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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 朝堂 第三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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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朝堂
面圣定在第二日清晨。
头一晚,萧伯送来了两身衣裳——一身翟衣给公主,一身道袍给"镇国真君"。
昙奴望着那身翟衣,没穿。她仍穿着自己从灵山带来的素衣。
镜海也没披那件道袍,还是那身僧衣。
萧伯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出声。
萧延寿把昙奴拉到一边,声音压得极低。
"不穿朝廷给的衣裳,会不会——"
"朝廷给的衣裳,是给'祥瑞'和'真君'穿的。"昙奴说,"我不是祥瑞,他也不是真君。我们进京,是来见皇帝的,不是来当封号的。"
"那陛下若是问起——"
"陛下问什么,我们就答什么。"镜海接了一句,"衣裳是给看衣裳的人备的。我们不穿,是因为我们不是给看衣裳的人备的。"
萧延寿张了张嘴,没再说。
他又追了一句:"公主,殿上不比灵山。灵山您一句话,三路兵马都得听。殿上您一句话说错——"
"说错就砍头。"昙奴把素衣的袖口理平,"萧将军,我从灵山走到燕京,走了七天。这七天我一直在想,进了这座城,我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想到了?"
"想到了。"她迈出门槛,"该说什么,就说什么。"
朝会开在大殿上。
皇帝坐在御座里,冕旒垂落,看不清神色。殿下两班臣子——郑无咎立在文官之首,玄色道袍一尘不染;萧挞不也站在他斜对面,花白胡须微微发颤;耶律斜轸按着刀立在武官之列。
昙奴和镜海,是最后一对走进大殿的。
殿上静了一瞬。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那一袭素衣的公主身上,落在那一身僧衣的守塔僧身上。有人窃窃私语,说龙主怎么穿了僧衣;有人摇头,说这两个人不懂规矩。
可没人敢大声。昨夜宫里传出一句:龙主在灵山,一招破了国师的镇龙符。
"耶律昙奴,参见陛下。"
"贫僧镜海,参见陛下。"
皇帝没有立刻开口。
他的目光在镜海的僧衣上停了一瞬,又落回昙奴身上。冕旒后的那双眼,比她想的要深得多。
"朕听说,灵山塔开了。"
"是。"
"朕听说,龙主归位了。"
"是。"
"朕还听说——"他顿了顿,冕旒上的玉珠晃了一下,"公主,你影子里,住着一个人。"
殿上忽然静得能听见针落。
昙奴的心猛地一沉。
她抬头望向御座。他不是在问。他是在确认。他已经知道了,只是要她亲口说出来。
"陛下看到了?"
"朕没看到。"皇帝说,"可朕听说,公主的影子里有人说话。"
他望着她,目光平和,却让人无处躲藏。
"公主,你告诉朕——你影子里那个人,是塔娜吗?"
郑无咎立在文官之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他没想到皇帝会当着满朝文武问这个。
萧挞不也的手,攥紧了朝笏。
"是。"
昙奴抬起头,迎着皇帝的目光,没躲。
"是塔娜。三百年前镇山的那位龙女,如今住在臣的影子里。"
"她为什么住在你影子里?"
"因为她的魂镇了三百年山,走不动了。她化作臣的影子,跟着臣走。臣在哪,她就在哪。"
"她还能说话?"
"能。"
"她说什么?"
昙奴望着皇帝,很久。
"她说——陛下,是个聪明人。"
殿上死一样静。
然后皇帝笑了。那笑不大,却让整座大殿的气氛松了一瞬。
郑无咎的脸色沉了下去。他听出来了——公主这是在告诉皇帝:她影子里的塔娜,比他郑无咎更了解这盘棋。
"公主,你比朕想的要敢说话。"皇帝说,"朕也跟你直说——朕召你进京,不是要你的祥瑞,也不是要龙主的封号。朕要的,是龙脉。"
"臣知道。"昙奴道,"陛下要龙脉归朝廷,辽国当兴。"
"那你就该明白。"皇帝道,"朕可以封龙主为镇国真君,封你为祥瑞圣女,给府邸,给名分。可朕有一个条件——龙脉,得留在燕京。"
殿上所有的目光,都落到了镜海身上。
镜海站在殿中,迎着皇帝的目光,很久才开口。
"陛下,龙脉认的是血,不是地。贫僧在哪,龙脉在哪。陛下要龙脉留在燕京——贫僧留在燕京,龙脉自然留在燕京。"
"守塔僧,你答应了?"
"贫僧没答应。"
镜海一字一字。
"贫僧只是告诉陛下一个事实。龙脉认贫僧,是因为贫僧是龙主;可贫僧守不守得住龙脉,要看——燕京这座城,配不配。"
殿上静了一瞬。
"龙主,好大的口气。"
郑无咎从文官之首走出来,站到殿中。
"燕京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你守了三百年龙脉,守的是灵山;如今你进了燕京,守的是京城。京城的水,比灵山的雪深——龙主,你守得住吗?"
"国师,你是在问贫僧,还是在问自己?"
镜海没有退半步。
"国师在灵山守了三十年,守的是塔,是龙魄,是'龙女遗物'的传言。可国师守了三十年——龙脉,还是在灵山。"
"龙主——"
"国师,贫僧只说一句。"镜海打断他,"贫僧镇龙脉,镇了三百年。国师布龙脉的局,布了三十年。三百年对三十年——国师,你信不过贫僧,也该信得过三百年。"
殿上静了很久。
郑无咎望着镜海,目光里的冷像冰层下的火,烧了又灭,灭了又烧。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那本座再问一句——龙主既然要守燕京的龙脉,那灵山的塔,还要不要守?"
"灵山有塔,有龙魄,有萧敌鲁。贫僧进京前,已交代妥当。"
"交代妥当?"
郑无咎又逼了半步。
"龙主,你忘了一件事——塔下,还有一个人。"
他转过头,望着昙奴。
"公主的娘,圣女的魂,还在塔底镇着山。龙主进京,公主进京,龙脉进京——可圣女的魂,还在塔底。"
昙奴的脸色骤然变了。
"她镇了十六年山。"郑无咎一字一字,"还要镇多久?龙主,你要守燕京,先想想——灵山塔底那个人,等你接她,等了多久。"
大殿上静得能听见雪落。
"国师!"昙奴厉声道,"你——"
"公主别急。"郑无咎微笑,"本座只是提醒龙主一句——他守得住燕京的龙脉,守得住灵山的塔,可守不住塔底那个镇山的人。"
镜海站在殿上,望着郑无咎,很久才开口,声音沙哑。
"国师说得对。贫僧确实忘了。"
他顿了顿。
"所以贫僧进京之前,已经请萧敌鲁转告塔底——贫僧进京,是为了让龙脉归位;龙脉归位之日,就是接她出塔之时。"
"接她出塔?"郑无咎冷笑,"龙主,你接得出吗?"
"接得出。"
镜海望着他。
"龙脉认贫僧,也认她。她镇了十六年山,龙脉认得她的血。贫僧进京,龙脉归位,塔底的山镇,自然有人替她扛。"
他一字一字。
"国师,贫僧接她出塔的那一天,你最好——已经不在燕京了。"
殿上针落可闻。
郑无咎的笑,终于僵在脸上。
"够了。"
御座上的声音不高,却把所有人的呼吸都按了下去。
皇帝的目光从镜海移到郑无咎,又移回来。
"朕要的是龙脉归位。龙主守燕京,国师守阵法,公主守名分——你们各司其职。封号,朕给;府邸,朕赐;龙脉,留在燕京。"
他顿了顿。
"散朝之后,公主留下。"
"陛下?"郑无咎的目光闪了一下。
"朕与公主,说几句话。"皇帝道,"国师,退下吧。"
殿上的人陆续退去。
最后,大殿上只剩皇帝、昙奴,和一片空荡荡的御阶。
"公主,"皇帝开口,"你影子里那个人——她知道什么?"
昙奴抬起头。
"她知道三百年前的事。她知道灵山塔为什么建,知道龙脉为什么醒,知道——国师在等什么。"
"国师在等什么?"
"等一个能让龙脉'动'的时机。"昙奴道,"陛下,臣进京的路上,看见国师钉了一路的符纸。符纸记龙脉的走向,也记——龙脉进京,会从哪个城门进来。"
皇帝没有说话。
他坐在御座里,手指敲着扶手,一下,两下。
他当了二十三年皇帝,见过无数人在他面前演戏——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喊冤,有人表忠。
可从来没有人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跟他说"我想从陛下这里拿一样东西"。
"公主,你告诉朕一句实话。"皇帝道,"你进京,是为了龙脉,还是为了——从朕这里,拿一样东西?"
昙奴抬起头。
"陛下想听实话?"
"想。"
昙奴望着御座,忽然笑了。
那笑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有一种让人心头一颤的坦然。
"臣进京,是为了让龙脉归位,让灵山的塔不再被动,让塔底的娘能出塔。"
她顿了顿。
"可臣也想从陛下这里,拿一样东西。"
"什么?"
"一样国师最怕的东西。"
昙奴一字一字。
"陛下的一句——'朕,信公主,不信国师'。"
大殿上静了很久。
皇帝望着她。
二十三年了。从来没有人敢在他的大殿里,跟他说"我要从你这里拿一样东西"。
可这个公主说了。她说得那么坦然,那么理所当然,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他忽然觉得,他等了二十三年,等的就是这么一个敢跟他说这种话的人。
"公主,"他终于开口,"你比朕想的,还敢要。"
他挥了挥手。
昙奴行礼,转身,走出大殿。
走出殿门的那一刻,她听见身后皇帝又说了一句。
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三百年了,终于来了一个敢跟朕谈条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