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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转眼,露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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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露娜已在这座宅邸里住了近五个月。
这几个月来,宿傩三不五时便会寻些由头,带着她四处走动,时不时提醒她该付房费了。
时而是盘踞荒村的诅咒,时而是啸聚山林的妖族,一场接着一场,倒像是存心在磨练她的本事。
不出门的时候,露娜便常往厨房里钻,陪着里梅打下手。
有时是帮忙择菜、递递碗筷。有时什么也不做,就搬张小凳坐在一旁,看他利落地处理食材,一晃眼便是大半个时辰。
里梅偶尔回头,她的目光却没有跟着落下,仍停在他额前。
几次下来,他才察觉,她似乎对他的头发格外在意。
白色的发丝,一侧染着一点红。
这世上,跟他有着相似发色的人,实在少见得很。
寻常人瞧见他那头白发,多半是敬而远之,躲都来不及。
露娜却是头一个,非但没有半分异样的眼光,反倒满脸都是喜欢。
大概,是因为白与红,都是她自己身上有的颜色吧。
这般少有的、被人打从心底欣赏的感觉,里梅起初还有些微妙。
倒也称不上讨厌,日子久了,也就渐渐习惯了。
他心念一转,忽然想到。
宿傩大人的眼瞳,与露娜倒也颇为相近,都是那浓烈的血红色。
只是……若真让露娜这般盯着宿傩大人的眼睛瞧,宿傩大人当真能一声不吭地任她打量?
里梅越想越觉得这画面荒诞,忍不住被自己这个念头逗得想笑。
罢了,还是不要多想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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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有一件事,她其实在刚住下的第一个月,就发现了。
宅子的后院,每隔几天,就会被里梅锁上一次。
她没有特别去问。
直到有一天,她端着碗从廊下经过,风正好从那扇门缝里吹出来,带着一股味道。
不是猪,也不是鹿。
很淡,却是她在流星街常闻到的那一种。
那天晚上,里梅在主屋摆了三副碗筷。她的,他自己的,还有宿傩的。
宿傩面前是一只单独的盘子。
里梅把盘子放下的时候,垂着眼,没有看她。
露娜看了看那只盘子,又抬眼望向宿傩。
「……是给你准备的啊。」
她说。
然后低下头,继续扒自己碗里的饭。
宿傩的手,停在半空。
他原本在等什么,她没有给。
没有尖叫,没有骂他,连一句「好恶心」都没有。
「你不问?」
「问什么。」
「这是什么。」
「我知道。」她嚼着饭,「人肉。」
「……」
「我不吃。」她语气平静,「有别的,我干嘛吃这个。」
里梅的筷子,轻轻顿了一下。
宿傩看了她一会儿,低笑了一声。很短,带着一点恶意的兴致。
「这么挑剔。」
「嗯。」
她把自己面前那碗白饭,推了过去。碗底在桌面上划出一道很轻的声响。
「光吃肉,会腻。」她说,「配饭。」
这一次,轮到宿傩沉默。
「……你在命令我?」
「是建议。」她认真地更正,「肉配饭,才好吃。」
里梅的肩膀,绷得很直。
他在等。
宿傩终于伸手,把那碗饭拉了过去。
「蠢货。」
他吃了一口,没再说话。
露娜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头去夹她的腌菜。
里梅低下头,也继续吃饭。
方才的事,谁也没有再提。
只是后来,他慢慢察觉。
后院的门,锁上的间隔,从三天,变成了五天。
从五天,变成了七天。
宿傩碗里的白饭,一点一点,变多了。
再后来,露娜煮饭的时候,锅大了一号。
她什么都没说。
宿傩也什么都没说。
只是每次盛饭,宿傩那一碗,总是先端过去。
又过了一阵子,有一回,他把那只单独的盘子推到一边。
「今天不想吃。」
里梅问,大人想吃什么。
正说着,露娜端着一盘煎鱼,从廊下走了进来。
她嘴里还嚼着,手中的筷子也没放下。
宿傩看了一眼。
「跟她一样。」
露娜低头看了看盘子,便夹了一块,放进他碗里。
里梅顿了顿,转身去添饭。
他记不清,是从哪一天开始的。
只知道等他回过神来,那只单独的盘子,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桌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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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以后的一个午后。
庭院的池水结了薄薄一层冰,只有中央一小块还没冻透。池里的鱼挤在那一块,红的,金的,挤得水面一圈一圈起涟漪。
宿傩坐在廊边,一只手撑着下巴,百无聊赖。
这几日没人上门找碴,他也懒得出门,以至于他闷得发慌。
他伸手往池里一探,随手捞出一尾,丢在石板上。
鱼弹了两下,鳞片沾了尘,张着嘴,一下一下地喘。
他看着。
又捞一尾。
再一尾。
露娜蹲在池边,下巴搁在膝盖上,已经看了很久。
她没有阻止,也没有出声,只是看着那些鱼,在石板上一尾一尾地弹。
「一尾一尾,」她终于开口,「太慢了。」
宿傩挑了一下眉。
「嗯?」
她伸手探进池水,五指一拢,把剩下的鱼一把捞了起来。水花四溅,全部倒在他脚边。
红的,金的,在冰冷的石板上一起弹跳,像一小片被打翻的火。
「……不心疼?」
他问。这句话,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问。
「不会。」
她看着那些一起弹跳的红色。
「一起的话,」她说,「就还好。」
宿傩没有接话。
他低头看着脚边那一堆鱼,忽然觉得,刚刚那点「看它们跳」的乐趣,被她一把全倒出来,变得有点无趣。
「……没意思。」
「嗯。」露娜很诚恳,「那你要吃吗?」
「……?」
「捞起来了,就不要浪费。」
她已经站起来,挽起袖子:「我去叫里梅。」
「……」
他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嘴角抽了一下。
那天晚上,餐桌上多了一道鱼汤。
他喝了两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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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冬天,时常被宿傩带出门缴房租的露娜,都十分乐在其中。
每回交手都拼尽全力,偶尔险胜,偶尔也被打得灰头土脸。
但那股久违的畅快感,却是一日胜过一日。
这一日,刚结束一场恶战回到宅邸。
露娜浑身是伤地仰躺在廊下,里梅正蹲在一旁替她处理伤口。
宿傩坐在不远处,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
里梅一边替她擦拭伤口上的血渍,一边忍不住皱眉:「你不是会用灵力吗?何苦让我在这替你忙活。」
「灵力只能止血,包扎还是你比较厉害。」露娜躺着没动,答得理所当然。
「我现在不想动嘛,里梅最好了~」
里梅闻言,动作顿了顿。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倒也没再多说什么,继续替她包扎。
宿傩在一旁瞧着这副光景,唇角勾起一丝嘲弄的笑:「倒是会使唤人。」
「这叫善用资源。」
露娜眨了眨眼,一本正经地反驳。
「这回动作倒是利落了不少。」宿傩状似随意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评估的意味,「差不多是准一级吧。」
露娜将头转向宿傩的方向:「准一级?」
里梅手上动作未停,接过话道:「咒术界依实力划分等级,特级最强,往下依序是一级、二级、三级、四级。」
他顿了顿。
「以你如今的本事,算得上准一级。」
露娜若有所思,半晌冒出一连串疑问:「那我算是咒术师吗?我这身复制别人能力的本事,也算是『术式』?」
里梅并不是很肯定答案,看向宿傩。
宿傩眉梢一挑,唇角带着一丝玩味:「倒是个好问题。」
他也不直接回答,反问道:「你自己觉得呢?」
露娜晃了晃脑袋,想了半晌,才缓缓开口:「我觉得不太一样。」
里梅和宿傩同时看向她。
「我的自由律,用的是念。」
她抬起手,比了比自己的眼睛。
「把气集中到眼睛上,用『凝』,就能看见对方身上的念。可我看你们的时候,什么都看不到。」
「但你能察觉。」宿傩道。
「嗯。能感觉到有股力量,也知道你很强。」
她看向他。
「可到底有多强,攻击从哪里来,很多时候凭感觉。」
她想了想。
「所以我觉得,不能直接把咒力当成换了名字的念。」
宿傩垂眼看她。
这女人平日不着调,到了这种事上,倒还算敏锐。
露娜却忽然想到什么,眼睛亮了起来。
「那我也有咒力吗?要怎么知道自己有没有术式?」
宿傩看着她这副跃跃欲试的模样,不由玩味。
倒是天生好战,也难怪他三不五时把她扔去跟人殊死搏斗,她非但没有半点怨言,瞧着倒还挺乐在其中。
「就这么肯定你有?」他唇角微勾,「还指望我教你?」
露娜愣了愣,倒也不气馁,转头望向里梅,眼睛一闪一闪:「里梅~」
里梅被这突如其来的期待砸了个正着,一时语塞,迟疑道:「这……」
他看了眼宿傩的方向,显然有些拿不准。
「这事,还是得看宿傩大人的意思……」
宿傩闻言,嗤笑一声:「你倒是会投机取巧。」
「这才不叫投机取巧,」露娜理直气壮地反驳,「这叫……」
她想了想,找不到更好的词,索性放弃:「算了,我就投机取巧吧。」
宿傩看了她片刻,嘴角一扯。
「先把伤包完。」
里梅这才收回目光,继续替她缠好绷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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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梅开始教她运用咒力,如今已过了两周。
这两周下来,露娜的进度快得连里梅都有些咋舌。
咒力的基础操控,其实跟念力有不少相通之处。把咒力包覆全身、维持稳定输出,她几乎一点就通,跟「缠」的逻辑差不多。
感知他人咒力的流动,对她来说更是轻松。毕竟在流星街练出来的那份危险直觉,换个名词套在咒力上,照样管用。
就连怎么把力量集中在一点、不浪费,她也很快抓到了诀窍。
更让她意外的是,练着练着,她竟摸索出了让念力跟咒力同时运转、一起包覆全身的方法。
两股力量交缠在体内流转,输出时居然不会互相打架,反倒像拧成了一股绳,不分彼此。
只是,即便咒力运用已经渐入佳境,露娜却始终没能摸清,自己身上那股跟念力交缠在一起的另一股力量,到底藏着什么样的术式。
每回静下心想找,感受到的只有一片朦胧的空白。
像是有什么东西近在眼前,却怎么也抓不住。
「怎么就是找不到我的术式呢。」
她在廊下蹲了好一段时间,抱着膝盖,有些苦恼地嘟囔。
忽地,眼前光影一暗。
慵懒的声音自上方传来:「大早上的在这边碍什么事?」
宿傩照例一身宽松的和服,衣襟大敞,几乎没怎么起到遮掩功能。
他倚在廊柱上,低头看着她。
露娜也不起身,只仰头看他。
「我还是找不到自己的术式。」
宿傩饶有兴致地打量了她片刻,唇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说不定,你压根就没有。」
露娜一愣:「啊?」
「术式是天生的,」他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陈述什么再平常不过的事。
「你找了这么久都找不着,说不定不是你没找对地方,是根本没东西可找。」
话落,他定定地看着露娜,等着她的反应。
露娜脸顿时垮了下来:「怎么可能没有!我的咒力不是很充足吗?」
「有咒力不等于有术式。」宿傩勾唇,语气里的戏谑几乎要溢出来,「也可能就是股没用的杂质,白白占着地方。」
露娜抱紧膝盖,挪了半圈,拿后背对着他。
「不可能,你就是故意气我的。」
宿傩低笑出声,也不否认。
「看来还是太闲。」
他笑够了,才又开口。
「这几日跟着我。」
「哦,好啊。」
她应完,才觉得不对,仰头看他。
「可你出门,不是本来就常带着我吗?」
宿傩挑眉。
「让妳跟着,妳跟着就是。」
言罢,他转身,从露娜身边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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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傩并非对近日藤原北家的动静一无所觉。
那点窥探的咒力波动,这些天在宅邸周遭来来去去,藏得再隐蔽也逃不过他的感知。
多半是他平日作风,让他们起了忌惮之心,这才按捺不住,准备正式出手。
真等他们摸上门,少不得又要毁一座宅子。
既然如此,不如先去看看,他们准备了些什么。
翌日一早,宿傩立在庭院里,辨了片刻周遭残留的咒力。
那股气息虽已淡去,仍足够让他辨出方向。
「往东。」
他睁开眼。
「半日脚程。」
一旁的里梅已默契地会意,随口问道:「宿傩大人,此行需要属下同行吗?」
「跟着。」宿傩瞥了他一眼,「省得还要回来收拾。」
里梅应了声「是」,跟了上去。
两人一路行至露娜房外,宿傩直接抬手拉开了门扇。
晨光洒进屋内。
露娜还裹着单衣赖在榻上,眼眸微眯,半点没有要睁开的意思。
宿傩瞥了一眼这副光景,也不客气,抬脚走近,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还睡?起了。」
露娜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翻过身。
「再睡一下……」
「起来。」宿傩道,「有人找事,带妳去看看。」
露娜睁开眼。
「找碴?」
「应当有几个能打的。」
她一骨碌坐起来。
「早说呀!」
说罢,便伸手去捞搭在一旁的衣裳。
宿傩低笑一声,转身往外走。
「快些。」
三人循着咒力痕迹一路疾行,穿林越岭。
约莫半日光景,已然抵达目的地。
阵地藏在山谷深处,四周设有结界。
咒力不足的人,甚至难以察觉它的存在。
宿傩站在高处,居高临下地俯瞰谷中。
底下正是一派整装待发的景象。甲胄鲜明,兵刃已然备妥,粗略一数,约莫五、六十人。
众人站位井然,气息内敛,显然都经过挑选。
露娜喃喃道:「人倒是挺多……」
「日月星进队,加上五虚将。」
宿傩眯眼,语气里带着几分饶有兴致的评估。
「藤原家的看家本领,都在这了。」
他也不多耽搁,径自抬步朝谷中走去。
姿态坦荡得近乎嚣张,丝毫不见半分隐匿行踪的意思。
里梅见状,忙压低声音提醒:「宿傩大人,不若先……」
「先什么?」宿傩头也不回,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躲躲藏藏的,多没意思。」
谷底的术师们原还在整队。
一股毫不掩饰的咒力,骤然压入谷中。
为首之人猛地抬头。
山坡上,三道身影正径直走来。
看清最前方那人时,他脸色骤变。
「两面宿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