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第三十七章 进京 第三十七章 ...
-
第三十七章进京
"龙主保佑,国运昌隆——"
城门根底下跪着个白发老妪,怀里抱一尊泥捏的龙像,朝灵山方向一下一下地磕。额头磕在冻土上,磕出了血印子。
一个挑担汉子正要出城,被她一把扯住袖子。
"老嫂子,你还往灵山拜?龙脉都醒了,那是亡国之兆!"
"你懂什么!"老妪回头瞪他,眼里全是血丝,"龙主归位,那是祥瑞!我孙子病了三个月,我要去求龙主!"
"祥瑞?"汉子把担子往地上一撂,冷笑,"涿州城西的井水都浑了,那是龙脉的血气渗进了地底!你再往灵山去,小心龙主一口吞了你!"
两人越吵越凶,围观的人越聚越多,把涿州的门洞子堵得水泄不通。
有人帮老妪骂,有人帮汉子骂。骂到后来,龙脉不骂了,改骂各家祖宗。
卖烧饼的小贩站在担子后头看了半天,叹了口气。
"上个月涿州闹狼,这个月龙脉醒了。咱这日子,越来越没法过了。"
同行也叹气:"没法过也得过。你还能跑?跑出涿州,就不用吃饭了?"
兵丁挤进来,连推带搡,好容易又分开一条缝。老妪被推得跌坐在地,怀里的泥龙"啪"地摔碎了。
她没哭,也没骂。她趴在黑泥里,把碎成几块的泥一捧一捧拢起来,拢在手心里,像捧着个孩子。
车帘忽然全掀开了。
昙奴从车上下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老人家。"她把自己的手帕递过去,"你孙子叫什么名字?"
老妪抬头看她,眼里全是血丝,认不出这是谁。
"叫石头。"她下意识地答,"三岁了。"
"石头会好的。"昙奴道,"可你得先回家。灵山雪深,你这把骨头,走不到。"
"我走不到也得走。"老妪把手里的碎泥攥得更紧,"龙主救我孙子,我给龙主磕一个头——这是我欠的。"
昙奴沉默了一瞬。
她伸手,替老妪把那捧碎泥包进手帕里,系好,放回她怀里。
"那你替我磕。"昙奴道,"我就是你要找的那个龙主要护的人。头我收了,你回家。"
老妪愣住了。
昙奴站起来,转身登车。
萧延寿勒马立在路边,望着人潮,嗓子发紧。
"公主,末将护了一路祥瑞,头一回看见——祥瑞能让人又拜又躲的。"
车帘掀开一道缝。
昙奴坐在车里,目光从那两拨人身上扫过去。
"拜的是国运,躲的也是国运。"她说,"赵昉放了两个传言,一个说给朝廷听,一个说给百姓听。朝廷信兴,百姓信亡——大辽自己先乱了。"
镜海坐在她身侧,声音压得很低。
"那我们就这么看着他们乱?"
"我们不看着。"昙奴把车帘放下一寸,"我们进京,就是把乱摆到明面上。乱在城外,百姓受苦;乱在城里,皇帝才看得见。"
第二日在易州歇脚。
后半夜,阿白忽然从她肩头飞起,绕着客栈屋脊转了三圈,发出一声又低又急的龙吟。小金龙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金光,尾巴尖直指官道。
"它说什么?"萧延寿仰头。
昙奴已经到了窗边。
"路上有东西。"
月色淡。官道像一条灰带子,蜿蜒着隐进远处的黑里。她顺着阿白指的方向望——路边一棵老槐树,树干上钉着一张黄纸。朱砂符纹看不清,可闻得见,一股淡淡的硫磺味。
"镇龙一脉的符纸。"她说,"每隔十里一张,钉在路边树干上,从灵山一路钉到燕京。"
萧延寿脸色一变。"国师布置的?"
"不是布置,是标记。"镜海立到她旁边,"镇龙一脉的规矩:龙主所过之处,钉符纸,记龙脉走向。郑无咎先我们一步进京,沿路钉符纸,不是防我们——是等龙脉进京的时候,知道它走了哪条路。"
"他知道龙脉会跟着我进京。"
"他知道。"镜海顿了一下,"他甚至知道龙脉会走哪条路——所以符纸钉得比我们先到。"
昙奴盯着那张在夜风里晃的黄纸。
她忽然想起在灵山,郑无咎站在塔前举着镇龙符的样子。那人手很稳,符纸钉下去的时候,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不是在防她。他是在给她修路。
"那我们要不要拔了它?"
"不用。"镜海说,"符纸是死的,龙脉是活的。龙脉往哪走,不是符纸定的——是它认的那个人的脚定的。你往哪走,龙脉往哪走。符纸,记不住。"
萧延寿还是不服气。"末将这就带人,把这一路的符纸全拔了。"
"拔不完。"镜海道。
"怎么拔不完?"
"你拔一张,他补两张。"镜海望着那条看不见尽头的官道,"他钉符纸,花的不是力气,是耐心。你要跟他比耐心,就输了。"
萧延寿攥着刀柄,半晌,才闷闷地应了一声。
昙奴站在窗边,忽然开口。
"不拔。让他钉。"
"公主?"
"他钉得越密,"昙奴望着夜色,"就越说明他也怕。怕龙脉进了京,不认他钉的那条路。"
第三日过拒马河。
河面静得像一潭死水。宋使的楼船早走了,河边还留着三道深深的船痕,像三条被拖出来的沟。
萧延寿勒马立在河边,低头看那三道印子。
"赵昉的船,是朝汴京方向去的。"
"他回汴京,不是认输。"
一个声音忽然从昙奴的影子里冒出来——不是错觉,是塔娜的声音,在午后的日光里清晰得像一个站在她身边的人。萧延寿没听见,可昙奴听见了。
"他回去搬棋了。"塔娜道,"大宋的钦天监等这一天等了三十年。他回去,是把棋盘搬到汴京去。"
"那云中君呢?"昙奴在心里问,"他不是已经进燕京了吗?"
"云中君进燕京,是来看人的。赵昉回汴京,是去搬兵的。一个看棋,一个搬棋——这两条线,迟早要接到一处。"
"那我们——"
"我们进京。燕京是棋盘。他们一个在城里,一个在路上。我们先到,就把棋盘先占住。"
第四日,进了燕京城界。
萧挞不也派来接应的人,在官道边等了三天。
不是军士,是个穿灰袍的老管事——萧延寿认得,是萧家大管家萧伯。他身边跟着一辆青幔马车,马是萧家最好的马,车是萧家最普通的车,普通得像没人知道今天有贵人进城。
三天了,他每天从清晨站到日落。亲兵劝他回驿站等,他不肯。
"家主让老奴在这儿等,老奴就得在这儿等。公主和龙主进了京,第一眼看见的人,得是萧家的人。"
看见马车过来,萧伯抢上一步,躬身行礼。声音老,却稳。
"公主,龙主。家主吩咐老奴在此等候。家主说——京城的水,比灵山的雪,深得多。"
"等着龙脉的是谁?"昙奴问。
"家主没说。"萧伯顿了顿,"家主还有一句话,要老奴务必带到。"
"说。"
"京里有位贵人在等公主。不是国师,也不是陛下,是一位从南边来的道人。那位道人进京半个月,别的什么都没做,就在城西修了一座道观,叫白云观。"
昙奴的手指在车辕上收紧了一分。
"他进京那日,城西的井水忽然清了一日。"萧伯道,"家主让老奴告诉公主——若遇上一个自称'观主'的白衣道人,公主,莫要与他结仇。"
"那位道人姓什么?"
"没留姓名。他只在观门上,留了一个落款。"
"什么落款?"
"云中。"
第五日,看见燕京的城墙。
青灰色的砖,砖缝里长着枯草,箭垛一个挨一个,像一排沉默的哨兵。城门口排着长队,挑担的、赶车的,熙熙攘攘。
昙奴坐在车里,透过车帘望那座城门。整座城像一头伏着的巨兽,张着口,等她进去。
萧延寿策马近前,声音压得极低。
"公主,这城门进得太顺了。按说公主进京,朝廷该有仪仗相迎。可没有仪仗,没有禁军,连个礼官都没有——就像没人知道公主今天到。"
"没人知道才好。有人知道,才是麻烦。"
她话音未落,腕间那枚玉锁忽然烫了一下。
不是错觉。玉锁贴着她的腕骨,烫得她心头一跳。
她猛地抬头,望向城楼——城楼上,一个白衣身影一闪而过。
那人动作极快,快得像一片落在城楼上的雪。可昙奴还是看见了:白衣,束冠,手里像攥着一卷竹简。
他消失在转角的那一瞬,阿白在她肩上炸起,发出一声又急又亮的龙吟。
"它说什么?"萧延寿问。
昙奴没有答。她望着城楼那个方向,望了很久,声音发紧。
"它说——城里有龙的味道。不是灵山的龙。是另一条龙。"
"另一条龙?"萧延寿脸色变了,"燕京城里,怎么会有龙?"
"不知道。"昙奴攥紧腕间的玉锁,"可我知道——我们进京,进对了。"
马车驶入城门。
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开着门,行人脚步匆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看一眼这位新来的公主。
昙奴望着车窗外,忽然明白——这座城太大、太老了,大到一个公主进京,跟一场雨下了又停,没什么区别。
可她腕间的玉锁还在发烫。阿白在她肩上,也还在低低地呜。
影子里,塔娜的声音极轻地飘过来。
"阿烬在灵山,龙魄在塔顶,阿白在你肩上。可这条城里的'龙味'——不是他们的。"
昙奴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七天的路,走到了。
她在心底,念出了那两个字。
"南支,你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