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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章:给我吃了它 晨光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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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之中,乌坦城越来越近了。
东面的天际线上先是浮起一线淡淡的鱼肚白,随即那白色渐渐染上了暖橘色的光晕,像是一幅被水晕开的画,颜色一层一层地铺展开来。
陈晨平稳地滑翔在云层之上,晨风在翼尖处低低地呜咽着,将纳兰嫣然散落在肩头的碎发向后拂去。
她从龙背上探出半截身子朝前方望去,乌坦城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辨了……高大的城墙在晨光中显出一道黝黑的长影,像是沉睡在大地上的巨兽。
随着距离拉近,乌坦城的全貌渐渐展现在眼前。
四周巨石高墙环绕,那些墙砖通体漆黑如墨,表面布满粗粝的凿痕,在初升的日头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
城墙之上每隔数十步便设有一座望楼,望楼上插着黑底红纹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翻卷。
几队身披重甲、手持长弓的卫兵正沿着城墙来回巡逻,铁甲与弓弩在晨曦中闪着冷硬的光,脚步声沉重而整齐,像是鼓点一般从墙头传下来。
乌坦城唯一的城门前,一队卫兵分列两侧,笔直地站立着。他们身上的铁甲被露水打湿了表层,在日光的映照下泛着细碎的水光,身后披着的深灰色披风被晨风掀得微微摆动。
每个进入城门的人都会被仔细盘查……有挑着菜担的老农在门口被拦下,卫兵翻了翻他筐里的菜叶又摆了摆手;有赶着驴车的商贩在门口停下,递上文书让卫兵查验,等了片刻才被放行。
那排卫兵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种例行公事般的冷硬。
而高墙之内,所有的建筑都是清一色的纯白。
不论是房顶、墙壁还是地面,都由纯白色的大理石铺就而成。晨光照在那些石面上,将整座城镇映得亮堂堂的,却又亮得过于干净、过于整齐,像是被什么人用尺子和模板仔细量过了每一寸。
街道宽阔笔直,两旁的白石建筑错落排列着,窗框和门楣上也清一色地刷着白漆,连缝隙里都找不出一丝杂色。
整座城镇显得清冷无比,没有一丝生活的气息……没有墙根下晒着太阳的老人,没有窗台上摆着的花盆,没有巷子里追逐嬉闹的孩童,甚至连炊烟都稀薄得像是被这座城吞掉了。
一切都白得让人心头发闷,令人厌烦。
纳兰嫣然坐在巨龙宽阔的脊背上,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微微俯下身,掌心贴着陈晨脖颈处的鳞片,在他耳边轻声开口:“我们就在这附近降落吧,若是你飞到城附近,怕不是会吓到他们。”
陈晨闻言,龙瞳朝前方那座白得发亮的城池望了一眼,随即微微调转了方向,朝不远处一片覆盖着茂密森林的山脉落去。双翼收拢时带起一阵风,将下方林梢的枝叶压弯了一片又弹起来,露珠哗哗地洒落一地。
他的龙爪踩进松软的腐殖土里,爪尖嵌进土层,稳稳地停住了。
龙焰升腾而起,赤红色的光芒在林间一闪,随即只剩下两个身影站在了被晨光筛碎的落叶之上。
陈晨将肩头最后几片碎叶拍掉,又将散落的赤红色长发拢了拢,偏过头去看纳兰嫣然。
她的马尾辫在方才的降落中被风吹得有些散了,几缕碎发从发带中挣脱出来,黏在脸颊和嘴角上。
她抬手将那几缕发丝别到耳后,又整了整被风吹得有些歪斜的衣领,抬起头来迎上陈晨的目光,朝他笑了一下。
“走吧。”她伸出手来。
陈晨握住她的手,两人并肩走出了密林,沿着一条被晨露打湿的土路朝乌坦城的方向走去。
土路两侧是成片的农田,此刻田里的庄稼已经收了,只剩下齐整的茬子立在褐色的泥土里。
几只早起的乌鸦落在田埂上啄食着什么,见到人来便扑棱棱飞起,黑羽在晨光中泛着幽蓝的光。
日头越升越高,阳光从头顶直直地倾泻下来,将两人的影子缩成脚下短短的一团。
他们走到城门口时,守城的卫兵抬起手臂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那卫兵身量高大,铁甲覆面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目光在陈晨和纳兰嫣然身上各自停留了两息。
他的声音被头盔遮得有些发闷,却带着一种不容含糊的审慎:“你们是什么人?来乌坦城做什么?”
纳兰嫣然不慌不忙地向前迈了半步,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弯腰行了一礼。
她的姿态规矩而从容,声音清亮平稳:“晚辈纳兰嫣然,云岚宗弟子。此次前来是来拜访萧家。”
她话音落下时,那几个卫兵互相低语了两句。
领头那人抬手打开自己的面甲,随即盯着纳兰嫣然挂在腰间的玉牌看了两眼之后赶忙朝纳兰嫣然拱了拱手,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恭敬:“原来是云岚宗贵客,失礼失礼。请进,请进。”
说罢他便退到一旁,侧身让出一条通路来。身后的卫兵也随之收起了手中的长枪,枪尖朝上靠拢在肩侧,一行人齐刷刷地让开了城门洞。
两人快速入城。
走进城门洞的那一刻,脚下从夯实的泥土路变成了纯白色的大理石地面,质地坚硬而光滑,鞋底踩上去时传来一种清冷的实感。
街道两侧的白石建筑在正午的日光下反射着刺目的亮光,墙面上甚至都没有生长出一片青苔,窗台和门楣上干干净净的连一丝灰尘都见不到,像是一整座城都在晨光中刚刚被水冲洗过一遍。
陈晨走在纳兰嫣然身侧,指尖轻轻拂过左手食指上那枚银灰色的纳戒……戒面微微亮了一下,两串红艳艳的糖葫芦便凭空出现在了他掌心里。
糖衣在晨光中泛着棕红色的光泽,山楂的酸甜气息混着糖浆的甜香轻轻散开。
他将其中一串递给纳兰嫣然,自己咬了一颗含在嘴里,含含糊糊地开口问了一句:“你们俩刚才那说话方式,我怎么有点听不懂?”
纳兰嫣然接过那串糖葫芦,也咬了一颗,这才开口回道:“这可是入城必备的知识。若是与他们起了冲突,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那城门口就能涌出数百个持枪的士兵。不留下几十枚金币的话,可别想从这城里出去了。”
陈晨听着她的话,一边又咬下两颗糖葫芦含在嘴里,鼓着腮帮子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
他想了想,忽然腾出空着的那只手探进怀中摸了摸,摸出一只深棕色的钱袋来,钱袋鼓鼓囊囊的,系口处扎着一根细麻绳。
他将钱袋往纳兰嫣然怀里一抛,力道没控制好,钱袋打着旋儿飞过去,差点砸到地上。
还好,纳兰嫣然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她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只钱袋,又抬眼看了看陈晨,有些不解:“这是?”
“这是我两个月的供奉……”陈晨嘴里还含着半颗山楂,声音有些含糊不清。
“里面还有几枚金币。要是我忍不住和人发生冲突,你能不能帮我付钱?我怕放在我这里会乱花掉。”
纳兰嫣然看着怀中那只钱袋,又看了看陈晨那副坦然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将钱袋仔细地收进自己的纳戒里,又抬眼看了看他,嘴角弯了弯:“那这个就先放在我这里好了。等我们回云岚宗的时候我再还给你……你这么乖,怎么会和其他人发生冲突呢?”
陈晨嗯了一声,没有接话,又咬了一颗糖葫芦。
两人就那么在乌坦城纯白的街道上一边吃着糖葫芦一边寻找着萧家。
好在萧家在乌坦城中是大族,随便问了几个街边的小贩便可以找得到,两人很快便出现在了一扇朱漆大门前。
门扉高阔,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萧府二字笔力遒劲,在日头下闪着金灿灿的光。
门前立着两尊石狮,一左一右,张口瞪目,威风凛凛。
门内隐约可见几重院落层层叠叠,青瓦覆顶的屋宇在日光的照射下泛着深浅不一的光影。
纳兰嫣然走上前去,朝门口的两个家丁微微颔首:“晚辈纳兰嫣然,特来求见萧家族长萧战。”
两个家丁对视一眼,又看了看纳兰嫣然腰间的云岚宗弟子令牌,随即恭恭敬敬地弯腰行了一礼。
左侧那个年轻些的家丁应了一声:“您请稍等,我这就去禀报族长。”说罢便推开门快步离去,脚步声在门内青石板路上咚咚地响了几声,渐渐远了。
不大一会儿,门内便传来一阵沉稳而急促的脚步声。
萧战身着一身灰色长袍快步走了出来。
他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身形高大,面容方正,眉宇间带着一家之主特有的沉稳与棱角,一双眼睛精亮有神,只是此刻眼角带着几分匆忙赶来的微微潮红。
他看见门口站着的纳兰嫣然和陈晨,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浮起了亲厚而热情的笑容。
“原来是纳兰侄女!”他快步上前,双手在身侧微微张开又合拢成拱手礼,声如洪钟。
“许久未见,不知纳兰家老爷子最近身体可好?”
纳兰嫣然也对着萧战行了一礼,方才直起身来回道:“爷爷他身体硬朗,承蒙萧叔叔关心。”
萧战听了这话,忽然一拍自己额头,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响,急匆匆地说道:“你看我这记性!纳兰侄女一路奔波疲惫,理应准备些接风洗尘的酒席才对。只是不知……纳兰侄女此次前来,所谓何事?”
他的目光在纳兰嫣然脸上停了一瞬,又朝她身侧的陈晨扫了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打量。
纳兰嫣然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应道:“晚辈此次前来,事关重大。若萧叔叔不急的话……待萧炎来了以后,一起说也不迟。”
萧战闻言微微顿了顿,随即侧身让开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位请进,先到厅中用茶。”
纳兰嫣然带着陈晨跟在萧战身后,穿过萧府的前院,走过一条两侧种满桂树的青石甬道,拐过一扇月洞门,来到了一间最大的正厅前。
厅门敞开着,门内圆桌之上已经摆满了新鲜的水果……紫红色的葡萄堆在水晶盘里,金黄色的蜜瓜切成月牙形的薄片整齐地码着,几颗青皮梨子和一串熟透了的香蕉散落在边缘,果皮上还带着水珠,显然是刚刚洗过端上来的。
窗边的矮几上搁着一只青瓷香炉,炉中燃着细细的檀香,青烟袅袅地升上来,在午后的光里散成极淡的一缕。
待两人在厅中落座,萧战这才开口说道:“你们二位且稍等,犬子愚钝,这会又不知道跑到何处去玩了。若两位不急,且先吃些乌坦城的特色水果,待萧炎回来,我们再一起商讨。”
他说罢便急匆匆地出了门,灰色的袍角在门槛处一闪便消失在廊柱后面。
正厅里安静下来。
陈晨从桌上那盘水果里拿起一个……那是一枚不知名的果子,表皮金黄,泛着蜡质的油光,被他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那香气甜得有些腻人,像是一整勺蜂蜜被浓缩到了薄薄的一层果皮里,熏得他微微皱了皱鼻子。
他又用手指轻轻捏了捏果子,触感软塌塌的,像是里面全是水似的,他赶忙把那果子放回了盘子里,再没去看第二眼。
纳兰嫣然看到陈晨那副满脸困惑的表情,嘴角弯了弯,随即也整个人放松地靠在了椅背上。
她将糖葫芦吃完后剩下的竹签搁在桌沿上,双手交叠着放在膝头,目光垂落在面前的地面上,面容沉静而从容。至于桌上那些品相上乘的水果,她连看都没看一眼。
两人在房间里等了许久。
期间不断有人从门外进来坐在屋子里……先是两个穿着锦袍的中年人,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低头交谈了几句便安静下来。
随后又进来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拄着一根龙头拐杖,在门口那桌旁坐下后便闭目养神。
再后来是几个穿着素色长衫的年轻人,依次落座在厅内各处,他们相互之间没有交谈,只是各自沉默地坐着,目光偶尔从纳兰嫣然和陈晨身上扫过。
屋子里的人越来越多。从最初的空旷渐渐变成了几乎坐满了大半的椅子,各种穿着的萧家族人分布在厅内的各个角落,目光汇聚在正中央那张圆桌周围的两个年轻人身上。
直到屋子里的人几乎坐满了,萧战这才慢悠悠地走进房间。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少年和一个少女。
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身形清瘦,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袍,腰间束着一条同色的宽边腰带,面容称得上清秀,眉眼之间却带着一股和年龄不符的沉郁。
他的嘴角微微抿着,目光垂落在地面上,跟在萧战身后时步子不紧不慢的。
而那少女大约比他小一两岁,身量娇小玲珑,穿着一身淡紫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细碎的金色暗纹,走动时裙角轻轻拂过青砖地面。
她生得极美……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横波,鼻尖小巧而精致,唇色是天然的红润。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眼睛,眼瞳泛着一层浅淡的金色,在日光下像是有两片薄薄的金箔嵌在瞳孔深处,明亮而锐利。
萧战走到圆桌对面坐了下来,那少年和少女也在他身旁的空椅子上坐下。
他将手边的白玉石杯斟满了茶水,微微抬眼看着纳兰嫣然,脸上堆起一个长辈式的笑意。
“纳兰侄女……”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接风时沉了几分。
“许久之前便听说你被那云岚宗宗主收入门下,当时还以为是流言,没想到竟是真的。纳兰侄女真的是好天赋啊。”
纳兰嫣然微微欠了欠身,声音温和而克制:“嫣然只是好运罢了。”
她说这话时,那满屋子人的眼睛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若有所思的。
那些目光像是一根根细针,密密地扎在皮肤上,让她后背微微绷紧了几分。
这满屋子的人,她一个都不认识,可他们看向她的目光却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什么似的,实在过于让人压抑了。
陈晨见状在桌面上重重一拍。
力道没收住,整张实木圆桌被他拍得猛地一震,桌面上那些摆得整整齐齐的水果盘像被什么力量掀动了一般齐齐跳了起来。
水晶盘里的葡萄滚了满桌,黄澄澄的蜜瓜片被震得四分五裂,青皮梨子骨碌碌地滚落到了桌沿又啪地摔碎在地面上。
汁水和果肉飞溅开来,在纯白色的桌布上洇开一片一片斑斓的湿痕。
满屋子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齐齐一愣,所有的目光从纳兰嫣然身上转移到了陈晨的身上。
陈晨坐在椅子上,赤红色的长发在午后的光里泛着微光,暗红色的眼瞳一瞬不瞬地盯着萧战的脸。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冷意,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厅中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前段时间,我曾到纳兰嫣然家做客,无意间知道纳兰嫣然被她爷爷定下了婚事。只是这婚事,纳兰嫣然她并不知情,也不情愿。所以今日我们两人前来,只是为了解除婚约。只要婚约解除,我们二人随即便走,不再打扰各位。”
厅中安静了一瞬。
然后萧战手中的白玉石杯被他猛地捏碎了。碎瓷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茶水溅湿了他灰色的袍袖和桌面,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眉毛拧在一起,目光从陈晨脸上扫到纳兰嫣然脸上又扫回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意:“你是何人?”
陈晨靠在椅背上,面色平静如常,甚至还有闲心将面前一颗滚到自己手边的葡萄捡起来看了看又放下:“我?我是纳兰嫣然的朋友。”
“朋友……”萧战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个字,声音拔高了几分。
“好一个朋友!这种事情,你为何不让她自己说?你是否知道被人强行解除婚约,是一件多么丢脸的事情?让他人颜面扫地,居然连亲口说都不敢吗?”
他说话时双手撑着桌面,整个人的上身微微前倾,灰色的袍袖被攥出了深深的褶皱。
“不知道。”陈晨迎上他的目光,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近乎漠然。
“我只知道如果她不愿意,那便是不好的事情。既然是不好的事情,那么就不应该继续下去……”
话还没说完,纳兰嫣然已经抬手拦住了他。
她站起身来,朝萧战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声音没有半分犹豫:“萧叔叔,与萧炎的婚约,那只是爷爷他在我幼时定下的。我并不知道,也不知情。还请萧叔叔解除婚约吧,纳兰嫣然即刻便走。”
她说完便微微低垂着头,等着回答。
萧战看着纳兰嫣然,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他慢慢地坐回了椅子上,方才那副勃然大怒的姿态像是潮水一般褪去了,露出底下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情绪。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带着一种沉重得几乎要压弯脊背的重量。
“纳兰侄女……”他语气里已经不见了怒意,只余下一片萧索。
“真是好魄力。纳兰肃有你这女儿,还真是让人羡慕啊。不过……”
他顿了顿,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就此为止吧。你也不必再叫我萧叔叔……叔叔这称谓,我实在担当不起。你未来可是云岚宗的宗主亲传,斗气大陆的风云人物,犬子萧炎不过是资质平庸之辈,确实是配不上你啊。”
他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的决断:“你们都出去吧。”
满屋子的人闻言纷纷起身,脚步声在厅中响了一阵,很快便走得干干净净。
只是跟在他身后进来的那个少年和那个少女依旧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没有动……少年垂着眼,面容沉郁如冰;少女则微微偏着头,一双金色的眼瞳在陈晨和纳兰嫣然之间来回移动着。
纳兰嫣然从纳戒中取出那只水晶小罐,罐中那枚碧绿色的聚气散在日光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翠色。她将小罐放在桌面上,朝萧战的方向推了推。
“萧……萧叔叔……”她顿了顿,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
“此事确实是嫣然考虑欠妥。这里有丹药一枚,虽然不是什么名贵丹药,想必萧炎他也能用得上。”
萧战看着桌上那只水晶罐,没有伸手去碰。
一直没开口的那个少年忽然坐直了身体。他抬起眼来看着纳兰嫣然,深褐色的眼瞳里带着一层薄薄的冷意,声音虽然不高,却清晰地落在了纳兰嫣然和陈晨耳朵里:“你们还是把丹药收回去吧。今日之事,我们或许不会答应。”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盯着纳兰嫣然,语气里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和坚硬:“纳兰小姐,我想请问一下……今日悔婚之事,纳兰老爷子可曾答应?”
纳兰嫣然的嘴唇微微抿紧了一瞬。她没有躲避他的目光,却也没有立刻回答。
一旁的萧战冷声插了一句:“萧炎,不可无礼。该行的礼数应该周全才对。”
萧炎没有理会自己的父亲,只是继续盯着纳兰嫣然等着她的回答。
纳兰嫣然咬了咬嘴唇,垂在身侧的手指攥紧了衣摆又松开,最终开口回道:“还不曾答应。只是这退婚一事是我自己的事情,与爷爷他无关。”
萧炎听了这话,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谈不上笑意的弧度。他摇了摇头,声音放得更沉了:“既然老爷子未曾开口,那么还望包涵。我父亲也不会答应你这要求。当初的婚事,是两位老爷子亲自开口,现在他们没有开口解除,那么这婚事便没人敢解。否则……那便是亵渎死去的长辈。可对?”
他的话说得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斟酌后放上桌面的。有理有据,无懈可击。
纳兰嫣然银牙紧咬,实在不知道如何回答。她的手指微微颤抖着,肩头绷得笔直,目光落在那只水晶罐上却根本看不清它的形状。
可刚才还坐在她身边的陈晨已经站了起来。
整个人身上散发出一种无形的威压,冰冷刺骨,杀意盎然……那威压和几个月前在纳兰府里释放的那股气息如出一辙,却比那时候更厚、更沉、更凛冽,像是一柄出了鞘的刀被缓缓抽出了最后一寸。
纳兰嫣然被那冰冷的杀意吓了一跳,整个人脚下不稳,她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陈晨的肩膀才稳住了身形。
掌心贴着他的肩头,能感觉到他肩膀下面的肌肉绷得如铁一般硬。
“这么说……”陈晨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冷得吓人。
“你是不想退婚了?”
他偏过头来,暗红色的瞳孔已经缩成了一个极小的点。他死死盯着萧炎的脸,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什么长辈之言?若嫣然她生为男子,也要嫁给你不成?你说没人敢解……今日这婚约我便定下了。你若不解……”
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不死不休。”
萧炎的面色白了一瞬,但他没有后退,反而也站了起来。他的身量比陈晨矮了大半个头,却硬生生地挺直了脊背,与陈晨四目相对。
一直坐在椅子上没动的那少女忽然开了口。
她的声音清亮而带着刺,像是被磨尖了的竹片划过瓷面:“好一个不死不休。那纳兰嫣然来退婚,居然还带着她的小情人来……不是羞辱人是什么?”
她站起身来,淡紫色的裙摆在地面上旋开又合拢。
金色的眼瞳在陈晨和纳兰嫣然的脸上跳来跳去,嘴角噙着一抹冷笑:“我可听说那纳兰嫣然在云岚宗的时候便嚣张跋扈,所有不合她心意的事或人,都被她施以手段抹得一干二净。怎么……你们今日也想将整个萧家从这乌坦城中抹除吗?”
纳兰嫣然猛地抬头看向那少女,手指紧紧握住腰间的剑柄,指节泛白。她几乎是强忍着才没有拔剑,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意:“我们只是朋友而已!你不要乱讲!”
陈晨的目光落到了那少女身上。
他的视线从她的金瞳移到她微扬的下巴,又从她的下巴移到她那张精致的脸上,然后他的声音平静地响了起来。
“你又是什么东西?你若不知道,不亲眼看见便敢乱说……我便把你的舌头拔下来挂在树上。”
他说话时指尖轻轻划过木制的桌面,并没有用力,可在他的指腹蹭过的地方,桌面上赫然留下五道深深的爪痕。
那痕迹笔直而锐利,每一道都像是被刀尖刻进去的一般,边缘处的木屑微微翘起,露出底下浅白色的木质。
那少女被那五道爪痕惊得微微后退了半步,但她很快便稳住了身形,下巴反而扬得更高了些,像是要证明自己并不害怕。
“我可是萧薰儿,是萧炎哥哥的妹妹。你若敢对我动手,萧炎哥哥自然会杀了你,不信的话便试试!”她声音里带着一种炫耀般的底气。
陈晨没有看她。他的目光已经重新落回了萧炎身上。
萧炎在沉默了许久之后,忽然动了。
他伸手一把撕下自己深蓝色长袍的下摆,扯出一块约莫两掌见方的布料来。
布料边缘处的线头被他猛地一扯便散开了几缕,他将那块布平摊在桌面上空着的那片区域……那上面还残留着方才陈晨拍碎水果留下的汁水痕迹,湿漉漉的,被他用手掌胡乱抹了抹。
然后他咬破了自己的右手指尖。血珠从指腹的创口中渗出来,聚成一颗饱满的暗红色血滴,悬在指尖将落未落。他抬起手指,以血为笔,在那块布料上一笔一划地落了下去。
他的动作很快,不过几分钟的时间,那块布面上便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百字。
写完最后一个字时,萧炎将那块布从桌面上拎了起来,血珠顺着布角滴落了几滴在地面上,在纯白的大理石地面上洇开一朵一朵暗色的花。
“我真的很想把你们俩宰了,然后剁成碎肉埋在一起。呵……也罢,纳兰小姐,看在纳兰老爷子的面子上,我奉劝你几句话,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今日我便休了你!”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说罢他随手将那块布朝纳兰嫣然的方向用力掷去。
可那块布还没飞到纳兰嫣然面前,便被陈晨伸手凌空攥住了。
陈晨甚至没有看那东西一眼,只是将那块布在掌心里攥成了一团。
下一刻,陈晨一拳砸在面前那张实木圆桌上。
拳面与桌面相撞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整张厚实的桌面从正中间裂开一道笔直的缝隙,随即咔嚓一声分成了两半倒在地上。
碎裂的木屑四散飞溅,半桌的果盘和碎瓷哗啦啦地摔落一地。
陈晨整个人则从那裂开的木桌中间快步穿了过去,几步便来到了萧炎面前。
随即他的手如同闪电一般死死掐住萧炎的脖子,萧炎整个人被提到了半空之中。
他的脚尖离了地面,在空气中徒劳地踢蹬了几下,双手下意识地去掰陈晨的手腕,可那只手的力道大得像是铸铁浇注的一般,任他怎么用力也掰不动分毫。
他的脸迅速涨红,然后由红转紫,颈骨在陈晨的手心里发出细碎的哀嚎。
萧战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刚要迈步上前阻拦,陈晨已经一脚踹在了他的胸口上。那一脚极重,直接将他重新按回了椅子上……萧战的后背撞上椅背时发出一声闷响,他的胸口一阵窒息,过了许久都没有缓过气来。
“你想休了谁?”陈晨偏过头,暗红色的眼瞳闪过一丝杀意。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那是什么意思?虽然我听不懂……但总觉得从你嘴里说出来的不是什么好话呢。”
他的声音平静得如同结了冰的湖面,可捏在萧炎脖子上的手指却收得更紧了。
最后一丝空气的流通被彻底掐断,萧炎张大了嘴巴大口地喘息着,可肺部却感受不到一丝气流通过,他的脸已经涨成了深紫色,眼球微微向外凸出,嘴角甚至溢出几缕细细的白沫。
“纳兰嫣然她在云岚宗刻苦修炼,待人友善。”陈晨将萧炎微微往自己面前拉了拉,目光近距离地与他几乎充血的眼球对视着。
“为何你们要说她嚣张跋扈?你们是骗子对吧,那么骗子应该怎么被对待呢!”
在他身后的萧薰儿见状,飞快地抽出腰间那柄银色的长剑。剑刃出鞘时发出一声清越的铮鸣,她双手握剑,一剑砍在了陈晨的右肩上。
那一剑力道十足,剑锋破开衣料时带着尖利的风声……可是当剑刃接触到陈晨肩膀皮肤的那一刹那,金铁交击般的脆响猛地炸开。
那柄剑像是砍在了一块坚硬无比的铁石上,被巨大的反震力弹得倒飞出去,萧薰儿握不住剑柄,整柄剑脱手飞旋着摔在了数步之外的地面上,剑身还在嗡嗡地颤抖着。
萧薰儿愣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虎口发麻的双手,又抬眼望向陈晨被砍中的肩膀……那处的红衣已经被剑刃划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下面一小片赤红色的鳞片。
鳞片层层叠叠如同铁甲一般,日光落在上面泛着一层金属般的光泽,连一道划痕都没有留下。
陈晨连头都没有回,只是盯着面前那已经被他掐得快要窒息的少年,声音冰凉如刀。
“说谎的人要吞一千根银针。饶你这一次……若你们俩再敢乱说,那么便死。”
他说罢,将那枚被他攥成一团的休书塞进了萧炎那因为窒息而大张着的嘴里。
布团比他的手指要粗得多,塞进嘴里时撑开了他的唇角,萧炎那已经接近麻木的舌头被布团顶到了喉咙口,发出一阵含糊的干呕声。
陈晨用两根手指夹着那团休书,直到将它推进了萧炎的喉咙深处,这才抽出手指。
他的另一只手松开萧炎的脖子,随即掌心合拢,死死捂住了萧炎的嘴和鼻子,一丝缝隙都没有留。
所有的呼吸通路都被封死了。萧炎的眼球猛地向上翻去,喉结拼命地上下滚动着,喉咙里那团布在他的吞咽反射下一点一点地被推向了食道深处。
他的脸色从深紫变成了一种可怕的青白,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着,脑海里只剩下死亡的感觉。
“给我吃下去!”陈晨的声音更冷了,却带着一种不容违抗的命令。
随着萧炎最后一次拼命的吞咽,喉结猛地往下一沉又弹回原位,那团卡在他喉咙里的休书被他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至此为止,陈晨才松开捂在萧炎脸上的手。
萧炎整个人如同一只被抽去了骨头的布袋般瘫倒在了地上。他跪伏在陈晨脚旁,双手撑在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嘶哑的、像是从肺底刮出来的声音。
他的手指在自己喉咙里使劲挖着、抠着,试图把那团已经顺着食道滑下去的布料掏出来,可就算干呕不断,最终也只吐出了一些混着血丝的胃水,顺着他的嘴角淌下来滴在白石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浑浊的水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