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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一座埙庙 工钱我就不 ...

  •   一块碎银子和八个铜板。

      耗儿看着他那张一开一合唾沫横飞的嘴,这么上赶着往外说。

      戈然已经踮着脚往西边散乱的人堆里找:“刚才我还看见了……喏!”

      杨婆子这会儿就在她的摊子旁边,树枝扒拉着地,试着从人缝中找下坡的方向。

      耗儿抬头看了一眼,扯断供桌上压幡的麻绳,半幅黄布兜头罩住戈然和那个刑僧。她趁两人撕扯黄布,撇下息肃肃,拖着伤腿跑过去一把拉住杨婆子就跑。

      “跟我走!”

      “耗儿?这些铃铛是你搞的?”

      耗儿还没来得及跟杨婆子解释,一个庙役就指着她喊道:“铃!她身上也有铃!”

      耗儿低头一看,怀里的破铃不知道什么时候露到了外面来。

      “还有旁边那个耗子!铃就是她让杨婆子打的!”

      她这会儿没空跟戈然掰扯算账,先把杨婆子带出去要紧。

      “走!”

      “去哪?”

      耗儿也不知道能去哪,她脑子里飞速想着能躲的地儿。想跑快些,左腿却迈不开,才拖出去几步小腿就紧着发疼。

      “先走再说,走到哪儿算哪儿!”

      耗儿拉着杨婆子钻向倒下的幡架。杨婆子看不见,脚尖刚抬起来就被横杆绊住,耗儿赶紧架住她的胳膊。

      “抬高点儿。再高!你这是迈腿,不是给地上的蚂蚁遮太阳!”

      身后的黄布让人一把扯开。那个刑僧从里面钻出来,戈然也跟着指向这边:“就是她!”

      两个庙役拨开人群追了过来。

      耗儿拖着伤腿,领杨婆子绕到香棚后面一道缝前。

      耗儿先把杨婆子塞进去,自己紧跟在后。追来的庙役肩膀宽,挤到一半便卡住了,嘴里骂骂咧咧地往外退。

      另一个绕过香棚,从侧面堵了上来。

      耗儿一眼瞧见前头几名伙计正往麻袋里装铃,甘二娘蹲在中间,脸色绿得能拧出汁来。

      她扯开嗓子便喊:“二娘!抢你铃的来了!”

      甘二娘头也没抬,马鞭已经甩了出去。鞭梢绕住庙役的短棍,猛地往旁边一扯。

      “谁是你二娘!”

      庙役差点让她拽进沟里,急道:“我抓的是人!”

      “你踩着我的铃了!”

      “那是贼人的!”

      甘二娘恶狠狠道:“你再说一遍是谁的?”

      鞭子和短棍顿时缠到了一起。

      耗儿哪还敢留下看他们争执,拽着杨婆子就从麻袋后头钻过去。

      西边大群承愿人正混在人群里往坡下涌。叫花子拦不住,反被人潮推得东倒西歪。

      耗儿带着杨婆子挤进人中间,低头顺着人潮往下走。

      后头有人追到坡边,却让不断涌出的香客顶了回去。再往前看时,只剩零散的白衣和满坡乱跑的香客,哪里还分得出一只灰扑扑的耗子。

      耗儿这才敢喘上一口气。

      她回头看了一眼。

      高墙后头露出一大截白泥弧顶,在这座横卧在黄土里的巨埙面前,乱跑的人小得像埙边的一群蚂蚁,耗儿也是其中一只。

      本来跟息肃肃说好乱起来就去木台背面集合的,但现在耗儿不想也不敢干别的,只顾着跟杨婆子逃命。

      至于那个女人后面要干什么,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先找个地方躲过去,之后咱们能去哪去哪。什么狗屁的黄州,老子不呆了。”

      息肃肃出现在乱窜的人群后边,向她伸出手,叫的还是她的名字:“耗儿,来这边。”

      耗儿脚下差点就转了过去,但她握着杨婆子的手却抖得厉害。

      她脑子里闪过息肃肃蹲在木架边捏着铜片非要自己看的模样。那时候她也会叫“耗儿”,还会等着她夸。可现在眼前人手一伸,她的脊梁骨还是凉了半截。

      这个女人当初说要去分舵一个个问的时候也是这么平静。

      耗儿把杨婆子往身边一拽,顺着人群往坡下奔去。

      下了坡又跑出去一阵,周围的人少了不少,杨婆子气喘吁吁地叫住她:“耗儿,你是要跑死我这个老婆子吗?”

      腿伤传出一阵一阵的钝痛,耗儿后知后觉。面前是一条运货的窄道,两边有一排堆柴火的小屋。

      两人走进去一间。耗儿揭开几块柴火让杨婆子藏进去,自己蹲在柴火外边喘气:“你先在这呆着歇会。”

      杨婆子拉住她的手,摸到一层虎口处又裂开的血:“你呢?你不躲进来?”

      “我眼好使,跑得也快,我去看看情况。”耗儿拽开她握着的手,“千万别出来啊!”

      外头铃响得跟下雹子似的,脚步声混在里面,近了都不容易听清。

      “耗儿。”

      门外有人叫了一声,耗儿脖子一紧。

      “跑够了吗。”灰布衣摆停在门槛外。息肃肃低头看了一眼杨婆子藏的那处柴火,又看她还在淌血的左手,“你打算等他们一间间搜?”

      “铃我弄过来了,线我埋了,场子也砸了。哪一桩事我没替你办成?”耗儿把藏杨婆子的那片柴火挡在身后,“工钱我就不找你要了,但我们说好了的,别动她。还有,给我簪子。”

      “我不动她。”息肃肃将玉簪从怀里抽出来放到耗儿手上,等她攥稳了才慢慢松开指尖,“但你得跟我去阵底。”

      “你自己下去不行吗?”

      “底下是什么声音我没听过。”息肃肃指尖在那只铃边一点,“如果我听迷了,你就拿它把我叫醒。”

      耗儿盯着她,原来这样一个人也有需要照应的时候。

      那就是还用得着自己。

      杨婆子扒拉开柴火,抓住她的衣角:“耗儿,她要你去干什么?”

      “没什么,她很厉害,我死不了。”耗儿把杨婆子扶起来,然后对着息肃肃说,“我先送她出去就回来,你在这等。”

      过了片刻,息肃肃让开了门口:“从后墙绕,前头已经有人在搜了。”

      “你别跟着。”

      耗儿带着杨婆子绕过后墙,前几日运木桩踩出来的小路还在,耗儿钻过去之后再回来牵她。

      庙前的铃铛和叫喊声渐渐远了,后头的路杨婆子都认得。

      “你收着。”耗儿把玉簪塞进她的布包,“跑,离开黄州。别回摊子,也别去牲口巷,戈然他们几个常在……”

      “你还回去?”

      耗儿没吭声,替她把布包打了个结。

      她当然想一块走。

      可如今杨婆子的名字模样那女人全知道。耗儿摸了摸伤腿,她们一个瞎,一个瘸,真给追上了,她拿什么再把杨婆子送出去?

      她看着杨婆子沿枯沟往北走,直到那根树枝的声音也听不清了,才转身往回跑。

      柴火屋的门半掩着,耗儿到门前先瞧见一道新鲜的拖痕。一个庙役倒在柴火后头,嘴被布堵着,双手也被捆在背后。

      息肃肃后脑勺抵着门框,弩上已经重新压好了一支箭,另一只手里拿着庙役的腰牌和一串钥匙。钥匙垂在指间,一把贴着一把,她就那么看着,也不知道看了多久。耗儿跨进门她才把手合拢。

      耗儿扶着门框喘了两口气:“走啊?”

      两人各扛一捆干柴,贴着东边外墙绕回侧院门,用庙役的腰牌混进了侧院。

      侧院狭长,左边是足有三丈高的庙墙。墙已经高得够呛,主殿的弧顶仍从后面鼓出来一大截。

      右边挤着灶房和几间庙役住的矮屋。庙役们都在外头应付千铃阵,院里只有几个伤员和忙活着端水取药的,谁也顾不上分眼神给这两个扛柴火的杂役。

      两人贴着墙根又转过一道弯,终于到了大埙的另一头。

      要说正门是埙的吹口,这地方便只能算是埙屁股。

      主殿后门就嵌在那片圆钝的白泥墙上。门做得又矮又窄,从侧院里不拐到近前,根本看不见这里藏着一道门。

      门前没人,但门从外头锁着。守内殿的刑僧都在正门那边,这道后门看样子平时只供庙役进出,没另设人看守。

      息肃肃用那串钥匙一个一个试过去。

      咔哒一声,锁开了,两人闪身入内,又将门轻轻掩上。

      后门里面立着一扇落地屏风。耗儿绕到屏风边上,真正钻进了这只巨埙的肚子。

      大殿里没有寻常庙宇横平竖直的四面墙。白泥内壁从地面一路向上弯曲,在头顶合成一片昏暗的穹顶。几道天光从高处的音孔斜照进来,灰尘便在光里慢吞吞地飘。

      正门在殿身另一头收窄的吹口上,两扇厚重大门紧闭,门后守着四名刑僧。有两个一左一右抵着门板,另两个提棍守在门缝旁边。外头每乱上一阵,门板便跟着发颤,他们的脑袋也朝门缝偏过去,恨不能把耳朵塞去外边。

      四个人全背对着大殿,倒便宜了她们两个从后门摸进来的。

      外面的铃铛声顺着地面渗进来,在圆弧形的墙壁间滚来滚去。

      耗儿只在屏风后面蹭了一下鞋底,细碎的沙土声就贴着墙绕了几圈。

      她赶紧换成踮着脚走路。

      白泥菩萨立在大殿中央,足有两层楼高。半边脸在哭,半边脸在笑,笑得耗儿后背发凉。

      息肃肃取出那张阵图,静悄悄沿着像座绕了一圈,这边摸摸那边按按,直到压下一块松砖。

      白泥菩萨正后方的地面响起沉重的摩擦声。

      声音撞上弧壁,顿时变得又沉又长。耗儿赶紧看向正门,幸好庙外的铃声和喊叫声正在墙壁中间混成一片,把地面的动静盖住了。那几个刑僧仍盯着门外,并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一道隐秘的黑缝慢慢错开,露出很长一段往下走的阶梯。

      耗儿突然有点后怕,她凑到息肃肃耳边小声说:“我在上头等你就行了,外面危险,我替你把风。”

      息肃肃抬眼看她。

      “我对下面是什么一点都不好奇,真的。”

      “你倒会替我安排。”息肃肃扣住她后颈,指腹在颈侧轻轻压了一下,“给我滚下去。”

      耗儿试着往后退,那只手便稳稳抵住,半点余地都不留。

      “万一里面有机关呢?我死了怎么办?”耗儿浑身都在拒绝。

      “现在怕了?晚了。”息肃肃的声音贴在她耳后响起。

      耗儿气得想往她鞋上啐,但到底是没敢,扶着墙往下挪。身后亮起一小片火,息肃肃从门边取下的油灯越过她肩头,照亮了前面湿漉漉的石阶。

      “走右边。”

      耗儿低头,才看见右边几级台阶边缘磨得发亮,左边却积着一层薄灰,每级台阶中间都有一道细得几乎瞧不见的缝。

      死女人,会看也不早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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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v前随榜更,v后大概率日更……吧。 真的有小读者在看我的文吗? 小读者呀,可不可以露个脑袋告诉我一声呀。 你们的追更就是我写文的动力(比心)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