丝游。

　　“只要你拿得到就给你。”

　　“真的？”

　　她脚尖刚过梁头，下一刻一堵无形的墙撞上她额头和胸口，将她整个人掀回岸上。

　　耗儿后背砸上岸边石棱，疼得嗷嗷叫。她面前的半空处荡开一圈金纹，沿圆台漫开一整圈。

　　“这个你怎么不说？”

　　“现在你知道了。”

　　息肃肃没看她，眼睛追着那圈金纹。耗儿爬起半截，掌心的血甩出去一滴，竟然贴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往上爬。

　　金纹又亮了一点。

　　息肃肃脸色微变，俯身扣住她左手腕，想把她往后拖。

　　“撤远点！”

　　已经晚了。

　　金线从耗儿指间骤然亮起，顺着息肃肃扣住她的手一道缠了过去。两人身上的旧伤同时绷开。

　　耗儿掌心一凉。血从伤口中沁出来，沿着空气里一条条浅痕铺开，细得像头发的金线缠住指缝。她想缩手，但整条胳膊却像是被什么拖住了。

　　不止手，腿上的伤，背上才好的痂，全在一瞬间绷开。她低头，看见衣料上冒出密密的暗点，血珠从布里渗出去，一颗接一颗地悬向那堵看不见的墙。

　　耗儿右手攥上破铃疯了似的摇，破铃连带着暗室外面的铃铛声震得耳朵发木，那些血珠却仍一颗接着一颗往外跑。

　　“啊啊啊啊我要死了！”

　　息肃肃目光落在圆台边缘。那里显出了一圈小小的铜眼，密密麻麻。一只亮了，紧接着第二只也亮起来。

　　她的左肩和身上同样洇出了血，两人连在一起谁也没落下。

　　息肃肃松开她的手腕，转扣腰带，踩住梁头往后猛拽。耗儿撞进她怀里，两个人沿石阶爬出来，空气中的血线才一根根的被扯断。

　　耗儿跌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手还在抖，怎么攥都攥不住。

　　息肃肃坐在低一级的石阶上，右手还扣着她的腰带，头却垂了下去。耗儿扯了两下那只手才松开。

　　“息姑奶奶？喂！你还活着吗？”

　　她抬手按住左肩，血从指缝里漫出来。

　　“吵。”

　　歇了一会儿，两人走到离圆台几步远的位置，此时金纹暗下去，两只铜眼也随之熄了。

　　“你们别过去，会死的。”

　　一年轻女子的声音从阶梯上落下来。

　　息肃肃起身举起弩，耗儿连滚带爬躲到一根石柱后，拾起地上一截断铁才往上看。

　　抱着琵琶的女人站在转折处，裙角湿了一圈。

　　是那个乐祝，柯姬。

　　“就是她弹的！”耗儿忙道，“别让她动手！”

　　弩尖随即落在琵琶上。

　　“指头拿开。”

　　柯姬把两只手从弦边挪开，用臂弯抱住琴身：“你们别打它，我还得靠它吃饭。”

　　“你下来干什么？”

　　“冉督监让我下来补音。他在带人拆铃铛，过不了多久就会回来。”

　　柯姬抬手指了一下阶边一处空龛。那里的石壁上凿了个黑洞，铃声正一阵阵从里面翻出来。

　　息肃肃冷冷看着她：“这个阵，人怎么进去？”

　　“进不去。”柯姬摇摇头。“只有冉督监能进。”

　　耗儿仍对那堵看不见的墙心有戚戚：“他为什么能进？”

　　“这是他的阵，他当然可以进了。”柯姬面露惊讶。

　　耗儿藏在息肃肃身后，只探出一颗脑袋：“冉千默怎么进去的，跟地上那些铜眼有关系？”

　　“不知道。”柯姬一步步走下台阶，来到离她们几步之遥的地方，指着那一圈铜眼说，“这些是承愿眼，一共有一百只。冉督监进去不需要它们亮起来。”

　　“都亮起来会怎么样？”息肃肃突然问。

　　“亮起来不重要，还得再沉下去。每次只有三十六个……啊！”柯姬用手捂住自己嘴巴，才发现自己说错了话。

　　耗儿心下暗惊，所以每次庙会的三十六个承愿人都进了这个阵。那他们还能活吗？

　　息肃肃沉吟半晌，皱起眉头：“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

　　耗儿也正觉得蹊跷，这个乐祝怎么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什么话都往外说。

　　却见柯姬向她们摊开了右手。那手指细长，却从掌根开始蔓延出几条灰紫色的线。

　　“他用毒控制我给他弹琴，我也想找解药。”

　　她下巴朝原石后面点了点。耗儿顺着看过去，见圆台尽头的石壁上还有一扇小铁门。

　　“如果你们找到了能进去的办法，一定要来告诉我啊。到时候你们拿石头，我拿药。”

　　“谁说我们来拿石头的？”

　　“这下面只有这个石头啊。”

　　耗儿握着断铁的手紧了紧。

　　柯姬看了眼她掌上的血：“那叫沉星玉，我琵琶上也有。台上的音下来，经它再送上去，才能压得住满坡的人。你们把外沟吵乱了，但只要沉星玉母石还在，换一拨乐祝照样能弹。”

　　耗儿望向半空中那块灰绿色的大石头。原来外面那帮疯魔了一样的人都是这石头闹的。

　　她听着壁里那些没完没了的铃，胃里还犯恶心：“白日开门呜呜，也是这东西？”

　　“对，外头好些人都说，半月不来听你弹一回，睡也睡不好。”

　　“承愿人进去之后，人会怎么样？”息肃肃问道。

　　柯姬看向她，没有立刻回答。

　　上头传来一声铁棍点地的声响。

　　柯姬脸色一变，立刻往旁边让：“你们还是先想怎么活过这会儿吧。”

　　有人骂道：“灯举高点，摔了谁背你？”

　　息肃肃将耗儿往柱子后面推了推，自己退到另一侧。耗儿抓紧断铁，听见那脚步声走到了最后一道弯。

　　方才守在主殿正门的四个刑僧，竟全从阶口下来了。柯姬迟迟不补音，上头果然有人来查。

　　最前面的粗脖子有半个耳朵是豁的，手里提着灯。后头一人嘴阔牙疏，正拿小指掏耳朵。再后头是个颧骨高耸的瘦和尚，铁棍贴在腿边一声不吭。最后面那个年纪轻些，下阶时嘴唇还在动。

　　“上有圣王，代天牧民——”

　　阔嘴和尚回头啐道：“外头响成这样，省省吧，听得我脑仁疼。”

　　年轻的闭了嘴，换了一边手拿棍子。

　　粗脖子先瞧见柯姬，灯往她脸前一举：“怎么不弹？”

　　柯姬把琴抱高了一些：“我也想弹，但里面有弩。”

　　耗儿心里一凉。

　　“戴面具的那个自己送上门了？那个小叫花子在没在这？”阔嘴和尚往里望，“督监要活的。”

　　息肃肃提起短弩对着他们下来的方向，先问道：“这阵你们能不能开？”

　　粗脖子将棍挡在胸前：“开你娘！柯乐祝，烦请弹琴！”

　　柯姬看了看她们两个，指头还是落了下去。

　　潭面一颤。母石里的金线亮起来，琵琶撞上石壁，又从四面八方弹回来。外面的铃还在响，但总归是远了一层。

　　四根铁棍同时点地，水从石缝里溅出来迸到耗儿脚背上，先前还嫌吵的阔嘴刑僧这会儿先开了口。

　　“上有圣王，代天牧民。
　　下有法相，为民承苦。”

　　息肃肃一箭射过去，被粗脖子提棍挡下。

　　耗儿立刻拨响腰间铃铛。四人齐刷刷步下石阶，耗儿一手握着断铁，一手扯着铃铛，沿着柱子往后蹭。她好不容易摇乱一句，柯姬又落下一个重音，四张嘴就又重新齐上了。

　　“王不遍履，而知四方寒暖。
　　法不亲言，而闻万户悲声。”

　　阔嘴和尚先一步来到耗儿这边抡棍扫来，她缩头往柱子后面一钻，棍头竟将柱角敲下来一块。

　　“你别弹了！”耗儿朝柯姬吼道。

　　柯姬没听她的，还在接着弹。

　　“王立其庙，使苦有所告。
　　庙传其音，使民有所从。”

　　瘦和尚和年轻和尚一前一后逼向息肃肃。息肃肃退到柱后，将弦扳回槽里。箭才推进去，年轻人的棍子便从侧面砸下来。她偏身一让，重重撞在石柱上。

　　耗儿回头瞧她，脚下没留神，阔嘴的棍梢已经扫过来。她赶紧拿断铁去挡，手臂震得一麻，整个人撞到梁边那根柱子。

　　身后就是水，再退两步不掉进去也得挨到那面吃人的墙。

　　“我们死了谁给你解毒！”她又冲柯姬喊道。

　　柯姬拨弦的手指顿了顿：“他们说会抓活的。”

　　“你看他们现在这个鬼样子，就算抓了活的我们还跑得掉吗？”

　　“可你们连这个阵都进不去啊。”

　　“我们想办法！”耗儿扑在地上滚了两圈，“不然难道你要指望这些只会听琵琶打人的刑僧不成？”

　　“奉法者安，守愿者宁。
　　毁法者乱，背愿者惊。”

　　粗脖子提灯挤过来，抬起铁棍照着耗儿的右腿就砸。耗儿撑地往旁边躲闪。她想接着爬，伤腿却折了一下没能撑住。灯火直压到眼前，她只能举起断铁，眼看着那根棍子又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