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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启程 丹药房在云 ...

  •   丹药房在云岚宗东侧一处独立的院落里,院墙不高,墙头爬满了半枯的藤蔓,院门是两扇对开的柏木门,门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小匾,上书丹房二字。
      陈晨推开院门走进去时,一股浓郁的药材气息便迎面扑了过来……当归的苦、人参的甘、黄芪的涩、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奇异气味,混在一起被蒸腾的热气烘得又浓又暖,扑在脸上像是被一层温热的纱蒙住了口鼻。
      古河正坐在丹房深处的书案后面,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医书读得入神。
      他今日换了一身暗红色的丹袍,袖口处用银线绣了几枚药鼎图纹,长发用一根紫檀木簪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颊侧。
      他面前的案上摊着几张写满了丹方配比的纸,旁边搁着一只正在文火慢煮的砂锅,锅盖边缘冒着细密的白雾,咕嘟咕嘟地响着。
      “古河……古河……”陈晨快步走到书案前,双手撑在桌沿上微微喘着气,暗红色的眼瞳里带着急切。
      “你能不能借我一些功勋点?”
      古河慢悠悠地抬起眼来看了他一眼,将医书搁在膝头,伸手拨了拨砂锅底下的火炭,不紧不慢地开口:“功勋点我倒是有的是,不过只能换不能借。你想要换多少?”
      “一千二百点。”
      古河抚了抚胡须,目光在陈晨脸上转了一圈,那双老眼里浮起一丝老狐狸般精明的笑意。
      他沉吟了片刻,慢悠悠地说:“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啊,上次我研究你的血液发现,你的血液中蕴含着极强的恢复能量,若是你肯再给我一些你的血液,这一千二百点倒也不是不能给你。”
      陈晨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下。
      他想起上次那根寒光闪闪的银针戳进胳膊时的感觉,那冰凉尖锐的痛感仿佛还残留在皮肤上,让他记忆犹新,整条手臂都忍不住缩了缩。
      “真的疼死了,那小东西戳进胳膊里怎么就那么疼……”他小声嘟囔着,一边不情不愿地撸起袖口,将自己的左臂伸到古河面前,随即偏过头去把脸朝向旁边。
      “要是云韵在就好了。”
      古河看了他那副把脸扭到一旁、整条手臂却笔直伸着的样子,嘴角弯了弯,从戒指里取出一根干净的针管。
      “这次我会轻一些,不会疼的。”
      可那针尖贴上皮肉的瞬间陈晨还是忍不住抖了一下。
      他的动作依旧极快,针头入肉不过一息便已经取足了分量,他将其收入纳戒,又用一小块白棉替陈晨按住了针眼。
      “好了,这是你的功勋点,去吧。”古河随手取出一张玉牌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陈晨将玉牌仔细收好,这才捂着胳膊朝门口跑去。暗红色的发尾在身后甩出一道弧线,他跨过门槛时还回头朝古河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那眼神里的控诉和两个月前一模一样。
      “还是那么疼,大骗子!”
      古河抚着胡须笑了一声,又低头去看他膝头那本医书了。砂锅里的药汤还在咕嘟咕嘟地沸着,白雾从锅盖边缘钻出来,在午后的光里升腾成一缕一缕的烟。
      陈晨捂着胳膊一路跑到了供奉堂。
      堂内的光线比早晨来时暗了几分,几排高高的木架在幽暗中矗立着,架上的玉瓶和卷轴被从高窗漏下的一束束光照得微微发亮。
      柜台后面那个圆脸的执事弟子正趴在桌上呼呼大睡,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话本,口水将书页洇湿了一小片,在午后的安静里发出匀长而绵细的鼾声。
      陈晨大步走上去,抬手在柜台上咚咚地敲了两下。
      “醒醒!”他又伸手在那弟子的肩膀上推了一把。
      “给我聚气散。”
      说着他将玉牌啪地拍在了柜台上。
      玉牌与木质台面相碰发出一声脆响,惊得那执事弟子猛地一哆嗦从梦乡里弹了起来,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看清了面前站的是谁,又看清了柜台上的玉牌,顿时清醒了大半。
      “陈……陈长老?您这是借到了?”
      他手忙脚乱地站起来,先擦了擦嘴角的口水,又慌忙将玉牌拿起来在手中摸了摸……那上面刻着古河的古字,这家伙能从古河那借来关系肯定不错,之前自己因为糖葫芦把他赶出去的事情若是被古河知道了,那自己岂不是会被扔进炼丹炉里炼成丹。
      他咽了咽口水,转身从身后那排木架的第二层取下了一只水晶制成的小罐子。
      罐子通体透明,壁厚如指甲盖,被光线一照便折射出清亮的光泽。
      罐中静静地卧着一枚通体碧绿的药丸,药丸约莫拇指大小,表面光滑如珠,在光线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温润的翠色,像是一颗凝固了的春露。
      执事弟子将那只水晶罐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柜台上,正要开口说交易完成,门口忽然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老夫几日前要换的聚气散在哪里?”
      陈晨和那执事弟子同时扭头望去。
      门口站着一老一少两个人。
      老者身量中等,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天青色长袍,须发半白,面容清瘦而和蔼,只是眉心处有一道深深的竖纹,像是长期忧心留下的印痕。
      他的身旁跟着一个少年,约莫十三四岁的年纪,个子瘦小,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灰色短褂,低着头不敢看人,两只手攥着衣摆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那少年眼下一片青黑,像是已经很多天没有好好睡过觉了,整个人蔫蔫地缩在老者身后。
      执事弟子看了那一老一少,又看了看面前的玉牌和水晶罐,脸上浮起一层为难之色。
      他搓了搓手,朝那老者讪讪地笑了笑:“您的聚气散啊……已经易主了,您来晚了一步。”
      他说着将水晶罐往前推了推,推到陈晨手边。
      陈晨伸手将那水晶罐握进掌心。罐壁微凉,贴着掌心的皮肤传来一种柔润的触感,罐中那枚碧绿色的药丸在水晶的包裹下微微晃动着,像是一枚被封存了的小小的梦。
      他转过身准备离开。
      那天青色长袍的老者却一个箭步拦在了他面前。老者的身量虽然不高,但这一步跨得又急又稳,正好挡住了陈晨的去路。
      他微微弯着腰,双手合拢朝陈晨拱了拱,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恳切的卑微。
      “这位小友,能否看在同门的份上,将这枚聚气散让渡给我?我这小徒弟……”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个缩着肩膀的少年。
      “为了凝聚斗之气旋已经失败了好几次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人之间的空气能听见。
      “让开!”
      陈晨没有等他说完。暗红色的眼瞳微微一沉,他盯着面前那张满是恳切与憔悴的脸,只说了两个字。
      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冰层下封着的寒流。
      老者没有后退,反而又往前了半步,伸手比划着,语速加快了几分:“你这人……我可以以物换物的。我丹房里还有几株百年灵芝和一块赤铜矿,你若肯让……”
      他的眉毛竖了起来,声音里带着一层薄怒和急切交织的火气。
      那股属于斗王的气势从他身上微不可察地散发了出来。
      下一瞬,陈晨一脚踹在了他的肚子上。
      那一脚来得毫无预兆,快得连旁边的执事弟子都只看到一道赤红色的衣角闪过,然后便是砰的一声闷响。
      即便陈晨已经收着力了,还是将他整个人掀飞出去。
      天青色长袍的老者双目猛地瞪大,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般朝后倒飞出去。
      他的后背轰地撞上了供奉堂两扇敞开的柏木大门,木门应声从门框上脱落,连带着那老者一起摔飞到了外面的石台上。木屑四溅,门板砸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两声沉闷的巨响。
      老者仰面朝天摔在石台中央,捂着肚子蜷缩成一团,额头上沁出豆大的冷汗,半天都爬不起来。
      他的嘴角微微抽动着,气息紊乱而急促,那一脚虽然没有伤及他的要害,但那股剧痛也足以让他整个人都散了架。
      那个灰色短褂的少年呆呆地站在门口,看着自己的师父蜷在石台上,又回头看了看供奉堂里那个正将水晶罐揣进怀里的红衣少年,嘴唇抖了抖,到底没敢出声。
      陈晨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供奉堂。
      石台上的老者终于撑着手肘坐了起来,他捂着肚子望着陈晨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转头看向还站在供奉堂门口发愣的徒弟,声音沙哑而无奈。
      “徒弟,这斗之气旋……只能靠你自己了。师父也无能为力了。”他摇了摇头,灰白的胡须在风中微微颤动着。
      少年攥着衣摆的手猛地收紧了。他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眼,用力地点了点头。
      “这小丸子就是聚气散?”陈晨趴在桌子上无聊得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罐壁,罐子被他的力道推得微微滚了一下。
      “我猜应该是甜的吧……”她想了想,认真地说。
      “我也没吃过这东西。”随即纳兰嫣然也趴在桌子上,侧着脸透过那只透明的水晶罐子去看陈晨的脸。
      水晶的折射将他暗红色的眼瞳微微放大了一些,又因为罐壁的弧度而带上了一点点变形,看着有些滑稽,又有些好看。
      她的目光透过水晶罐落在陈晨的脸上,忽然发现隔着这一层透明的弧面看过去,他的眉眼比平时显得更加柔和了几分。那双暗红色的眼瞳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浅浅的琥珀色,瞳仁深处像是有两粒永远不会被风吹灭的火苗。
      他的睫毛很长,微微垂着的时候在眼睑下方投出一片扇形的阴影,鼻梁挺直而线条分明,嘴唇微微抿着,嘴角却带着一点点向上翘的弧度,看上去有些傻乎乎的。
      她就那么隔着水晶罐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明明能让自己解除婚约的东西就摆在面前,可真的到手了,反倒不那么重要了。
      她心里想着,目光从他微翘的嘴角移到他垂落在桌面上的赤红色发梢上,那几缕发丝被窗外的光映得泛着柔和的金色光泽。
      以前怎么没发现原来他的脸是这么好看呢……若是能一直看着就好了。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陈晨的声音忽然从罐子对面传来,将她飘远的思绪啪地一声拉了回来。
      纳兰嫣然的脸颊悄悄爬上了一丝红晕。
      那红色从耳根的位置慢慢蔓延到颧骨边缘,在午后的光里若隐若现,她连忙直起身子坐正了些,将水晶罐收回自己怀里。
      “夜深人静的时候,这次可是秘密行动,不能让其他人知道。”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她又抬眼飞快地看了陈晨一眼,见他只是安安静静地趴在桌上等着她继续说话,没有注意到她方才的走神,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
      “对了……你不是一直想吃糖葫芦吗?”她站起身来,将水晶罐仔细地收进怀中。
      “我带你下山去买。”
      说罢她走到陈晨面前,伸出手来。
      陈晨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纤白手掌,也伸出手去握住她的指尖。
      她的掌心温热而干燥,握着他的手指微微收紧,将他从椅子上拉了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房间,穿过长廊,沿着那条蜿蜒而下的青石山道朝山下走去。
      午后的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山道上投下一块一块明暗交替的光斑。
      风从山间的谷地吹上来,温温热热的,带着松木和野花的气息。
      两侧的古松苍翠如盖,针叶在风中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偶尔有一两只灰羽山雀从枝头惊起,飞向远处被云气缭绕的山谷。
      两人并排走在下山的小径上,树叶的阴影从头顶洒下来,一明一暗地交替着掠过他们的肩头和脸庞。
      纳兰嫣然走在他身侧,步伐比平时慢了几分,她的侧脸被光斑映得忽明忽暗,目光却忍不住一次次地侧过去偷偷看陈晨的脸。
      他走路的姿态很放松,每一步迈出去都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舒展。
      三个月的风吹日晒洗去了初见时那层惨白,皮肤变成了温暖的小麦色,像被阳光细细地涂过一层蜜色。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钻进来,将他的下颚线勾勒出一条分明的弧线,从耳根延伸到下巴尖,干净利落。
      他的眼睛很大,眼型微微长而深,眼皮上有一道漂亮的弧线。
      赤红色的长发被他束成高马尾垂落在身后,发梢在午后的风里轻轻跃动着,那姿态潇洒极了。
      只是他的嘴角在止不住地上扬,从出了门开始就微微翘着,像是有谁在他心底悄悄藏了一串糖葫芦似的,笑得傻乎乎的。
      纳兰嫣然看着他那个藏也藏不住的笑意,嘴角也不自觉地跟着弯了一下。
      这样也不错。
      他傻乎乎的向前走着,她偷偷看着傻乎乎的他,两个人谁都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我脸上难道有什么东西吗?”陈晨终于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了,偏过头来对上她的目光,暗红色的眼瞳里浮着一层困惑。
      “你怎么一直在看?”
      纳兰嫣然被他抓了个正着,脸上的红晕唰地一下又涌了上来。
      她飞快地转开视线,盯着路边一棵老松树的树干,磕磕巴巴地编了一句:“你脸上……你脸上刚才有个小虫子……但是现在已经飞走了。”
      她说着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带着小跑地走在了前头。
      陈晨在后面哦了一声,也没有追问,跟上她的步伐继续朝山下走去。
      夜深人静之时。
      纳兰嫣然坐在陈晨宽阔的脊背上,夜风从耳畔掠过,将她的马尾辫和裙摆一同向后拂去。
      陈晨则扇动了两下翅膀使自己平稳地滑翔在云层之上。
      月光把两人身下的云海照成一片银白色的原野,乌坦城的方向就在前方,远处的天际线上无尽的黑暗正在等着他们。
      她明白,不论此次退婚成败与否,她都不会嫁给萧炎,哪怕是死也不会和一个不熟悉的人过一辈子。
      那个决定已经在心里扎了根,从她撕碎那封信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动摇过。
      陈晨微微侧过头,暗红色的龙瞳向后偷偷望了一眼坐在自己背上的少女。
      不论此次退婚能否成功,他都不会让她嫁给一个她不喜欢的人,哪怕是灭掉整个萧家,哪怕是与雄师铁军为敌,哪怕是浪迹天涯,哪怕是死。
      夜风依旧吹着,从他们身侧穿过,带着高空独有的清冽和辽阔。
      云层在脚下缓缓流淌着,月亮在他们的身后静静悬着,将这一双身影拉得很长很长,铺在云面上,铺在夜色里,铺在他们将要落脚的远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章: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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