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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云岚宗少宗主 两人回到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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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回到云岚宗已经两个月了。
这两个月里,陈晨的日子过得清闲而散漫。
每天早晨睡到日上三竿才慢悠悠地从床上爬起来,赤着脚踩过青砖地面,推开窗户让山间的晨风灌进来,吹散一夜积攒的闷气。
然后他会走到书案前,提起那支已经用顺了手的毛笔,对着字帖写上半个时辰,写得烦了便丢下笔爬上房顶……就在纳兰嫣然隔壁那间空房的屋顶上,找一处被日头晒得微暖的瓦片躺下来。
赤红色的马尾辫铺在灰瓦之上,被风拂得轻轻晃动,他眯着眼望着头顶的天,望着一片一片飘过去又飘过来的云,望着偶尔从云层间掠过的飞鸟,望着望着便能睡过去一个下午。
至于修炼,他更是碰都不碰。
两个月以来,他没有主动行过一次功,没有运转过一个周天,甚至连打坐都没有。
整个人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停留在了九星大斗师的水平,寸步未进,像是那二十五天的爆发之后便耗尽了所有的心气。
反倒是纳兰嫣然,这两个月以来几乎每天都在刻苦修炼。
晨起第一缕光还没照进窗子,她已经洗漱完毕盘膝坐在蒲团上开始了早课。
午间饭堂里常见她端着碗碟匆匆扒几口饭,便又抱着剑去了后山的练功场。
暮色降临时她浑身是汗地回来,裙摆上沾着草屑和尘土,脸被晚风扑得微红,却一日也不曾间断。
只有晚饭之后,她才会放下剑和功法卷轴,走到陈晨躺着的房顶下仰头叫他一声,然后两个人沿着云岚宗后山那条种满桂树的小径慢慢走上一圈。
桂花已经落尽了,枝头光秃秃的,但夜间的风依旧带着山间草木的清润气息,两人并肩走在暗下来的山道上,一人偶尔说一句闲话,另一人随口应一声,走完了一圈便各自回去安歇。
功夫不负有心人。
两个月的时间,让她从七星斗者晋升到了九星斗者。体内的气旋比先前浑厚了不止一倍,运转时带动的斗气波动也越发沉凝。
她如今只差最后一步……将那气旋凝聚、压缩、淬炼成液态,便可以踏入斗师的门槛。
那一步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就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隐约能看到后面的光,却还差一个捅破的机缘。
就在她晋升九星斗者这天,云韵召集了云岚宗所有的长老和弟子,当众宣布了两件事。
正殿前的广场上站满了人,灰袍的长老们在前排列成两行,白袍的弟子们在后头挤挤挨挨地站了十几排。
午后的阳光从高天之上倾泻下来,将殿前那片青石广场晒得微微发烫,每个人的影子都短促地缩在脚边。
云韵站在正殿门前的台阶上,藕荷色的长裙被风吹得轻轻拂动,她手中没有拿任何卷轴或文书,只是凭着一宗之主的威仪站在那里,目光在台阶下的人群中缓缓扫过。
她的声音不算高,却清晰地传入了广场上每一个人的耳中。
第一件事,立纳兰嫣然为云岚宗少宗主。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广场上先是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
几个年纪稍长的长老互相交换了眼神,有些意外,但也没有太多异议……纳兰嫣然是宗主的亲传弟子,天资聪颖,修行刻苦,这两个月来连升两级的境界整个宗门都看在眼里,她坐上少宗主的位置虽说出乎意料,却也并非不能服众。
弟子们那边则是一片嗡嗡的祝贺声,有几个平日里与纳兰嫣然交好的女弟子甚至小声欢呼起来。
第二件事,册封陈晨为云岚宗正式长老。
这一次议论声比方才大了许多。
有人看向那个穿着红衣、站在人群最外围、正仰头望着天上的少年,有人压低了声音说着“他才多大”“正式长老的俸禄可不低”之类的话,但那些议论在云韵的一个眼神扫过去之后便迅速地平息了下去。
毕竟两个月前陈晨是大斗师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全宗上下,虽说九星大斗师不足以支撑陈晨坐上长老之位,但是如果一个长老之位能让他有一丝归属感的话,那么以他自身的价值来说对云岚宗绝对是百利而无一害。
从此以后,纳兰嫣然不仅可以和陈晨一样从云岚宗领到每月的俸禄,甚至两人现在每个月还能领取到一些功勋点……那些点数攒起来,便可以去供奉堂换取丹药和斗技。
对一个修行者来说,功勋点比金币值钱得多,许多在外头买不到的稀罕物件,都只能靠功勋点来兑换。
傍晚时分,两人肩并肩坐在房顶上。
夕阳正悬在西面的群山之间,将半边天烧成了一片橘红与金黄的渐变色,云层被染得像是打翻了的颜料盘,一层一层地叠在那里,边缘处镶着一道明亮的金线。
风从山间的谷地吹上来,温温热热的,带着松木和干草的气息,拂过两人并肩而坐的肩头。
脚下的灰瓦被一整天的日头晒得还残留着余温,坐上去暖烘烘的。
纳兰嫣然正把玩着她那块代表少宗主身份的玉佩。
那是一枚通体碧绿的青玉佩,玉质温润细腻,在夕阳的光里透着一种清澈通透的翠色,像是凝固了的一汪春水。
玉佩正面刻着一朵流云纹,背面刻着一个云字,边缘用细细的金线嵌了一圈,被一根同色系的青色丝绦系在她腰间的腰带上。
她的指尖一遍一遍地摩挲着玉佩光滑的表面,从正面摸到背面,从边缘摸到丝绦打结的地方,已经摸了整整一个下午,仿佛怎么也摸不够似的。
她的嘴角一直微微翘着,眼眸里的笑意藏也藏不住,偶尔低头看一眼那枚玉佩,又飞快地抬起头来继续看远处的夕阳。
“那些功勋点……”她将玉佩小心翼翼地摆正,收回目光转向陈晨。
“你打算换什么东西?”
陈晨正仰面躺在瓦片上,手枕在脑后,赤红色的马尾辫散落在灰瓦之间,被晚风拂得轻轻晃动。他闻言想了想,偏过头来看她。
“要我说,我们俩还是攒一攒,然后一起拿去先换一本适合你的斗技,或者适合你的武器才对。你也不能总拿拳头和刀剑对拼不是?”纳兰嫣然见他不答,便继续说下去,声音里带着一种计划好了的笃定。
陈晨认真地想了想她的话,然后开口说了一句:“我想换糖葫芦。”
纳兰嫣然愣了一下。
“换很多很多的糖葫芦。”陈晨又说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一本正经的认真。
“可是今天我去供奉堂问了,那个执事弟子说我是个傻子,把我赶出来了。真想揍他一顿。”
他说着伸手从瓦片上摸起一小块松动的碎瓦片捏在指间,像是真的在酝酿揍人的情绪。
纳兰嫣然被他逗得笑了一声,翻了个身侧躺着看他,一只手撑着下巴:“你可能真的是个傻子也说不定。哪有拿功勋点去换糖葫芦的?你要是想吃,明天我们一起去山下买就好了……顺便给你买个纳戒。把糖葫芦放在里面,不管多久都不会坏。”
陈晨听了纳戒两个字,暗红色的眼瞳亮了亮,随即点了点头。
纳兰嫣然笑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
信纸已经被她折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处因为揣在怀里一天了而微微发皱,上面封着暗红色的火漆,火漆上印着一头雄狮的纹章……那是纳兰家的家徽。
“你看,我爷爷给我来信了。看来是已经把婚退了。今天真是双喜临门……”她将信封举到陈晨眼前晃了晃,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想不想一起看?我可以读给你听的。”
说着她也不等陈晨回答,便拆开了火漆封口,将里面那张叠得齐整的信纸展开来,清了清嗓子。
夕阳的光落在信纸上,将那些墨迹尚新的字迹映得清晰分明。纳兰嫣然看着信纸最开头的几个字,嘴角弯了弯,开口读了出来。
“纳兰孙女亲启。”
她的声音放得很平,带着读信时特有的认真语调:“不知你在云岚宗过得还好不好,若是可以还请给爷爷多写几封信。你之前写的每一封,爷爷都认真看过了。”
她读到这里停了一下,抬眼看了陈晨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又低下头继续读了下去。
“你父母在边关战事不断,但他们过得还好。我最近会想办法把他们接回来。”
“我已经从萧家回来了。本来应该完成与陈晨的约定的,就算爷爷拉下老脸也应该把婚事给你退了……”
纳兰嫣然的声音停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后面那几行字上,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她的眼睛先是睁大了几分,随即那光亮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原本还带着微笑的脸上,忽然有一行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下来,顺着她的脸颊淌过下巴,滴落在手背上的信纸上,将墨迹洇开一小片模糊的暗色。
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陈晨见她忽然不读了,便从她手里接过那张信纸。他伸出手时,碰到了她冰凉的指尖,那手指在小幅度地发颤。
他垂眼看向信纸上的字迹,暗红色的眼瞳一行一行地扫过去,越过她停住的地方,继续往下看。
“可是萧炎那孩子,不知是何原因,实力衰退,已经沦为了一个废人。若是此时退婚,定会被人落下一个嫌贫爱富、翻脸不认人的话柄,爷爷不能如此不义。这婚不能退。三年以后,我亲自主持你们的婚事。此事已定,莫要再究。若是陈晨敢拦或者敢对萧家出手,我雄狮铁军定会把他踩成肉泥。请你近日与云岚宗说明情况,就此退出云岚宗回纳兰城,莫要怪爷爷狠心。”
信纸的最后一行字迹比前面的要潦草一些,像是落笔时带着不耐烦的决断。墨迹干透了,却依旧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冷意。
陈晨握着那张信纸,指节微微收紧了。
纳兰嫣然已经从方才的怔愣中回过神来,她的泪水涌得更凶了,像是两道止不住的溪流,顺着她的面颊淌下来,在下巴尖汇聚成滴,又一颗一颗地砸在房顶的灰瓦上,在夕阳的余晖中闪着细碎的光。
她的声音是破碎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哭腔和颤抖。“爷爷他怎么可以这么狠心……”
她攥着袖口去擦脸上的泪,却怎么也擦不干净,泪水越涌越多。
“我才不要嫁给萧炎……他是废人也好,不是废人也好,我都不嫁……”
她的声音拔高了些许,带着一种被背叛的愤怒和委屈:“我才通过自己的实力成为云岚宗的少宗主……难道就要让我放弃自己的一切回到家去相夫教子,沦为一个男人的依附吗?凭什么……凭什么我要嫁给他?我不要!”
她越说越激动,整个人忽然扑进陈晨怀里,双手揪住他胸前的衣襟,脸颊埋进他的肩窝处。
她的指甲因为激动而嵌进了他肩膀的肉里,微微刺痛着,但陈晨没有躲。
他低头看着怀里哭得浑身颤抖的少女,暗红色的眼瞳里映着她颤抖的肩膀和她散落在肩头的碎发。
她的泪水洇湿了他肩头的红锦缎衣料,洇开一片暗色的湿痕。她的哭声闷在他胸膛上,断断续续的,像是一根即将绷断的弦在发出一声声无力的呜咽。
陈晨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只能伸出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掌心落在她肩胛骨之间,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她背脊因为抽泣而一下一下地起伏着。
他拍得很轻很慢,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兽,手掌从她的后心抚到肩头,又从肩头抚回后心,反反复复的。
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了。
最后那线金橘色的光从山峦的轮廓线上彻底消失,天幕从暖色过渡到了深蓝,又从深蓝渐渐沉淀成墨色。
几颗星子先是在东面的天幕上亮起来,然后是西面、南面,一点一点地铺满了整个夜空。
晚风比方才凉了些许,拂过两人并肩的肩头,将纳兰嫣然颊边几缕碎发吹得轻轻拂动。
她的哭声渐渐弱了下来,从泣不成声变成了小声的抽噎,再到最后只剩下偶尔的一声吸鼻子的轻响。
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了,揪着陈晨衣襟的手指也渐渐松开了力道,整个人软软地靠在他怀里,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在星光的映照下亮晶晶的。
最后她彻底安静了下来,在他怀里睡着了。
呼吸均匀而绵长,眼皮轻轻阖着,鼻尖还残留着哭过之后微红的痕迹。
她的侧脸贴在他胸口,被他的体温煨得微微发暖,嘴角虽然还微微撇着,但眉间那层紧蹙的皱痕已经慢慢松开了。
陈晨没有动。
他就那么坐在房顶上,赤红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头和身后,被夜风轻轻拂动着。
他低头看着怀里沉睡的纳兰嫣然,暗红色的眼瞳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沉静。
他的手还搁在她后背上,没有再拍,只是那么轻轻地贴着,感受着她呼吸间脊背微微的起伏。
夜风穿过庭院,穿过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穿过屋檐下的铜铃,发出细碎而安宁的声响。
满天的星子静静地亮着,银河流过天穹,将一捧碎银般的光洒在房顶上那一坐一卧的两个身影身上。
直到月亮从东面的山头升起来,夜风裹着露重更深的凉意穿过廊下,陈晨才轻轻动了动已经发麻的手臂。
翌日清晨。
第一缕日光从东面的房檐下升起,打在纳兰嫣然微微翕动的睫毛上。
她缓缓睁开了眼,入目的是陈晨那张因为一夜未眠而有些发红的眼瞳和微微泛青的眼底。
他依旧保持着昨夜那个姿势坐在房顶上,后背靠着屋脊的斜角,她的头枕在他怀里,身上不知什么时候被他用自己那件红锦缎的外袍盖了一层,正裹着她露在夜风中的肩头。
纳兰嫣然怔怔地看着他那双暗红色的眼瞳。
那里面干干净净的,没有困倦,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安静的、耐心的等待。
她坐起身来,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把最后那点因为哭泣而浮肿的感觉拍散。然后她从陈晨手里接过那张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信纸,垂眼看了看上面那些熟悉的字迹。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信纸对折,再对折,最后两只手各捏着折好的纸块的两端,用力向两边一扯……
嘶啦。
纸被撕成了两半。她又将两半叠在一起,再撕,再叠,再撕,直到那张信纸变成了一把再也无法拼合的碎纸屑。
她将那些碎屑攥在掌心里,松开手指,一阵晨风恰好从庭院里穿过来,将那些白色的纸屑卷上半空,像是满天的碎蝶,又像是被风吹散了的蒲公英。
纸屑越飞越高,越飞越远,很快便散进了晨光里,再也寻不见踪影了。
纳兰嫣然站在房顶边缘,看着那些纸屑消失在远方的天际线上,晨光镀在她侧脸上,将她微微抿紧的唇角和坚定的眼神映得分明。
“我要自己去退婚,哪怕再困难,我也要去。我才不会嫁给那个我不认识的人呢……谁都不能让我嫁给他。”她声音里还带着昨夜哭过之后的微微沙哑,却比平时多了几分沉沉的决心。
陈晨从她身后站起来,动了动因为一整夜保持坐姿而僵硬的肩膀,走到她身旁站定。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冷意:“我跟你一起去。你一个人去会被人欺负的。”
纳兰嫣然转头看了看他。晨光落在他赤红色的发顶上,将他眼底那层因为一夜未眠而泛起的血丝照得分明,但他站在那里时的姿态没有任何迟疑。
“可是,要带什么去退婚才好呢?若是两手空空的去,怕不是当场就会被拒绝吧?”纳兰嫣然揉了揉太阳穴,眉心微微蹙起。
陈晨想了想,认真地问了一句:“还要带东西?那带什么?给他带几串糖葫芦行不行?要是不行的话,再带点南瓜粥。”
纳兰嫣然忍不住瞥了他一眼:“你这家伙满脑子都只有糖葫芦和南瓜粥吗!肯定不可以啊!若是真带了去,怕不是会打起来。”
陈晨依旧不甘心地嘟囔了一句:“我觉得那挺好的……甜甜的……”
纳兰嫣然没有理他,自己垂着眼想了一会儿。过了片刻,她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
“对了……我们就带聚气散去。师父她曾说过,那东西能让一位九段斗之气的人成功凝聚斗之气旋。若是萧家见了我拿这个去,定能明白我们的诚意,从而撤销两家的婚约。”
她说着从房顶边缘站起身来,脚下微微用力,整个人便轻松地跳了下去,粉色的裙摆在空中绽开又合拢。
她落在院中的青砖地面上,仰头朝还站在房顶上的陈晨招了招手:“走了,我们去供奉堂,应该可以换得到。”
陈晨听了这话赶忙也从房顶上跳了下来。他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清晨的长廊,朝供奉堂跑去。
晨光从两侧的窗格间射进来,在他们脚前投下一道一道明暗交替的光斑,两人的脚步声在长廊里咚咚地回响着。
供奉堂的门已经开了。门口的台阶上还留着昨夜露水未干的湿痕,堂内光线幽暗,几排高高的木架上摆满了贴着标签的玉瓶和卷轴。
柜台后面坐着那个值班的执事弟子……正是昨天把陈晨赶出来那个圆脸青年,此刻正半靠在椅背上,手里捧着一卷话本看得津津有味。
他听到脚步声抬头一看,见又是陈晨那张脸,顿时重新瘫回了椅子里,翻了个白眼,语气慢吞吞地说道:“你又来干什么?还有啊……别以为你是正式长老就可以让我在这供奉堂里添加上糖葫芦这种东西。要是想吃,就自己下山去买。”
陈晨还没来得及开口,纳兰嫣然便从他背后冒了出来,双手撑在柜台上微微前倾着身子,语气干脆利落:“不是……我是打算来换聚气散的。那个要多少功勋点才能换到?”
那执事弟子一看到纳兰嫣然的脸,整个人就像被针扎了一般从椅背上弹了起来。圆脸青年手忙脚乱地站直了身子,将话本往背后一藏,朝纳兰嫣然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少宗主!”他的声音比方才高了八度,带着一种被逮到偷懒的心虚。
“聚气散还有三颗,每颗一千二百功勋点。”
“一千二百点吗?”纳兰嫣然的手指无意识地搅着腰间的衣带,眉头微皱着算了算,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可是……可是我现在每个月才二十点……五年以后才……”
她踌躇了片刻,忽然一咬牙,鼓起勇气抬起头来望着那执事弟子:“能……能……能先赊账吗?以后慢慢扣行吗?”
执事弟子面露难色,搓了搓手,小心翼翼地回道:“少宗主,这聚气散前些日子已经被人预定了两颗。这最后一颗,前段时间还有长老过来问了价格,只是功勋点还差了些,这才没有兑换成功。我想少宗主还是找人借一借比较好,毕竟供奉堂里还没有赊账的先例。”
纳兰嫣然的肩膀微微垮了下去。
陈晨忽然开了口:“那个……把我的功勋点转给少宗主。我这里还有一百二十点。”
执事弟子抬眼看了看陈晨,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欲言又止的神情。他张了张嘴,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小声问了一句:“你不打算换糖葫芦了?”
陈晨暗红色的眼瞳在他脸上瞪了一眼:“你转不转?不转我可要拿鞭子抽你屁股了。”
“别,你那功勋点应该留着……”可纳兰嫣然话还没说完,陈晨已经把他的玉牌扔给了执事弟子。
执事弟子不敢再多嘴,只是拿过陈晨的那块玉牌,指尖在上面划了几道,又用它和纳兰嫣然腰间的少宗主令牌对了一下,不过几息工夫便将功勋点转移完毕。
他将陈晨那块玉牌递还回去,恭恭敬敬地躬了躬身。
还不待纳兰嫣然说些什么,陈晨便将玉牌收回怀里随即转身出了供奉堂。
他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一路向东,沿着那条他走过几次的路,穿过戒律堂东侧的竹林,绕过那片已经修缮过半的雕像广场,来到了云韵常在的那座偏殿前。
殿门敞开着,门内有一片明净的光,从东面的落地窗间涌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了一大片暖融融的金色。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云韵正躺在窗前的躺椅上。她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宽松长袍,头发没有像往常那样高高束起,只是松散地披在肩头,发梢搭在躺椅的扶手上。
她一手端着一只青瓷茶杯,一手捏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记要,姿态悠闲而松弛。窗外的晨光照在她侧脸上,将她眉梢处那一丝惬意的舒展映得分明。
“那个,能不能借我一些功勋点?我想去供奉殿换些东西。”陈晨低着脑袋站在门槛内侧,两只手在身前绞着衣摆的边缘,鞋底在青砖地面上蹭了蹭。
云韵抬眼看了看他,将茶杯不紧不慢地搁在了旁边的矮几上。
“真不凑巧……”她语气平淡,带着几分歉意。
“前几天我用自己的功勋点换取了一本顶级斗技,花光了。”
陈晨的肩头微微垮了一分。
云韵看着他那副瞬间蔫下去的模样,心里觉得有些奇怪……明明初见时那个就敢保护自己无所畏惧的少年怎么才几个月时间见了自己就像见了鬼一样,变得手足无措,畏首畏尾起来。
她靠在椅背上,眼睛紧盯着陈晨的脸,慢悠悠的说道:“不过,你若是愿意回答我几个问题,我倒是能给你指条明路。我想……若是想借,全宗上下也只有他的功勋点足够多。”
陈晨听了这话猛地抬起头来,暗红色的眼瞳里重新亮起了光。
“你问吧,只要我能回答得上来。”
“你不是人类吧?”她笑眯眯地问了一句。
陈晨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磕磕巴巴了半天,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暗红色的眼瞳飞快地往旁边飘了一下又落回云韵的脸上。最后他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我是一条龙。”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门外路过的风听了去。
云韵对于这个答案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意外。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你为什么会出现在冰原深处?你是住在那里吗?”
陈晨的手指攥紧了衣摆的边缘。他垂着眼,像是在酝酿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看着云韵的眼睛,声音放得更轻了,带着一丝试探地开口。
“因为……我说了之后,若是想赶我走,也请把功勋点借给我……待我换到了想要的东西,才能赶我走,好不好?”
云韵看着他那副认真又带着几分恳求的模样,轻轻点了点头。
陈晨舒了一口气,这才继续说道:“我曾经住在森林之中。被云破天追杀,这才逃到冰原里。可他却紧追着我不放……把我逼急了,所以把他和他的手下一起撞死在了冰层里。这也是为什么我会出现在那里的原因。”
他说完了,便低着头等待。
偏殿里安静了一会儿。晨光从窗外涌进来,落在两人之间那片青砖地面上,将浮尘照得缓缓翻涌。
云韵靠在躺椅上,定定地看着他。
过了片刻,她才用一种带着不解的语气开了口:“明明扯个幌子就好了,你怎么还全都说了?若是这里有其他人在,那我就不得不杀了你才行了呢。”
陈晨没有抬头。
他的声音从低垂的脑袋底下传上来,闷闷的,却带着一种笨拙的坦诚:“我不想骗你。哪怕说出这些会让我离开这里,我也不想骗你。”
云韵微微一愣。
她坐直了身子,看着他垂着脑袋、手指绞着衣摆边缘的模样,那副样子和两个月前被她叫来罚站时一模一样。
“为什么?”她问。
陈晨的耳根微微红了一点。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因为你长得像我母亲。”
云韵顿住了。
她看着面前这个低着头的少年,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根和垂落在脸侧的赤红色碎发,看着他因为这句话而绷紧的肩线,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
她从躺椅上站起身来,快步走到陈晨面前,然后轻轻把他揽进了怀里。
她的手臂环过他的肩背,手掌轻轻抚上他的后脑。
他的额头抵在她肩头的月白衣料上,像两个月前在正殿里他把脸埋进她臂弯时那样,只是这一次她的怀抱更完整、更柔软。
他的身量比她高出许多,被她揽在怀里时微微弯着腰,赤红色的马尾辫垂落在后背,被她另一只手掌轻轻压着。
“你这小家伙说什么呢……”她的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带着一种自己都没察觉的疼惜。
“明明我连个伴侣都没有,居然就说我长得像你母亲。原来你是这样看我的嘛?若是我不值得你这么看我呢?”
陈晨在她怀里轻轻蹭了蹭,像是一只将自己蜷起来的大猫,脸颊贴着她肩头的衣料,闷声说了一句:“我不在乎……”
云韵的手指穿过他赤红色的发丝,指腹轻轻摩挲着他后脑的弧度。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那样揽着他站了一会儿,任晨光从窗外照进来,将两人相拥的轮廓在地面上投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过了许久,她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松开了手。她退后半步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若我不是云岚宗的宗主就好了。”她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道:“去找古河吧。他那里应该有足够多的功勋点。”
陈晨抬起头来看她,暗红色的眼瞳里还残留着方才那一小片湿润的水光。他点了点头。
云韵正了正神色,语气变得郑重了几分:“今日之事不许对宗内任何一个人提起。若是说漏了嘴……我便不许你再来找我了。去吧,别耽误了时辰。”
陈晨嗯了一声,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槛处时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云韵一眼。
晨光照在她月白色的衣袍上,她重新坐回了躺椅里,手中又拿起了那本记要和青瓷茶杯,看上去和方才进门时一般悠闲自若,只是唇角的弧度比先前柔和了些许。
陈晨跨出门去。
清晨的风迎面扑来,将他散落在脸侧的碎发向后拂去。
他站在门外的廊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朝古河所在的丹药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