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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亮 城里的房子 ...

  •   城里的房子在六楼,没有电梯。

      妈妈提着一个袋子走在前面,我提着一个,继父周建国扛着那个樟木箱子跟在最后面。楼道很窄,墙上贴满了小广告,什么“疏通下水道”“开锁换锁”“老中医治百病”。声控灯是坏的,走到三楼的时候全黑了,妈妈跺了两下脚,灯没亮,只有继父在后面说:“这破楼,物业费白交了。”

      他的声音在楼道里嗡嗡地响。我攥紧了手里的袋子,指关节发白。

      到了六楼,妈妈掏钥匙开门。门锁拧了两圈,咔嗒一声,然后是一股闷闷的味道扑面而来——油烟味、烟味、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酸。我站在门口没动。妈妈进去开了灯,回头冲我招手:“进来呀,这就是咱家了。”

      我迈过门槛。

      客厅不大,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一台电视机。沙发上堆着衣服,茶几上有三个没洗的碗,碗里还剩着面条。电视机开着,正在放广告,声音很大。继父从我身边走过去,一屁股坐进沙发里,拿起遥控器换台。

      “老周,把声音关小点。”妈妈把袋子放在地上。

      他没理。换到体育频道,开始看球。

      我站在客厅中间,手里还攥着那个布袋。妈妈过来接过去,摸了摸我的头:“这是你的房间,来看看。”

      所谓的“房间”是阳台改的。推拉门隔出来一小块地方,放了一张单人床和一张折叠桌,桌上摆着一个新书包——粉色的,亮亮的,塑料味还没散。窗帘是碎花的,拉得严严实实。

      “你看,”妈妈把窗帘拉开,“外面能看到河。”

      我看了一眼。河是有的,但很窄,水是灰色的,两边砌着水泥。河对岸是楼,更高的楼,挡住了大半天。月亮挂在楼顶上,白惨惨的,像医院走廊里的灯。

      “好不好?”妈妈问。

      “好。”

      “那妈妈去做饭。你收拾收拾。”

      她出去了。我坐在床上,床板硬邦邦的,一坐就吱呀。我低头看脖子上的银锁片,它贴在锁骨下面,被体温捂得微微发烫。

      我忽然想起来,今天是八月十五。姥姥说过,八月十五的月亮最圆。在姥姥家,这天晚上要在院子里吃饭,桌上摆着月饼、石榴、煮花生,姥姥会指着月亮说“看,里头的桂花树”。姥爷会补充说那是《淮南子》里讲的,吴刚伐桂,伐了千年也伐不倒。

      我站起来,拉开窗帘。城里的月亮被楼角切掉了一块,剩下的也不亮,像被人擦过又擦不干净的玻璃。

      “出来吃饭——”

      妈妈在客厅喊。我走出去。折叠桌上摆了三碗米饭,一个炒青菜,一碟咸菜,还有一盘红烧肉,肉切得很整齐,肥瘦相间,亮晶晶的。

      “多吃点。”妈妈往我碗里夹了一块肉,“你瘦。”

      继父端起碗,扒了一口饭,没看我。他大约四十来岁,头发稀,露出粉色的头皮,胡子拉碴的,衣服上沾着油点子。他吃饭很快,扒饭的时候嘴张得很大,声音很响。我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

      “潮生,”妈妈开口,“在新学校要好好念书。你成绩好,老师说你能进重点班。”

      我点头。

      “你爸——老周给你办了转学。费了不少劲。”

      继父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应了。

      “谢谢。”我小声说。

      继父放下碗,看了我一眼。就一眼,很快,但那个眼神像什么呢——像姥姥家灶台上的火钳,铁做的,凉的时候是黑的,烧红了也是黑的,但烫。

      “吃饭吧。”他说。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阳台改的房间里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还有城市特有的那种说不清的浊气——汽车尾气、饭馆油烟、垃圾桶发酵的东西混在一起,从窗缝里渗进来。我翻来覆去,床板吱呀吱呀响。

      隔壁传来电视机的声音。球赛结束了,在放新闻。然后是妈妈和继父的说话声,隔着推拉门听不真切,但偶尔有几个词蹦出来。

      “……钱够不够……”

      “……她姥姥那边……”

      “……少提她姥姥……”

      我不动了,屏住呼吸。

      “你跟你前头那个怎么离的,我不管。但孩子既然来了,你就别一天到晚苦着脸。”继父的声音,低低的,黏黏的,像嚼过的口香糖。

      “我知道。”妈妈的声音,“我就是……不太习惯。”

      “有什么不习惯的?又不是你生的第一个。”

      沉默。很长的沉默。

      然后是推拉门的声音。我赶紧闭眼。脚步声走到床边,停了一下。有人给我掖了掖被角,手背贴在我脸上,很快就拿走了。门又推上了。

      我等了很久,等隔壁彻底没了声音,才重新睁开眼。

      我伸手摸枕头底下。那个槐木雕的小人还在。我攥着它,木头已经被我攥得温热了。槐木的香味在城市的夜晚里像一条细细的线,牵着什么东西,从我的胸腔一直牵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第二天妈妈带我去新学校。是一所重点初中,在城里最好的地段。校门很大,铁栅栏的,上面挂着红条幅,写着“欢迎新同学”。门口有保安,穿制服,比村小整个学校的人都多。操场上铺着塑胶跑道,红红绿绿的,好看得不太真实。

      老师姓陈,四十多岁,戴眼镜,说话很快。她把妈妈拉到一边,声音压得很低:“……之前成绩是好,但农村学校跟咱这儿差距大……先跟班读,摸底考完了再说……”

      妈妈一直在点头。她今天穿了一件平时不舍得穿的衬衫,袖口洗得发白,但熨得很平整。她点头的时候,后颈露出来一截,细细的,上面有一道浅红色的印子。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看了觉得不舒服。

      摸底考在三天后。我考了全班第十五名。陈老师在讲台上念成绩的时候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妈妈来接我的时候问我怎么样,我说第十五。她愣了一下,然后说“挺好,挺好”。回家的路上她走得很快,我跟在后面,书包带子滑下来也没敢说。

      那天晚上继父喝了酒。他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花生米和一瓶二锅头。电视开着,他没看。他盯着茶几上我的成绩单,那张纸被妈妈从书包里翻出来放在那里。

      “第十五。”他念了一遍。

      我没说话。

      “农村来的,考第十五。”他又念了一遍,像是在跟谁辩论,“不错了,不错了。”

      他仰头把杯里的酒喝完,站起来。他走路有点晃,走到我面前。我坐在小板凳上写作业,钢笔停在“人”字的最后一捺上。

      他低头看着我。酒气从他嘴里喷出来,热烘烘的,带着花生味。

      “我跟你说,”他伸出一根手指点着空气,“你妈不容易。你姥姥也不容易。你知道你妈为了让你进这个学校,送了多少礼?你知道你姥姥那点养老金都寄来干什么?”

      “老周——”妈妈在厨房里喊。

      “你别管!”他吼了一声,然后又低头看我,声音低了,“我跟你讲,做人要争气。你没爸,你妈又没本事,你要是不争气,将来就是扫大街的命。”

      他打了个嗝,转身走了。脚步踉跄,撞在茶几角上,骂了一句脏话,进了卧室。

      妈妈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攥着锅铲。她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厨房里飘出一股糊味,她“哎呀”一声跑回去,锅铲碰铁锅,叮叮当当。

      我低头继续写“人”字。那一捺写歪了,像条瘸腿。我用橡皮擦掉,重新写。又歪。再擦。纸擦破了。

      我盯着那个破洞,忽然想起姥姥。想起她说“里头那个东西不变”。我把手按在胸口,隔着衣服按着银锁片,按着那个还在跳的地方。

      潮生,把腰挺直了。

      我直起腰。阳台上传来隔壁楼的吵架声,摔东西的声音,孩子的哭声。城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把那个小小的阳台灌得满满的。

      那天晚上我又梦见了蜻蜓。

      它停在一面镜子上。镜子里的我比现在大很多,头发长长的,脸白白的,穿着一件白裙子——跟妈妈当年晾在姥姥家院子里的那条一模一样。那个“我”对我笑,笑得很好看,但我看了害怕。

      “你是谁?”

      镜子里的“我”摇摇头,伸出一根手指压在嘴唇上。

      然后蜻蜓飞走了。镜子碎了。

      我醒过来。枕头湿了一片。

      阳台外面,城里的天亮了。灰色,混混沌沌的,看不见地平线。

      妈妈在客厅喊:“潮生——起床了——”

      我坐起来。槐木小人从枕头底下滑出来,掉在地上,没摔坏。我捡起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槐木的味道还在。

      我攥紧它,从床上下来。

      推拉门外面,妈妈站在客厅中间,正在系围裙。继父坐在沙发上系鞋带,皮鞋擦得亮亮的,后跟磨歪了。电视里早间新闻的主持人在说话,声音平板板的,像念课本。

      一切都正常。

      可我的脚底有一种怪怪的感觉。低头一看,地板上有一道裂缝,从阳台门口一直延伸到茶几底下。不宽,但很深。

      妈妈天天拖地,昨天还没有这道缝。

      我用脚尖碰了碰裂缝的边缘。楼板是凉的。裂缝里面是黑的,很深很深。

      “磨蹭什么呢?”妈妈抬头看我,“再不走迟到了。”

      “来了。”

      我穿上鞋,把槐木小人塞进书包侧兜。那道裂缝在我身后,像一张没有合拢的嘴。

      我走出门。楼道里还是黑的。妈妈跺了两下脚,灯没亮。她嘟囔着,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打在前面的台阶上,惨白惨白的。

      我跟在她身后,一级一级往下走。

      走到楼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六楼那扇窗户里,灯亮着。阳台上挂着我昨天换下来的衣服,在风里晃了一下。

      很像一只蜻蜓在晾衣绳上歇脚。

      但风太大了。衣服翻了个面,又变成了一件普通的衣服。

      我转回头。城市的早晨扑面而来,公交车在摁喇叭,卖早点的在吆喝,一切都嘈杂、鲜活、拥挤。

      我吸了一口气。带着油烟和尾气的味道。

      然后走进人流里。

      从那天起,那个裂缝每天都会长一点。没人注意到。我也没告诉任何人。

      我只是每天放学回来,蹲在阳台门口,看它又裂深了多少。

      直到有一天,裂缝里长出了一根细芽。绿绿的,嫩嫩的。

      我认出来了。

      那是槐树的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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