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被攻略日记》乱绪雾屿

4、何为家人 “她需要你

　　“哇？！”林望猛地撑开些距离，上下打量林希的身体，泪水再一次决堤，“林希，受伤？！”

　　“没有。”林希说话时，看到林望脸上的污泥被泪水冲出一条干净的小道。

　　方慈一手托腮，静静看着这两个小孩。

　　“林希！不能受伤！”林望嚎了一嗓子，眼泪扑簌簌落下。

　　林希皱起眉，伸手过去捂住了林望的嘴，泪水沿着她的手继续往下流。

　　“别哭。”林希好不容易总嘴里挤出两个字，莫名其妙的，自己的视野开始模糊，泪水要落不落的躺在眼眶里。

　　余光里，她看到方慈歪着脑袋，扬起嘴角。

　　林希知道这是笑，她想问为什么笑，为什么自己也有泪，可她忽然发现一件很可怕的事：她的目光无法从林望的脸上挪开，她想逃离这种奇怪的感觉，但迈不开步子，挪不开视线。

　　眼泪将要夺眶而出的时候，她抬手擦掉，但眼眶里一直有新的涌出来。

　　“为，为什么，流眼，泪......”

　　她发现自己的呼吸紊乱，口齿不清，她一次又一次用袖口擦自己的脸，还腾出手去擦林望的脸。

　　林希用了很大的力气，两个人的脸被搓得通红，但眼泪始终没有停止。

　　方慈抿了抿唇，轻而缓地说道：“林希，再回答我一次，你是从什么时候认识林望的？”

　　林希的眼泪止不住，她尽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回答道：“从我能，记得的时，候。”

　　方慈坐在土地上，牵起两个孩子的手，把他们的手交叠在一起，“我没有真正的爸爸妈妈之后，就只有我了，但是你们还有彼此。”

　　“彼此？”林希和林望异口同声重复了这个词，显然还没有学习过这个词的意思。

　　“你眼中的这个人，就是彼此。”方慈说。

　　“只有彼此。”林希说。

　　“我们是家人。”方慈说，“即使有一天会分离，我们也会是永远的家人。”

　　“家人？”林希歪着脑袋，瞳孔如同染尘的镜子般映着林望和方慈，泪水停了下来。

　　方慈的眼睛眯了眯，斟酌用词良久，才把林希揽进自己怀里。

　　“你在子宫里的时候，睁不开眼睛，也不能完全活动身体，是不是觉得很不舒服？”

　　林望也不再哭了，接道：“像是被控制了。”

　　林希：“嗯。”

　　方慈：“完全不舒服吗？”

　　林希：“不。”

　　林望：“那里是温暖的，温暖，舒服。”

　　“温暖来自于你的妈妈，来自于你的家人，家人......就是要温暖彼此。”方慈松开怀抱，看着林希的眼睛，“家人，就是绝不会抛弃你，在任何黑暗的地方都会保护你，让你觉得温暖。”

　　林希看起来像往常的每一次教导一样，没有听进去。

　　“林希，你要学会用自己的力量保护你的家人，保护林望。”方慈说。

　　“为什么？”林希问。

　　方慈不知道怎么回答林希的问题。

　　半晌，方慈轻声说：“你是我们的希望。”

　　方慈的声音温柔悦耳，两只手抓着林希窄窄小小的肩膀，林希盯着方慈，过于浅淡的灰白色眼睛状似失明。

　　“林望也是希望。”林希发出的声音稚嫩却没有语调起伏，听不出是陈述还是疑问。

　　“不，林希，你是我和林望的希望。”方慈的手慢慢向上捧住林希的脸，“林望需要你，我也一样，以后或许会有更多的人需要你。”

　　林希仍一眨不眨地和面前人对视，“林望吵，更多人，更多声音，更多吵。”

　　“我也不想让我的孩子被那么多人需要。”方慈的笑容慈爱悲悯，拇指随着目光一起抚摸林希的脸，“可怜的孩子......”

　　孩子。

　　方慈又说起了这两个字，林希读过很多书，但她不懂这两个字的意思。

　　“孩子是家人中最幼小的，家人是什么？”

　　林希的表达方式和思维方式都很奇怪，她像一只会说话的幼兽，她知道自己是孩子，孩子算作家人，所以询问家人是什么存在，又在什么位置。

　　类似某种生物刚开智时，首先会四处攻击来确认自己在生物链的位置，初生的恐惧和基因里的强大让这种生物把恐惧化为进攻。

　　林希在开始攻击之前，先被方慈抱回了家。

　　方慈理解林希的疑惑，但要怎么回答呢？

　　这里方慈指的家人是人类，但林希比人类强太多，而且林希在其他多数人眼里不算人类......

　　家人又不止是人类，其他生物也有家庭关系。

　　林希安静地和方慈对视，林望盯了林希很久才跟随着林希的视线一起看向方慈。

　　“家人，就是无论在什么地方，都希望你一生平安喜乐。”

　　方慈稍微用力按着林希和林望，让他们脑袋抵着脑袋，自己也轻轻靠了上去，干裂的薄唇微微扬起。

　　她不想敷衍林希，暂时只能这样回答。

　　林望一如既往地盯着近在咫尺的林希，脸上挂着和方慈一样的笑，方慈闭眼感受两个孩子的温度，林希垂眸看地上的尘土。

　　这次对话过后，方慈不出门了，常常躺在床上。

　　林望被林希“杀死”过很多次，但方慈再也没有走出来抱起林望，也没有长篇大论的和林希说话。

　　林希坐在方慈的房间里，读那些泛黄的书本，林望学她，只是她读完一本书的时候，他还没读完半本。

　　“林希，读给妈妈听听好不好？”

　　从那以后，只要方慈醒着，林希就会读给她听，方慈闭上眼的时候，林希就静下来，换另一本书，等方慈醒来，再继续读之前的那本。

　　一直到两个孩子四岁的时候，方慈都没有再出过门。

　　不明原因，林希觉得胸口不舒服，有一股气堵着想要发泄，她闭着眼睛直到半夜也没睡着，干脆起身。

　　她跳到方慈卧室的房顶，高高跃起，重重砸下，把屋顶砸了个洞。

　　彼时正是冬天，冷风从屋顶灌入房间，盖着被子的方慈打了个寒颤，勉强睁开眼，看到林希站在自己床前。

　　方慈笑了笑，只觉得眼前的孩子漂亮。

　　“林希，妈妈觉得有点冷。”

　　烟尘从房顶的窟窿窜进来，把原本明亮的房间灌得灰暗。

　　林希静静看着方慈良久，唇畔张张合合，终开口道：“妈妈，你是不是要死了？”

　　方慈用力睁眼，想仔细看看林希，却看不清，烟尘越来越重。

　　“没有谁能永远陪着谁，咳咳。”她孜孜不倦地想要教导这个孩子，“林希，你要记得，林望是你的家人，你要带着他一起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

　　林希歪了歪脑袋，面上没有任何变化。

　　“林希？林希！”林望从床上起来没看到林希，便高声寻找。

　　林希的眉头随着声音颤动，连带着眼珠也不受控地往声音来处瞟，但是她走不动路，似乎必须完成什么事。

　　她的身体像是被什么牵扯着，只允许她往前走一步，靠近方慈，嘴巴被无形的线扯开：“你痛苦吗？”

　　“咳，咳咳，咳——”

　　回答她的是无尽的咳嗽。

　　房门被推开，林望迅速抓住林希的手。

　　“林希！”

　　不大的声音震碎了莫名的牵扯，身体的控制权回归。

　　林望浑身一抖，看向冷风来处，“好冷啊。”

　　“屋顶破了，我去修。”林希牵着林望离开，临走前回望咳嗽的方慈。

　　方慈缩在黄色的被子里面，像土地上鼓起的小山。

　　林希很快用木板把屋顶重新封好，从住宅区外围捡了一块大石头回来，因为天上掉下来一块大石头砸穿房顶很正常，每年都会有人被天上掉下来的东西砸死，她见到过很多次。

　　第二天一早，她和林望一起给方慈端来早饭。

　　卧室内，方慈只有脑袋露在被子外面，嘴巴大张着。

　　“妈妈？”林望喊。

　　林希一言不发地盯着方慈的脸，林望跑出去喊了奶奶进来。

　　听爷爷奶奶的指挥，林希和林望穿着兜帽，用木板抬起盖着被子的方慈，方慈的脸上放着一块洗干净的灰布，两个孩子把她放在高于地面的木柴之上。

　　烈火熊熊燃烧，人们都带着呼吸面罩，肩膀微微颤动。

　　林望感觉过于灼热，拉着林希的手往后退。

　　林望：“我们以后还要给妈妈送饭吗？”

　　爷爷叹气道：“不用了，你们要记得，火焰也能杀死你们。”

　　“死了就不会被林希扔出去了吗？”林望一眨不眨地盯着火焰，忽然就往前走了一步。

　　一向呆愣的林希感到额角传来阵痛，这种细微却无法忽略的阵痛逐渐蔓延至胸口，连指间都开始发抖。

　　爷爷一怔，奶奶立刻反映过来，她蹲下身抚摸林望的脑袋，“记得妈妈单独和望仔说过什么吗？”

　　望仔？

　　林希不知道林望还有这样一个名字，她转向林望，看着林望的眼睛。

　　“不要让林希做坏事，你要抱住她，要时刻牵着她的手。”
　　“你们是一家人，林希是林望的姐姐，平常不能喊姐姐，但她是你的姐姐，她是爱你的，永远爱你。”

　　林望木讷地想起方慈的话，却没有说出口，因为这些话都是在林希欺负他时，方慈悄悄说的，一遍又一遍。

　　“林希虽然看起来比林望厉害，但是她胸口很空，她需要你，永远需要你。”
　　“永远说的是时间，是无限长的时间。”
　　“你要在无限长的时间里，陪伴林希。”

　　方慈活着的这些年，只要单独见到林望，就会和他重复类似的话。

　　“林希不喜欢湿的，所以你每次被她欺负的时候，都要跑回去安静地蹭她一身，这样就是欺负回去了。”

　　他试过，在被丢到围墙上后，等身体痊愈流着泪奔向林希，用力抱住林希，把眼泪都蹭在林希的脸颊和脖颈，甚至抓她手擦自己的脸。

　　第一次这么做的时候林希揍得他站不起来，但他顽强地痊愈后继续这么做，周而复始。

　　后来林希或许是累了，终于让他蹭了她一身，他亲眼看到她紧紧皱起的眉毛，大眼睛里涌动着什么，然后蓄满眼眶，从脸颊流下来。

　　就这么一次接着一次，直到没有东西流下来，她只是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很久。

　　他也不说话，就蹭，蹭完了盯着她。

　　她欺负他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他确认这个办法有用，就默默记下了方慈对他单独说的每一句话。

　　“记得。”林望回答，手攥紧了林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