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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蜻蜓 我六岁那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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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六岁那年的夏天,姥姥家的院子是一整个宇宙。
院墙是青砖垒的,不高,踮起脚就能看见隔壁王奶奶家晾的床单。砖缝里长着一种叫不出名字的蕨类植物,摸上去潮潮的,凉凉的,像摸到了泥土的脉搏。姥爷说那叫"墙耳",是墙在听我们说话——谁家吵架了,谁家生孩子了,墙都记着,等夜里风大的时候再讲给院子里的人听。
我信。
院子中间有棵大槐树,粗得我两只手抱不过来。树荫把整个院子罩成绿色的,阳光从叶缝漏下来,碎碎的,像姥爷撒在粥里的桂花。树下摆着一张竹躺椅,姥爷常年躺在上面,手里攥一把蒲扇,扇出来的风带着青草和六神花露水混在一起的味道。我小时候总觉得姥爷和那棵槐树是一体的——都是老老的,绿绿的,都在慢吞吞地摇。
"潮生,来。"
姥姥从屋里端出一碗绿豆汤,碗沿上搁着瓷勺。她头发花白,盘成一个利落的髻,别一根银簪子。围裙上永远沾着面粉或者葱花或者别的什么香香的东西。我跑过去,她弯下腰把碗递给我,鬓边的碎发蹭到我额头,痒痒的。
"慢点喝,别烫着。"
绿豆汤是凉的,姥姥早就晾好了等我。红豆也凉着,银耳也凉着,夏天所有好吃的东西,姥姥都会提前替我凉好。好像时间在她那里是可以预约的——上午十点的绿豆汤,下午三点的西瓜,傍晚六点的洗澡水,一分不差。
我坐在门槛上喝汤,脚丫子晃来晃去。姥姥搬了小板凳坐我旁边择豆角,一根一根,细长细长的,指甲掐断两头,撕下边上的筋。那声音清脆得像掰开夏天。
"姥姥,蜻蜓。"
我指着晾衣绳。
那里停着一只蜻蜓,薄薄的翅膀在夕阳里透亮透亮的,蓝绿色的身子,两只复眼像缀了宝石。它一动不动,好像也在喝绿豆汤。
姥姥眯眼看了看:"蜻蜓歇脚呢。潮生别吓它。"
"它为什么停在这儿?"
"蜻蜓认地方。它觉得咱家院子好,就愿意来。"
我歪着头想了一会儿:"那它明天还来吗?"
"来。"姥姥把择好的豆角放进竹筐,"它认得潮生,明天还来看你。"
我真的信了。第二天那只蜻蜓果然还在,换了晾衣绳的另一头。第三天换到了槐树枝上。整个夏天我们都在玩这个游戏——它停,我看,谁也不动。姥爷说这叫"相看两不厌",我不懂什么意思,但觉得很好听。
晚饭前是最热闹的时候。姥爷从躺椅上起身,蒲扇别在后腰上,去厨房帮姥姥打下手。灶台是砖砌的,烧柴火,噼啪噼啪响。烟雾从窗缝钻出去,混着炒豆角的香气,在院子里东一头西一头地撞。我趴在桌上写田字格,铅笔是姥姥用菜刀削的,比卷笔刀削出来的粗犷得多。每一个"人"字我都写得很大,撇长,捺更长,好像写小了人就站不直。
"吃饭啦。"
姥姥端菜出来,围裙上多了一团油渍。姥爷跟在后面端汤,他走路慢,一步一步很稳,脚底像生了根。桌子摆在槐树下,竹椅不够了,我就坐姥爷的躺椅,椅面凹下去一个屁股形状,正好把我嵌在里面。姥爷坐我的小板凳,腿曲着,像一只收拢翅膀的大鸟。
菜不多,但样样都是我爱吃的。炒豆角,西红柿鸡蛋,凉拌黄瓜,还有一碗姥姥自己腌的雪里蕻。米饭是新米,盛在青花碗里,每一粒都亮晶晶的。
"潮生,吃这个。"姥姥把鸡蛋最多的那块夹到我碗里,"长身体。"
"姥姥也吃。"我笨拙地夹了一筷子雪里蕻放她碗里。
姥姥笑了,眼睛弯弯的,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她没说话,低头扒了一口饭。姥爷在旁边"嗯"了一声,把西红柿汤浇在自己饭上。
晚饭后天还没黑透。姥姥洗碗,姥爷坐在门槛上抽烟袋,我蹲在墙根底下看蚂蚁搬家。烟是旱烟,呛呛的,但混着槐花的甜味,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好闻。蚂蚁排着长长的队,每一只都扛着比自己大的东西——面包渣,米粒,一片小小的枯叶。有只蚂蚁掉队了,在原地转圈,我拿草叶轻轻推它,它终于找到队伍跟上去。
"潮生。"
姥爷在门槛上磕烟袋。
我回头。姥爷冲我招招手,我从墙根跑过去,蹲在他腿边。他粗糙的手摸了摸我的头,指缝里有烟叶的味道。
"蚂蚁找着家了?"
"找着了。"我说,"它们不丢。"
姥爷点点头,望着院子外面。远处的天边上,最后一抹橘红正在褪去,变成紫,变成灰,变成藏蓝。星星还没出来,但月亮已经白了,薄薄一片挂在槐树梢上。
"这世上啊,"姥爷说,声音低低的,像是怕惊动什么,"能找着家,就是最大的福气。"
我仰头看他。姥爷的脸在暮色里模糊了轮廓,只有烟袋锅上那一点红明明灭灭。
那天晚上,姥姥给我洗澡。大木盆放在院子里,水是白天晒热的,不凉不烫。我坐在盆里,姥姥拿毛巾给我搓背,她的手有些粗糙,但动作很轻很慢,好像我是一件瓷器。
"姥姥,人长大了会变吗?"
姥姥的手停了一下:"会变。"
"变成什么样?"
她想了想,把水撩到我肩上:"长高了,长胖了,会念更多的书。但里头那个东西——"她手指在我胸口点了一下,"那个东西不变。潮生记着,那个东西才值钱。"
我低头看自己胸口,水珠顺着皮肤往下淌。
"那是什么东西?"
姥姥没回答。她把我从盆里捞出来,用大毛巾裹住,抱到床上。被单是晒过的,有太阳的味道,暖暖地贴着皮肤。
"睡吧。"她在我额头亲了一下,"明天还给你晾绿豆汤。"
我闭上眼。窗外蛐蛐在叫,姥爷的躺椅吱呀吱呀响了一声,大概是翻身。槐树叶子被风翻过来翻过去,哗啦哗啦的,像在翻一本很大很大的书。
我睡着了。
梦见院子里下了一场雪。白的,软的,落在我手心里就化了。醒来才知道是槐花开了满树。
姥爷在树下仰着头说:"潮生你看,蜻蜓还没来,花先来了。"
我光着脚跑出去。满院子都是白色的槐花,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沙沙响。空气里全是甜的,甜得发腻,甜得像把整个夏天都熬成了糖。
姥姥端着早饭出来。小米粥,咸鸭蛋,刚出锅的葱油饼。
"姥姥,今天是哪一天?"
"六月十七。"她把葱油饼掰成小块放进我碗里,"记日子干什么?"
"不干什么。"我咬了一口饼,酥酥的,烫烫的,"就是想记住。"
姥姥又笑了,这次没说话,伸手把我头发上沾的槐花拈掉。
那枚花瓣落在她掌心里,小小的,白白的,像一滴凝固的晨露。
多年以后,当我困在那些没有尽头的副本里,在血流成河的审判庭上,在镜迷宫无数个"我"的尖叫声中——那个早晨始终在我心里亮着。
姥爷靠在槐树下看他的《本草纲目》,姥姥在灶台前把葱油饼翻了个面,油滋滋地响。一只蓝蜻蜓飞过院墙,又绕回来,在晾衣绳上停了很久。
它认得这个地方。
它认得我。
后来我才明白,那年夏天姥姥没说出口的答案是什么。
胸口那个东西。
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