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卫找死日记》月望星

9、许斯的心事 1 _(:з)

　　他会点武功，但也只是三脚猫功夫，虽从小习武，然而实在没天资，这也是父亲不让他一起走镖的原因。

　　那时父亲还安慰他说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等到及冠，一定带他一起去，届时子承父业也好，闯荡江湖也罢，他都不会阻拦。

　　十四那年，山匪作乱。

　　他再也没机会同父亲一起走镖了。

　　独自收敛了父亲的遗骨，街坊邻里都道他可怜，不记事时丧母，未至及冠成遗孤，但也只是嘘唏一阵，没人伸出援手。

　　他与父亲相依为命，他想报仇，他要报仇。练武越来越刻苦，越来越用功，却因为没人指导，始终不得要领。

　　两年时间，他想过无数次要不就这样冲上暖燕山，杀进土匪窝。能杀一个是一个，干脆死在那也好。为民除害，为父报仇。

　　自欺欺人，不自量力。

　　父亲从前给他请的夫子告诫过自己：“心躁则昏，气平则明。小不忍，则乱大谋。”还说若他还在，肯定不希望自己被仇恨蒙蔽了双眼。

　　但他终究做不到。他的父亲已经不在了。世事不亲历，劝解别人的话却能轻飘飘说出口。

　　他收拾行囊一路颠沛流离，快到暖燕山界时，听闻过路人谈起王爷剿匪的事。当时的心情是说不上的奇怪。

　　既痛快又憋闷，既欣喜又痛苦，既感激又埋怨。

　　痛快欣喜那群无恶不作的匪寇终于报应不爽，悉数被剿杀了；憋闷痛苦为何自己什么都做不到，连亲手为父报仇都是一种奢望。

　　感激王爷为民除害，也替自己报了仇；埋怨他既然有这个能力，为何不能早点剿匪，放任那些流匪烧杀抢掠，直至发生不可挽回惨绝人寰的杀人越货，才上山剿匪。

　　后来却听闻王爷又消除了一些地方的匪患，但有些恶行不重，能力出众的匪寇居然只是小施惩戒后放归，虽说那些地界确实没有再闹过匪患，可也有传闻那些放归的山匪是进了王爷治下的暗卫训练营。

　　凭什么作恶多端的山匪有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的机会；凭什么他的父亲却无辜枉死，再也回不来。
　　王爷难道眼瞎心盲吗？！

　　一年来他如此反复纠结，苦苦挣扎，恨自己无能，怨世道不平。十七生辰那日，他刚在灵越客栈帮完工，掌柜的不知何故多给了工钱，他欲还钱，掌柜却说没给错，今日客多活多，是他应得的。

　　天色渐晚，街上人越来越少。他漫无目地游荡，突然不知该回哪去。

　　眼前忽然出现一道人影，仙风道骨，衣袖翻飞，腰佩长剑，恍若世外得道高人。

　　来人眉眼温润，看着同自己差不多大的模样，说起话来却是活泼潇洒。瞧着相似的年纪，一个死气沉沉，一个热血恣意。

　　“小兄弟，我与你有缘，要不要算一卦？”

　　许斯默不作声，错开一步就往前走。

　　还以为是江湖道人，原来是江湖骗子。

　　身后又传来朗润的男声：“你今日生辰，帮工的掌柜工钱给你涨了十二枚铜板，刚好够在永乐街的老面铺子吃碗长寿面。”

　　许斯停住了脚步。

　　身后人步子轻盈，转眼便出现在他面前，不用许斯问就自顾自道：“生辰是我算的。”

　　许斯抬脚又要走。

　　“诶！”江湖骗子忙拉住他手腕，明明感觉力气不大，可许斯就是怎么都挣不开，“真是我算的。在下江暮雪，师从……嗯，师父不让我说。抱歉。”

　　江暮雪见许斯面上怒气更甚，讪讪地收回手，一拱手又道：“抱歉！是我唐突了。但也是有原因的，你先听我解释。”

　　许斯摸了摸手腕，拿出自己的钱囊，从里面找了十二枚铜板，伸手递给江暮雪，道：“不想听。别烦我了。”

　　江暮雪忙摆手，脸色涨红，语气急切道：“我真不是要钱。”说着他从自己的钱囊中掏出了一个硕大的金元宝，轻轻放在许斯伸出的手上，然后慢慢包住他的手指，拍了拍。

　　这是当初听师父命下山，进了趟皇宫又听皇帝唠叨后，莫名其妙就被封赏，还混了个国师，不过解决完小殿下的事情后，他就离开了皇宫。

　　师父每日没事就喜欢算来算去，乌龟看见他都要捂着背跑走。自己十七那年，师父告诉他：“你命有一劫，度过这劫后一生无忧，否则是颠沛流离，不得善终。”然后他就被迫下山，寻机缘寻了十四年，到现在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劫难。

　　自己每次刚爬上山门，就又被师父一脚踹下来了。合理怀疑师父就是不想让自己继续混吃等死。他也没做什么很过分的事情，只不过同师兄他们炼丹的时候炸了几座宫殿，后来修好了啊。

　　之前卜算的时候，机缘在皇宫，之后杳无音讯，最近闲的没事又算了算，发现机缘在灵越客栈，冥冥之中自有感应，自己未来肯定与这个小兄弟有关。

　　眼前有什么东西飞过，亮金金的，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湖面响起“噗通”一声，看着好眼熟，像是刚刚给出的金元宝。

　　许斯几乎是吼出声道：“你瞧不起谁呢！我有手有脚用得着你施舍吗！”

　　江暮雪被吼懵了。从小到大，除了炼丹时候丹炉爆炸声这么大，自己几乎从没听过如此响亮的声响近在耳边。

　　他没有瞧不起人的意思。这为什么会是瞧不起人呢。

　　自己只是想证明自己不是来要钱的，以前遇见的人中很多起初不听自己说话，都说没钱没钱，想起在皇宫经常看见有人在谈话前先给银两，自己也便学着这样做，他们就很乐意听自己说话了。

　　施舍……啊，原来是因为以为自己在可怜他吗？没有啊！小小年纪能靠自己生活，他很佩服啊！

　　江暮雪抿抿唇，声音有些低落道：“抱歉。我没有这个意思。”

　　许斯看着眼前比自己高一个头，相貌堂堂却耷拉着脑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般的温润青年，心里突然很不自在。

　　他叹了口气，道：“罢了。”是自己迁怒于人。

　　江暮雪倏然抬起头，眼睛又亮晶晶的，好像刚才的懊恼都烟消云散般，道：“那你可以听我讲话了吗？”

　　许斯道：“不可以。”

　　江暮雪“哦”了一声，然后小声嘟囔道：“可你已经在听了。”

　　许斯无言，朝永乐街边走去。若不是这人提醒，他根本不记得自己还有生辰这档子事。以往过生辰的时候，父亲会给自己做寿面吃，如今……也不知道这个时间，老面铺子是否打烊。

　　倘若今日能吃到长寿面，那他便不纠结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糟粕事了。

　　可世间事为何不能是黑白分明，人是好便好，坏变坏，为何要如此磋磨反复？恩恩怨怨，是是非非，为何全都雾里看花般似是而非。

　　许斯沉默地朝前走，走得越来越快。夜风呼啸，河畔客船摇摇晃晃，渔火早就灭了。

　　江暮雪亦步亦趋跟在少年身后，想着既然他没动手赶自己，那应当是没问题的。下山历练这段时间来，出了皇宫后那些财宝带在身上不方便云游，刚刚那个金元宝是自己仅有的一个了。

　　偶尔自食其力给人算命，有些人听了乐不可支，有些人听了却要动手打人，还打不过自己。但师父教诲，不能欺负弱小，那不能切磋还不能跑吗？

　　于是他绕啊绕，穷乡僻壤去了，繁华都城也遍历，偶尔上个山然后被赶下来，不知不觉又绕回了京城。难得给自己算算命，没想到一算居然出了机缘。

　　机缘易逝，可得好好抓住，不然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回山门。但努力后还要是抓不住，那就算了，万事不强求。人各有命，自己的命不必太复杂，拿起放下，一念之间。随遇而安啦随遇而安。

　　一路上，江暮雪见许斯似乎不生气了，开口解释道：“我与你有缘，你的生辰我是能窥命算的。我刚到客栈，便恰巧听见你同掌柜交谈，说这十二文钱的事。只是有熟人瞧见了我，要追我，所以我才现在来找你。至于老面铺子，那家铺子的面我尝过，好吃。一般生辰都会吃长寿面，我想了下，掌柜大概也是这个意思。”

　　许斯听身后人碎碎念，其实早就不生气了，怎么会有人这么单纯耿直呢？单纯耿直得让人又气又恼，却做不到在了解清楚后还能一直生他的气。

　　转了几道弯，在一条小街巷，写着老面铺子的招幌随风招展，门口摆着几张方方正正的木桌，屋下的灯笼还亮着，许斯呼出一口气，说不上是庆幸还是失望。他停下脚步，身后人也跟着停下脚步。

　　天色黑暗，月上中天，一家老面馆午夜子时居然还没打烊，是人为还是天意呢？许斯平素没来过这家面馆，自然不清楚这究竟是巧合还是平常。

　　见许斯站在门口发呆，江暮雪从他身后探出脑袋，虽然不探出脑袋也能看见店内烛火晃动，暖黄的灯亮透过窗纸隐隐约约照在二人身上，半明半暗。

　　“嗯，没打烊呀。”江暮雪上前一步，推开了闭合的木门，“门开了。我们去吃面吧。”

　　许斯还在发愣，垂着头，刚才来的路上走的倒快，这会儿却怎么也迈不开腿。江暮雪像是没感受到这微妙的情绪，伸手拉住许斯，抬脚走了进去。

　　没怎么用力，身后人就跟进来了。

　　两人走到靠窗的位置，刚坐下，老板就从后厨转了出来。

　　见来了客人，他两眼放光，咧开一个笑容道：“两位贵客要点什么？本店二十年老招牌！从不闭店！清淡素香有阳春面，鲜美多味有鳝虾面，香辣酸爽有牛肉面……”老板报菜名跟顺口溜似的，一气呵成，滔滔不绝。

　　江暮雪摸了摸自己的钱袋，将里面的银钱哗啦啦全部倒了出来。三块碎银，五十九枚铜板，就是他的全部家当了。

　　“一枚铜板、两枚铜板、三枚铜板……”江暮雪数一下挪出一枚铜钱，个个都是他看病卜算用心赚来的。

　　只是给人看病时通常收入为负。

　　大多数病人买不起药，但他病也诊了，药材都包好了，无论如何也做不到放任不管，付钱治病还是付钱治病，只不过付钱的人成了江暮雪。

　　当初出门左兜四块金元宝，右兜四块金元宝。如今只剩下了三枚碎银。而那五十九枚铜板，确确实实是他卜算挣来的。

　　苦力活不是没干过，但通常是活没干完，工具或物品先损毁了。

　　江暮雪为数不多的烦恼之一便是，掌握不好力气。

　　师父若是知道自己以卜算谋财，肯定要将自己流放南疆了，那儿稀奇古怪的虫子最多，大师兄云游归来时就带回一些。

　　啊，不过都被拍死了。他怕虫子，大师兄还偏偏放自己眼前，往往虫子没先碰到，掌风就将其拍飞出去，撞在各式各样的物体上“啪”一下成了饼。

　　许斯看着眼前人一枚接一枚，十分细致地数着铜板，好像刚刚随手拿出金元宝毫不在意放自己手上，然后眼睁睁看着它飞出落进水里却面不改色的，不是这人似的。

　　但那金元宝毕竟是自己丢了的。

　　心满意足数出二十枚铜板后，江暮雪刚要开口同老板讲要吃什么，一旁默不作声的许斯抢先道：“两碗清汤面便好。”

　　江暮雪“嗯？”了一声，不赞同道：“不行。”

　　许斯皱皱眉，道：“为何不行，是我请你——”

　　江暮雪道：“因为我要吃鳝虾面。”

　　许斯：“……你很有钱？”

　　江暮雪摇摇头道：“在遇见你之前还是有一点点的。现在没有了。”

　　许斯又道：“除了桌上的这些，你还有其他钱财吗？”

　　江暮雪摇摇头，道：“没有。”

　　许斯看了一眼佩在他身上的宝剑，剑鞘泛着莹润光泽，做工精细，低调雅致，虽没有镶嵌任何金玉宝石，但只要认真看，便知价值不菲。

　　“你在京中可有住处？”

　　江暮雪想了想，道：“原先住客栈，不过我猜，今天之后客栈老板不会让我进门了。”因为他出门时又没控制好力道，不小心把门卸了。

　　以及另一个朴实无华的原因——没钱。

　　许斯点点头道：“那你会将身上的宝剑当了吗？”

　　江暮雪闻言瞪大了眼睛，伸手捂住了宝剑，道：“大师兄会杀了我的。”

　　当初下山的时候，大师兄忍痛割爱，将宝剑递给自己，好一番挣扎殷殷不舍。江暮雪瞧着他眼含热泪，还以为他是心疼自己历练时前途未卜，结果却听他道：“剑在人在……若是你敢两手空空回来，我保证你死的比南疆带回来的虫子还惨。”

　　江暮雪当时也是心大，就这还敢拿着大师兄的定情信物下山。不过大师兄也嘱咐自己，若是遇见一位眉眼绝艳，身姿窈窕，衣红似枫，腰束软剑的女子问起这把剑的由来，一定要告诉她：“卿卿吾爱……”

　　许斯白了他一眼，道：“所以你在挑剔什么？没钱没房，嘴还叼？”

　　江暮雪一手搁在桌上，撑着自己的脸颊，另一手将剩下的的银钱纷纷捡进钱袋，桌面上仍留着二十枚铜板。

　　他认真地看向许斯，指着桌面的铜板道：“有钱，你看。鳝虾面刚好够了。”

　　许斯将目光定在他的脸上，对方没有丝毫窘迫，反而是坦坦荡荡，睁着双十分懵懂无辜的双眼同自己对视。

　　最终还是许斯先松口，既然江暮雪有钱，那想吃什么吃什么，哪轮得着自己指指点点，更何况他们认识都不到半天。还真是神奇，在江暮雪面前，好像什么都可以敞开，不用伪装或多思多虑。

　　许斯点点头，拿出八文钱，正打算递给老板，江暮雪却眼疾手快握住了他手腕，道：“你数错了，长寿面十二文钱。你这只有八文钱，吃不了。”

　　许斯冷笑一声，道：“谁说我要吃寿面了，我不是说了吗？两碗清汤面，现在你不吃，刚刚好。”

　　江暮雪不满地蹙起眉头，道：“不好。”

　　许斯道：“怎么才叫好？”

　　江暮雪道：“顺心。你明明就是想吃寿面，为何这般？”

　　许斯道：“谁说我就是想吃寿面了？”

　　江暮雪看着他的眼睛，道：“这里。”说着他翻开许斯右手掌心，那里赫然躺着四枚铜板。许斯并没有攥紧拳头，所以他很轻而易举就揭开了对方的手指。

　　许斯垂眸看着自己的掌心，轻笑着叹了口气，这口气带着释然、疲倦。

　　顺心，是啊，顺应心意。

　　可过往三年间的世事无常让他赤心蒙尘，难辨是非。他茫然不知所措，不知该不该放下，又凭何放下，在仇恨与怨愤滋生的荆棘中画地为牢，任凭它们囚攀原来那颗赤子之心。

　　拿起，放下。还真是要命。

　　所以他想，要是今晚能吃到长寿面，他就放下。老面店铺没打烊，他一眼瞧见后，便觉太轻率，但赌注已下。

　　尔后侥幸以为，不要长寿面，那便不算数。可又好像在隐隐期待什么，期待有人将自己拉出这个画地为牢，自我囚禁，反复徘徊的怪圈。

　　为何这般？

　　许斯抬眼看着江暮雪，兀自笑了声，将十二枚铜钱合在一处，递给老板，道：“一碗长寿面。”

　　江暮雪紧跟其后，也将铜板递了过去道：“一碗鳝虾面。”

　　老板利落地接过铜钱，一手接一边，脸上表情却有些微妙，转身朝厨房走去，不多时，端出来两碗冒着热气，色香味俱全的汤面。

　　一碗面上卧着两颗白嫩顺滑的溏心荷包蛋，老板说这是长命百岁的寓意。江暮雪闻言抬了抬眉，刚要开口，然后像是想到什么，只轻轻啊了一声，便将原本要说的话吞回去了。

　　凡世人能年过百，便是长寿了。

　　只是桃源山一门修行与寻常门派不同，隐世已久，前些年师父因故人之约，才下山入宫，后来大概让自己入宫，也是为了解决卜算后对小殿下轻下的罪责判书——此子日后，或成祸患。

　　师父年逾两百，观天占运，日后人间如何但凭小殿下一念之间，而尚在襁褓中的小殿下如何，却在师父的一念之间，起初是为大局计，可后来还是动了恻隐之心，让自己下山后进宫一趟，只说小殿下身系国运，不宜随意处置。

　　天命本就叵测，人言可畏，又怎能光凭窥得的一丝天机妄下定论。

　　江暮雪五岁那年进了师父门下，说来也是鹤发童颜的师父动了恻隐之心，他的母亲原先是师父弟子的弟子，年幼时的事情他记不太清了。

　　记不清。

　　另一碗面油光水亮，面条上是段段爆炒后的黄鳝，以及鲜味十足的白灼虾，江暮雪满足地嗦着面，很好吃啊！可惜没师姐做的好吃。想念师姐做的饭第十四年。

　　许斯看着对面人十分不风雅但却很有食欲的吃相，不再犹豫，拿起筷子。刚挑出面条，就听江暮雪说：“寿面不能咬断，不然不吉利。”

　　许斯手一顿，道：“谁说的。”

　　江暮雪道：“师父师姐都这么说。”

　　许斯嗯了一声，刚将面条递到嘴边，又听江暮雪道：“你真能一口气吃下这么多吗？”

　　许斯抬起头，面不改色道：“不能。”

　　江暮雪道：“哦。”然后便埋头吃面了。

　　许斯像是没想到他是这个反应，脸上神情空白了一瞬，筷子夹着面条悬在嘴边，吃也不是，放也不是，半晌后还是道：“我以为你还会继续阻止。”

　　江暮雪咽下一口面，道：“为什么？”

　　许斯心想，他还想问为什么呢。这人怎么回事，怎么时而较真，时而无所谓的。

　　许斯道：“因为你说寿面咬断了不吉利，所以我以为你会一直纠缠，就像非要我吃寿面那样。”

　　江暮雪一双温润的双眸直直望进许斯雾气氤氲的眼中，温声道：“那是师父和师姐说的，不是我说的。”顿了顿，他又继续道：“只是有人过生辰吃寿面的时候，大家都要这么提醒一下。今天你生辰，只有我陪着你，所以只好由我来说啦。”

　　何况许斯明明就也想吃寿面，若他真不愿，自己又怎么会相逼，就算退一万步退到阴曹地府，自己真威逼了，只要人家不愿，那便不可能成功。

　　许斯垂眸看着冒着热气的面条，不敢再看那双真诚坦荡的眼睛。他已经不是懵懂无知，一腔赤诚的少年了，所以在看见有人如此光风霁月时，他竟然会自惭形秽。

　　自己没做过恶，但不代表没有恶念。

　　在那群邻里说风凉话的时候，在他们不断徘徊在自己身边反反复复提醒自己有多悲惨可怜的时候，在客栈帮工遇见锦衣玉食却贪得无厌不知收敛的客人的时候，在看见那些明明是天底下最幸运的人却还要恶意刁难穷苦百姓的时候，在听说王爷包庇山匪的时候。
　　无数个日日夜夜，他都在想，他的父亲忠厚温和，凭什么要遭此横祸。那些山匪贪官，凭什么能安然无恙。

　　但是掌柜与自己非亲非故，却能给自己一条活路。

　　江暮雪与自己萍水相逢，却能对自己赤诚相待。

　　这世上究竟是好人多，还是坏人多。好人为何又会做坏事，坏人为何又不只是做坏事。

　　一切的一切，他想了三年，仍旧想不明白。他也只是个未及冠的少年。

　　许斯讷讷道：“我父亲也这样说，寿面还是不要咬断的好。”

　　江暮雪应声道：“那就不要咬断。”

　　江暮雪撑腮看向窗外，他的面已经吃完了。这两年的冬天都不落雪，他是雪夜降世，所以名唤暮雪。阿娘也说……寿面不能咬断。

　　江暮雪又换了一只手撑脑袋，看许斯的表情他着实有种不好的预感，眼眶发红，泪水盈盈，以往二师兄跟自己切磋却没打赢，还有大师兄思念杳无音讯的妻子的时候，就这般，最后遭殃的是自己的袖袍。

　　只是这少年泪水无声。眼看许斯一把鼻涕一把泪，默默无言吸一口面条吸一下鼻子的，江暮雪将自己的袖子送过去，轻声道：“擦擦吗？”

　　但刚送过去，就突然想起来自己这会好像带了丝帕，刚要收回手拿出丝帕递给许斯，却见少年瞪了他一眼，然后毫不客气，胡乱抹了眼睛后还顺道擤了个鼻涕。

　　江暮雪：“……哈哈。”终究还是没把丝帕掏出来，毕竟已经用袖子擦了。洗一件衣服是洗，洗一块丝帕是洗，能少洗一件是一件。

　　虽然自己修习功法，冬日衣着单薄也不畏寒，但仍是血肉之躯，并不代表冰天寒地还能面不改色手洗锦衣。

　　啊，完蛋了。他的包袱还在客栈呢。自己这记性还真是，平日换洗的衣裳怎么就忘记带走了呢。

　　江暮雪摸了摸腰侧的佩剑，只庆幸自己好歹没把师兄的宝剑落了。

　　许斯正埋头吃面，江暮雪起身绕到后厨，见老板正将一块拇指盖大小的碎金放在手心，又摸又亲，温和笑笑，拱手道：“多谢老板帮忙。”

　　只是自己日后赚了钱，是不是要考虑洗一洗……有口水啊……

　　江暮雪思及此，不禁起了身鸡皮疙瘩，一想到自己日后可能要摸到别人的口水，就有些不自在。

　　老板见来人，猝然一惊，赶忙收起了那块碎金，发现正是之前来找过自己的贵人，又成了乐不可支的模样，搓搓手道：“哎哟不谢不谢，您客气了！应该是我谢谢您才对！道爷下次还有什么忙，尽管找我帮！”

　　“啊？”江暮雪惊异地瞪大了双眼，自己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更何况由于修行的缘故，面貌看起来会更年轻些，何至于被人叫爷啊？！

　　难道老板其实年轻，只是历世沧桑……但怎么想也不至于叫自己爷啊，实在是说服不了自己。江暮雪问道：“老板年龄几许？”

　　老板突然被问了这么一个问题，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贵人的心思又怎么是自己能揣度清楚的呢？毕竟若是自己，绝不可能花上十两白银只求个店铺不打烊来讨人欢心的，连面食都不知道白嫖，还真是老实啊！

　　“鄙人年四十又七。”

　　江暮雪轻轻“啊”了一声，终于了然，松了口气，道：“那应该我叫你叔才对。”自己不过三十一嘛。

　　老板侧过头，实在是维持不住脸上谄媚的笑。这年轻人到底是年轻人，少年心气，也不在意这世俗的阿谀，他也就正了正色，干咳笑了两声，道：“是，是。”不管怎么称呼，随有钱人高兴的好。

　　江暮雪满意地“嗯”了一声，再次道谢，回到了桌边。许斯支开了窗户，正侧身瞧着外头，外面一片漆黑，家家灯火都熄了。

　　听见脚步，许斯回头，眼角还泛着红，淡淡瞥了一眼心情似乎很好的江暮雪，道：“你贿赂了老板多少银钱，才叫他营业至午夜子时都不闭店。”

　　江暮雪脚步一顿，然后又恢复了轻快，哼着小调坐在许斯对面，毫不心虚道：“此言差矣。我没有贿赂谁。我和老板明明是互帮互助。”

　　许斯没管他这说法，只道：“多少钱。”

　　江暮雪伸出手，食指点在拇指盖根部，道：“大概这么大的小金疙瘩。”

　　许斯看了一眼，道：“那就是十两了。”
　　江暮雪道：“是吗？我记住了。”

　　许斯忍无可忍，这简直就是个明明没钱，还视金钱如粪土的败家子！

　　“你脑子被驴踢了吗？！花十两银子来吃一碗随时都能吃到的面，就你钱袋里那些钱，都没地方住你要怎么过冬？！”

　　江暮雪又一次被吼了，不过一回生二回熟，这次他没懵，反而井井有条道：“我脑子没有被驴踢过，只被二师兄练的丹砸过。而且这不是随时都能吃到的面，过了子时就闭店了，要到第二日辰时才开张。我钱袋里的钱是会变的，都是我自己赚的。”

　　但是赚的没有花的快。师父好狠的心，现在都不让自己回山门。

　　……山门好像也不小心被他弄坏了。

　　许斯听江暮雪如此有条不紊，条理清晰，看似瞎扯实则很有道理地狡辩，眉尾一抽一抽的，他收回落在窗外的目光，放下窗板，道：“所以你住哪？”

　　江暮雪摸摸鼻子，嘴角咧开一个没心没肺的笑，问道：“能住你家吗？”

　　许斯勾了勾唇，皮笑肉不笑道：“出门同我去泞河捞金子比这个更容易现实。”

　　泞河就是他们丢金子的地方，实则是许斯单方面丢金子。虽然江暮雪人傻钱多，但也不至于挥霍到这种程度。比起傻，应该说江暮雪是太纯挚，他日常其实根本不奢侈，那么钱都到哪去了呢？

　　除去许斯丢掉的那块硕大的金元宝外，一些受江暮雪恩惠的人，大概会这么称呼他——送财圣子，救苦救难的菩萨。

　　江暮雪以为许斯是认真的，震惊且不解地道：“现在去捞我们都会没命的。”

　　寒冬腊月，河水刺骨，夜色漆黑，那么深那么宽的泞河，现在去捞金子跟自杀有什么区别。

　　许斯道：“那你为何要将金子给我。”

　　江暮雪闻言愣了一下，想了想，也没想明白为什么，或者说没想出一个确切具体的原因，诚实道：“想给就给了。”

　　许斯无言。

　　不是不信，而是他相信了。对，想给就给了。就是这么任性妄为，恣意洒脱。

　　江暮雪叹了口气，拉开门要往外走，许斯不让自己借住他家，自己只好去城外的一座老庙凑合了，也不知道很久以前做的稻草地铺还在不在。

　　身后突然响起许斯的声音，隐隐带着怒气：“这么晚，你去哪？”

　　江暮雪诚实道：“去城外的城隍庙。”

　　许斯道：“去那做什么？”

　　江暮雪嘿嘿笑了一声，道：“借住一晚。”

　　许斯闻言很是不解，就算现下没地方住，但这人不是和老板商量不打烊吗？只要他不主动离开，老板收了那么多钱，怎么可能会赶人？

　　“你在这店铺中坐一晚，不比那漏风的破庙好吗？”

　　迎面吹来冷风，江暮雪关上门，回身看向许斯道：“老面店铺，子时过后就关门了呀。”

　　许斯像是没听懂般，问道：“什么？”

　　江暮雪又耐心地重复了一遍，这好像是他说的第三遍了。

　　许斯闻言再沉不住气，诧异地叫道：“你是说你花了十两银子，只是让原本戌时打烊的老面馆延至子时再打烊？！你脑子是真的被驴踢了吗？夜半三分还要去无人的大街上晃荡？！”

　　江暮雪摇摇头叹道：“此言差矣。我走路很快的。”

　　许斯眯了眯眼，道：“多快？”

　　江暮雪道：“飞檐走壁，嗯，我会飞。”

　　许斯翻了个白眼，道：“你会轻功？”

　　江暮雪“啊”了一声，道：“对，是轻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