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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裂缝 九月初,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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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姥姥送我去上学。
村小在隔壁大队,走土路过去要二十分钟。姥姥怕我晒,特意绕远走河堤,杨树遮天蔽日,阴凉得很。她一手牵我,一手拎着布袋子,里头装着铅笔盒和煮鸡蛋。铅盒是姥爷用铁皮焊的,边角磨得圆润,盖子上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花,他说是月季,我瞅着像菊花。
“到了学校听老师话。”
“嗯。”
“跟同学别打架。”
“嗯。”
“有人欺负你就告诉老师,老师不管,回来告诉姥姥。”
“嗯。”
她停下来。河堤下面有条沟,沟里的水绿汪汪的,浮着几片水葫芦。远处有只白鹭单脚站着,像一根插在泥里的竹筷子。
“潮生,”姥姥蹲下来,手搭在我胳膊上,“你爸昨天打电话来了。”
我不懂“爸”是什么。从我记事起,这个字就只存在于姥爷偶尔的叹息里。姥姥从不提,提了也只有两个字——“那个人”。
“他要接你回去。”
“回哪儿?”
“城里。”
沟里的白鹭忽然扑棱翅膀飞了,水面皱起来,荡出一圈一圈的纹。我盯着那个纹路,觉得心里有个地方也跟着皱了一下。
“我不去。”
“傻话。”姥姥给我抹了抹额头的汗,她的掌心粗粗的,刮着我的皮肤,“城里学校好,有楼房,有电灯,冬天有暖气。”
“这里有电灯。”
“那是你姥爷拉的线,不稳定,灯泡老炸。”
“我不怕。”
“你姥爷年纪大了。”姥姥声音低下去,“他腰疼,每个月光买膏药就要花不少钱。潮生,姥姥跟你说实话,你的学费、书本费、还有那个——铅笔盒——姥爷焊得手都起了泡。城里那边条件好,人家愿意供你念书。”
我不说话了。姥姥从来不说“人家”这种词,她一说,就说明她已经在心里把自己往外摘了。
“那蜻蜓呢?”我忽然问,“我走了,蜻蜓还来吗?”
姥姥愣了愣,然后笑了,眼角湿漉漉的:“来。它认得咱家院子。你放假了就回来。”
“它要是找不到我呢?”
“墙耳记着呢。”姥姥站起来,拉着我继续走,“它跟墙说了,墙会告诉蜻蜓你去哪儿了。”
我信了。那时候姥姥说的所有话我都信。
那是在河堤上,叶子沙沙响,太阳从杨树缝里洒下来,碎成满地的铜钱。姥姥走在前面,布袋子在她腿边晃,里面铅笔盒哗啦哗啦响。我看着她的背影,第一次发现姥姥的腰弯了。她从前不弯的。从前她能把我举起来,够槐树最矮的那个枝杈。
那天晚上姥爷回来得特别晚。姥姥把菜热了两遍,最后不耐烦了,嘟囔着“死老头子又去哪儿喝酒了”。我趴在门槛上等,看月亮从东边爬到头顶。蛐蛐叫得跟往常不一样,又尖又急,好像被什么东西追着。
姥爷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快睡着了。听见院门响了,我睁开眼,看见他扶着一棵树喘气。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跟平时不一样,平时他的影子是厚实的,像一堵矮墙。
“姥爷。”
他转头看见我。月光下面他的脸是灰白的,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你爸——”
他忽然不说了。蹲下来把我抱住,下巴搁在我头顶,烟味酒味汗味混在一起,呛得我鼻子发酸。我听见他胸口有很沉很沉的喘气声,像风箱漏了气。
“潮生。”
“嗯。”
“你姥姥跟你说了?”
“说了。”
“你想去吗?”
我摇头。使劲摇头。他把我抱得更紧了,紧得我喘不过气。
“不去也不行啊……”他说,声音含糊在喉咙里,“你妈……她打电话来了。”
我这辈子第一次从姥爷嘴里听见“你妈”这两个字。他的舌头好像不情愿碰到它们,吐出来的时候是硬的,冷的。
“她说她对不起你姥姥,对不起我。她说她现在稳定了,想把你接过去好好养。她说——”
他停住了。
“说什么?”
“说你后爸——那人姓周——说你后爸是正经工人,有工资,有房子。城里有重点初中,你成绩好,将来能考高中,考大学。”
姥爷从来不说“考大学”这种词。他是村里为数不多念过私塾的人,会背《千字文》,会写毛笔字,但他觉得种地才是本分。他能说出“考大学”,说明他已经想了很久,想到实在没办法了。
“你妈说她每个月给你姥姥寄钱。”
我不说话。
“潮生。”姥爷松开我,扶着我的肩膀,蹲着和我平视。月光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快七十的老头。“姥爷问你一句话。”
“嗯。”
“你想不想念书?”
我点头。当然想。村小的老师说我聪明,说我应该去镇上念。每次考试我都第一,奖状贴了半面墙。姥姥说你将来要考状元,姥爷说女孩子念书好,念了书就不会被人欺负。
“城里念书比这儿好。”姥爷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好像在背课文,“好很多。”
“那你和姥姥呢?”
“我们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他手指了指脚下的土地,“你放假了就回来。槐树又不挪窝,蜻蜓也认得路。”
“那你们会想我吗?”
姥爷忽然笑了。他牙掉了几颗,笑起来有个黑洞,但那时候我觉得那个洞都是暖的。
“傻丫头。”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想什么想,忙得很,要浇地,要收麦子,要给你姥姥修灶台——她那个灶台火老是倒烟,呛得她眼睛都红。”
他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
“潮生,把腰挺直了。到哪儿都把腰挺直。咱是清白人。”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蜻蜓停在晾衣绳上,我伸手想摸它,它飞走了,飞过墙头,飞过槐树梢,最后变成了一个黑点,融进月亮里。我低头看自己手心,掌心有一道缝,细细的,正在慢慢裂开。
第二天姥姥给我收拾东西。她翻出一个旧皮箱,是姥爷当年装书的,樟木的,打开来一股药味。里面铺了一层蓝布,布上放着我的东西——两身换洗衣服,一双新布鞋,铅笔盒,田字格本,还有一包晒干的槐花。
“这个带上。城里要是想家,泡水喝。”
她把槐花包好塞进箱角,然后从围裙兜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枚银锁片。锁片上刻着“长命百岁”,黑黢黢的,被摸得锃亮。
“你满月的时候你姥姥给你打的。”她把锁片挂在我脖子上,银凉凉地贴着皮肤,“戴着,保平安。”
“姥姥,你去过城里吗?”
她摇头:“你姥爷去过。年轻时去送公粮,说城里楼高,看不见天。”
“那你不去看看?”
“等你长大了,接姥姥去。”她合上箱子盖,锁扣咔嗒一声,“到时候姥姥坐火车去,不坐汽车——晕。”
那天下午我没出门。我蹲在墙根底下看蚂蚁,它们还在搬家,来来往往,每一只都知道自己该去哪儿。我把手指伸进蚂蚁的队伍里,它们顺着我的指尖往上爬,爬到一半又掉头回去。有一只爬到了我手腕上,细小的脚挠得我痒痒的,我屏住呼吸,看着它一路爬到胳膊弯,然后往袖子里钻。
“潮生——”姥姥在屋里喊我。
我没动。那只蚂蚁钻进袖口里不见了。
“潮生!”
我站起来。两只脚蹲麻了,一走路像踩在棉花上。我走进屋里,看见姥姥站在堂屋中间,手里拿着电话筒。那是村里唯一一部电话,装在堂屋墙上,红色的,拨号盘被磨得发白。
姥姥把话筒递给我。
“你妈。”
我接过来。话筒里嗡嗡响,有很远的杂音,像隔了一条河。
“……潮生?”
那个声音很轻,轻得像从槐树顶上传下来的。
“嗯。”
“我是妈妈。”
我不说话。姥姥在旁边看着我,眼神说不上来是什么。她一只手攥着围裙角,攥得很紧。
“妈妈……妈妈明天去接你。给你买了新书包。粉色的。你喜不喜欢粉色?”
我不喜欢粉色。我喜欢蓝色,跟蜻蜓一样的蓝。但我没说。
“嗯。”
“那……明天见。妈妈坐早班车,中午就到了。”
她把电话挂了。话筒里变成嘟嘟嘟的忙音,一声长,一声短,像姥姥的高血压。
我放下电话。姥姥还站在那儿。
“姥姥。”
“嗯?”
“我能不去吗?”
姥姥走过来,把我搂住。她的胳膊很细,但很紧。她身上是肥皂和面粉的味道,和平时一样,但我闻到了另一样东西——咸的。是眼泪。我没抬头看,但我知道她在哭。
“潮生。”她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闷闷的,“你是个好孩子。”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墙上,照出一块白。那块白里有树的影子,风一吹,影子就晃。我想起姥爷说的“墙耳”,忽然觉得墙里有个声音在说话,说的是什么我听不清。
我悄悄爬起来,光着脚走到院子里。
槐树还在。晾衣绳还在。门槛还在。
蜻蜓不在。
我蹲在墙根底下,拿手摸那些砖缝。蕨类植物湿湿的,凉凉的。我用指甲在砖上刻了一道,很浅,但刻上了。刻的是个“回”字。
等我刻完第七个“回”字,天边已经白了。
鸡叫了。姥姥屋里的灯亮了。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细弱弱的,跟平时不一样,好像也在哭。
我回屋躺下,闭着眼听外面忙活的声音。姥姥在烧火,姥爷在压水井边上洗脸。两个人都不说话。灶膛里柴火噼啪,水井铁杆吱呀,蛐蛐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然后是脚步声。姥姥推门进来,在我床边站了一会儿。
她大概以为我还睡着。她伸手把我额前的头发拨开,手背贴在我脸上,停了三秒。然后她轻轻把被角掖好,转身走了。
我睁开眼,看见枕头边上放着那碗绿豆汤。
还是凉的。碗沿上搁着瓷勺。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是昨晚就晾好的。
那天中午妈妈来了。坐着长途汽车,在村口下来,提着两个大袋子。她穿一件碎花衬衫,头发烫卷了,跟照片上的姥姥年轻时有点像。她走进院门的时候,我正在槐树下站着。
她看见我就哭了。
“潮生……长这么高了……”
她伸手想抱我,我没动。她的手悬在半空,然后慢慢收回去。
姥爷从屋里出来,没看她,径直走到我面前。他把手里的东西塞给我——是一个木头雕的小人,穿着裙子,头发扎两个辫子,刻得粗糙,但一眼就能看出是我。
“拿着。”他说,“槐木的,香。”
我攥着小木人。槐木确实香,香得我鼻子发酸。
妈妈在门口跟姥姥说话。姥姥声音很低,妈妈一直在点头。最后姥姥把手里的蓝布包递给妈妈,妈妈接过来,两个人的手碰了一下,又很快分开。
“走吧。”妈妈说,“赶下午的车。”
我回头看姥姥。她站在门槛里面,手扶着门框。姥爷站在槐树下面,一只手按着树干。
我忽然想起来,我从没问过姥姥——她叫什么名字。我一直叫她姥姥,从来没想过她也是一个人,有自己的名字,有自己的故事。我张了张嘴想喊她,但嗓子眼堵着一团东西。
“姥姥——”
我的声音是碎的。
姥姥笑了。和平时一模一样的笑,眼睛弯弯的,皱纹挤在一起。
“走吧。放假了就回来。”
我转身。妈妈拉着我的手往外走。院门在身后越来越远,青砖墙越来越远,槐树越来越远。
走到河堤上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姥姥和姥爷还站在那儿。两个人并排站着,像两棵树。姥姥的围裙在风里飘了一下。姥爷的手一直按在树干上。
我继续走。走出十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声音——
嗡嗡的。
我回头。
一只蜻蜓正跟着我。蓝绿色的身子,透明的翅膀,在阳光里亮闪闪的。
它飞得很慢,好像在等我。
“潮生?”妈妈回头叫我。
我盯着那只蜻蜓。它绕着我飞了一圈,然后转向,往村子的方向飞去,越飞越低,最后融进了那片杨树林里。
“……嗯。”
我转回头,跟着妈妈往前走。
那只蜻蜓,再也没有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直到很多年以后,在一个满是镜子的房间里,我又看见了它。它停在一面镜框上,翅膀上落满灰尘,但身子还是蓝绿色的。
那时候我已经不叫许潮生了。那时候我叫许念慈。
而镜子里那个满身是血的女孩抬起头,对我笑着说——
“蜻蜓认得路。可是路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