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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嫩芽 那根芽长得 ...

  •   那根芽长得很慢。

      慢到如果不蹲下来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它在长。第一天是米粒大的一个绿点,第二天顶开了一点缝,第三天冒出两片叶子,嫩得透光,像刚出生的蜻蜓翅膀。我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蹲在阳台门口看它。妈妈拖地的时候拖把从它上面划过去,我心跳到了嗓子眼。但拖把过去之后,那根芽还在,叶子上的水珠亮晶晶的,反而更精神了。

      妈妈没注意到。继父更不会。他的眼睛只看得见两样东西:电视里的球赛,和茶几上的酒瓶。

      那道裂缝也在长。从阳台门口往客厅中间延伸,绕过茶几腿,钻到沙发底下。白天妈妈踩来踩去,鞋底在上面蹭出灰印子,但她一次也没低头看过。有时候我觉得,大人不是看不见东西,是他们的眼睛只往上看——看成绩,看工资,看别人家的孩子。地上的东西他们不看。

      可我看。我每天蹲在那儿,看裂缝一天比一天宽,看槐树的芽一天比一天高。

      到第十天的时候,芽已经长到我的膝盖了。细细的茎,顶着五六片叶子,风从窗缝里灌进来的时候会轻轻晃。我伸手摸它的叶子,凉凉的,滑滑的,跟姥姥院子里那棵大槐树一个味道。

      那天晚上继父又喝了酒。

      他最近喝酒越来越勤了。妈妈说厂里效益不好,可能要下岗。他喝完酒就坐在沙发上骂,骂厂长、骂工友、骂电视里的新闻。骂着骂着就开始骂我。

      “那丫头呢?”他端着酒杯,眼睛在客厅里扫。

      我坐在小板凳上写作业,没抬头。

      “叫你呢!”他忽然把酒杯往茶几上一墩,酒溅出来,沿着玻璃面淌。

      我放下笔,站起来。

      “过来。”

      我走过去。他靠在沙发上,仰着头看我,眼睛红红的,眼白上布满血丝。他的脸在灯光下面黄黄的,胡子没刮,嘴唇上沾着花生皮。

      “你这次月考多少名?”

      “第十二。”

      “第十二。”他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你知道吗,隔壁老刘家闺女,人家考第三。人家也是农村来的。人家爸死了,妈改嫁,人家考第三。”

      我攥着衣角,没说话。

      “你吃我的喝我的,住我的房子,上我托人找的学校——”他伸手指着我,手指上的烟渍黄黄的,“你考第十二?”

      “老周——”妈妈从厨房探出头。

      “你闭嘴!”他吼了一声,然后又把目光转回我身上。他站起来,比我高出一个头。酒气喷在我脸上,热烘烘的,我往后缩了一步。

      “我告诉你,”他弯下腰,脸凑近我,声音压得低低的,“你要是考不上重点高中,就给我滚回你姥姥那儿去。我这儿不养废物。”

      他直起身,摇摇晃晃地往卧室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这一次他的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黏糊糊的,像一层油浮在水面上,让我浑身不自在。

      “长得倒是挺像你妈年轻时候。”他嘟囔了一句,关上了卧室门。

      我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

      妈妈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汤。她走到我面前,把汤放在桌上,摸了摸我的头。她的手在抖。

      “别往心里去,”她说,“他喝多了。”

      我点点头。

      “把汤喝了,早点睡。”

      她转身回了厨房。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发现她走路的时候右肩比左肩高一点,整个人往一边歪,像一棵被风吹歪了但还在硬撑着的树。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阳台外面有月亮,比中秋那天亮一点,但还是被楼挡着,只漏进来一小块,白惨惨地照在地板上。我翻了个身,看见那道裂缝在月光里显出来,黑黑的,深深的,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坐起来,蹲到裂缝边上。

      槐树的芽在夜里泛着微微的绿光。它又长高了一截,叶子张开了,最大的那片叶子上面有一层细细的绒毛。我把手指伸过去碰了碰,叶子缩了一下,像含羞草。

      “你到底是什么?”我小声问。

      叶子不缩了。裂缝深处的黑暗里,有声音。很轻,像很远的地方有人说话,听不真切。我把耳朵凑近裂缝,那声音清晰了一点。

      是蛐蛐叫。姥姥家院子里那种蛐蛐,叫起来“瞿瞿瞿”的,又急又密,像在催谁回家。

      我趴在裂缝边上,耳朵贴着地面。楼板冰凉冰凉的,蛐蛐的叫声从裂缝深处传上来,穿过六层楼板,穿过水泥和钢筋,从那个青砖院子的墙根底下传过来。

      我闭上眼睛。恍惚间闻到了槐花香。甜腻腻的,混着六神花露水和绿豆汤的味道。姥姥在院子里喊:“潮生——洗澡了——”姥爷的躺椅吱呀响了一声。

      “潮生?”

      我睁开眼。妈妈站在推拉门外面,手里端着一杯水。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看起来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窝凹进去。

      “你蹲在地上干什么?”

      “没什么。”我站起来。

      她看了看地板,又看了看我。我以为她终于要发现那道裂缝了,但她只是把水递给我:“喝点水。明天还要上学。”

      我接过水,喝了一口。是凉的。她提前晾好的。跟姥姥一样。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潮生。”

      “嗯?”

      “你姥姥……前几天打电话来了。”

      我端着杯子,没动。

      “她说她挺好的。让你别惦记。”

      “嗯。”

      “她还说……”妈妈的声音低下去,“她说让你把腰挺直了。”

      我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我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水。水面上映着那一小块月光,白白的,晃来晃去。

      妈妈站了一会儿,伸手把我额前的头发拨开。她的手指凉凉的,指尖有洗洁精的味道。她摸了摸我的脸,然后转身走了。

      推拉门拉上。客厅里又暗了下来。

      我蹲回裂缝边上。蛐蛐还在叫。我把手伸进裂缝里,黑暗凉凉的裹住手指,指尖碰到了什么东西——粗糙的,硬硬的,有纹路。

      是树皮。

      槐树的树皮。

      我摸到了那棵树的根。它从姥姥家的院子里长出来,穿过几百公里的土地,穿过城市的地基,穿过六层楼的混凝土,一直长到我的阳台底下。它在黑暗里蔓延,无声无息,像一根细细的线,把我和那个青砖院子连在一起。

      那天晚上我抱着膝盖坐在裂缝边上,听着蛐蛐叫,直到天亮。

      第二天放学回来,我发现裂缝又宽了。宽到能伸进一只手。树芽长到了我的腰那么高,叶子绿得发亮,在城市的日光灯下有一种不真实的光泽。

      我蹲在那儿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我拿起铅笔,在裂缝旁边的地板上写了一行字:

      “姥姥,我想回家。”

      字很小,铅笔写的,妈妈拖地的时候不会注意到。但裂缝里的树根会。

      第二天早上,那行字下面多了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像用指甲刻的:

      “放假了就回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铅笔写的,但笔迹不像我的。像姥姥的字——笔画很粗,收笔的时候带一点往回收的弯,跟她在田字格上给我示范“人”字时一模一样。

      我把手按在裂缝上。树芽轻轻蹭了蹭我的手心。

      窗外,城里的天又亮了。灰蒙蒙的,跟昨天一样,跟前天一样。但今天我不觉得它讨厌了。

      因为我知道,在地板下面,在水泥和钢筋的缝隙里,有一棵槐树正在长。它的根扎在姥姥家的院子里,它的叶子在我的阳台底下舒展,它的蛐蛐每天晚上准时叫给我听。

      我背上书包,推开门。

      妈妈站在客厅里,系着围裙,正在往桌上端粥。继父坐在沙发上系鞋带。电视开着,播音员在念新闻。

      “快点,别迟到了。”妈妈头也不回地说。

      “嗯。”

      我穿上鞋。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阳台门关着,窗帘拉着。看不见那道裂缝,也看不见那棵芽。但我知道它们在那里。

      就像姥姥说的——里头那个东西不变。

      我把手按在胸口,银锁片贴着掌心,微微发烫。

      然后我走进楼道。声控灯还是坏的。妈妈走在前面,手机手电筒的光惨白惨白的。

      我跟在后面,一级一级往下走。

      腰挺得直直的。

      楼外面,城市在喧嚣。但在喧嚣底下,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有一条裂缝正在慢慢变宽。

      裂缝里的槐树正在慢慢长大。

      总有一天,它会顶破这层楼板,把根扎进姥姥家的院子里,把枝叶伸到城里的天空上面。

      到那时候,我就能顺着树干爬回去。

      爬回那个有绿豆汤、有蒲扇、有蜻蜓的院子里。

      我等着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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