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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钦天监 第三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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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钦天监
阿白绕着城西转了三日,第四日清晨,落在一座道观的门楣上,不走了。
匾是新的,木头还泛着白光,漆也没全干。
三个字:白云观。
观音歌站在门前,眉头皱起来。
"燕京城里,什么时候多了座白云观?"
"上个月。"
声音从观门里传出来。
白衣人从门里走出来——白衣,束冠,手里攥着一卷竹简,正是那夜城楼上一闪而过的身影。
他年纪看着不到四十,眉目清朗,不像道士,倒像一位游学的先生。走路的样子很轻,轻得像脚下没有地面,只有云。
"贫道云中君。"他望着观音歌,微微一笑,"白云观观主。"
他顿了顿。
"姑娘——萨满一脉的骨卜师,观音歌,对不对?"
观音歌的脸色微微一变。
"你认得我?"
"贫道不认得姑娘。可贫道认得姑娘手里的骨片。"云中君的目光落在她指间,"萨满一脉的骨卜,三百年了,还是这个烧法。"
观音歌把手背到身后。
云中君的笑意淡得像一层霜。
"姑娘,你师父没教过你——骨卜,会招鬼吗?"
"招鬼?"
"萨满的骨卜,烧的是兽骨,问的是天机。可天机这种东西,问一次,答一次;问多了——就会招来一些不该听见你问话的东西。"
他望着她。
"姑娘进京这几日,烧了多少回骨卜?"
观音歌的手猛地攥紧。
三回。涿州城门口一回,易州客栈一回,进城那夜一回。
她以为这世上只有她和师父知道。
"你——"她盯着他,"你是镇龙一脉南支?"
"南支北支,都是萧氏道长的徒弟。"云中君道,"三百年前,师祖收了两个徒弟——北支留辽国,守灵山;南支去大宋,守汴京。贫道,是南支的传人。"
他的目光在观音歌脸上停了一瞬。
"姑娘,贫道在燕京,恭候萨满圣女多时了。"
"恭候我?"观音歌道,"你等我做什么?"
"等姑娘,问一件事。"
云中君侧身让开观门。
"姑娘,请。"
观音歌犹豫了一瞬,还是走了进去。
前殿供着三清。香火很淡,只有一炷线香孤零零地燃着。三清像前没有蒲团,没有跪垫,连香炉都积了一层薄灰。
这座道观,像是不常有人来上香。
观音歌站在三清像前,忽然注意到供桌上摆着一枚罗盘。
罗盘不是铜的,是玉的。
玉质温润,盘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不是汉字,是龙语。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伸手,指尖拂过盘面。
玉是温的。三百年了还温着,像有人一直用手捂着。
盘心的指针指向西南,微微颤动,像在犹豫。
"那枚罗盘,是师祖留下的。"
云中君的声音从后殿传来。
"三百年了,针一直指着西南——指着灵山。可贫道进燕京那日,针转了一格。"
观音歌直起身,往后殿走。
后殿的墙上挂着一幅画。
画上是一座塔。灵山塔。塔下压着一条龙,龙身蜷曲,龙首低垂,像在守着什么。
画的右上角,题着四个字:当取当毁。
观音歌的后背,凉了一下。
"当取当毁。"她念着,"这是——你们给龙脉定的命?"
"不是我们定的。"
云中君走到画前。
"三百年前,师祖萧氏道长在灵山建塔镇龙脉,说过一句话:龙脉醒,当取;龙脉乱,当毁。他留了两条路给后人——北支守'取',南支守'毁'。"
"北支守取?"观音歌道,"郑无咎——是在'取'龙脉?"
"郑无咎在取,取的是龙脉的气运。"云中君道,"贫道在守'毁',守的是——龙脉若乱,当毁的时机。"
他望着她,目光很平。
"姑娘,你明白吗?郑无咎要的,是龙脉归辽国朝廷。贫道要的,是龙脉——不乱。"
"毁了就不乱了?"观音歌道,"一条龙脉,说毁就毁?"
"毁的不是龙脉。"云中君道,"是它被'取'的那条路。路断了,两边都别想拿。"
观音歌盯着他。"你守了三十年'毁',最后真下得去手?"
云中君没有答。
"龙脉不乱?"观音歌道,"那龙主归位,龙脉苏醒——这算乱,还是算归位?"
"算归位,也算乱。"
云中君没有回避。
"龙主归位,龙脉苏醒,是归位;可龙脉苏醒,燕山震动,辽国将兴将亡——是乱。"
他往前一步。
"姑娘,贫道问你一件事——你萨满一脉守了龙脉三百年,是守'取',还是守'毁'?"
观音歌站在那幅画前,望着"当取当毁"四个字。
她想起师父教她骨卜时说的那句话。
萨满不站队,萨满只认龙脉认的那个人。
那时候她不懂,追着师父问:"要是龙脉认的那个人,偏偏是个错的人呢?"
师父看了她很久。
"那就等。"师父说,"等到龙脉自己改主意。"
她又问:"要是龙脉不改呢?"
"那就说明——错的不是那个人。"师父叹了口气,"是咱们这些人,配不上它挑的人。"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懂了——师父那句话,不是教她怎么算命,是教她怎么站队。
"萨满一脉,不守取,不守毁。"她开口,"萨满守的——是龙脉认的那个人。"
"龙脉认的那个人?"
"龙脉认公主。"观音歌一字一字,"公主认塔娜,塔娜认阿烬,阿烬是龙主。"
她望着云中君。
"云中君,你说的'当取当毁',是萧氏道长的路。可三百年前萧氏道长建塔的时候,塔娜和阿烬也在——他们走的路,不是'取',也不是'毁',是'守'。"
云中君望着她,很久,忽然笑了。
"姑娘说得好。那贫道就再问一句——塔娜和阿烬守了三百年,守出什么了?"
"守出龙主归位。"观音歌道,"守出公主进京,守出——"
她顿了顿。
"守出云中君踏进燕京。"
云中君的笑意,敛了一瞬。
"姑娘果然机敏。"他道,"那贫道也跟姑娘说句实话——贫道进燕京,不是来守'毁'的。贫道是来,看一个人。"
"看谁?"
"看那位祥瑞圣女。"
云中君望着观门外燕京的方向。
"贫道在大宋钦天监,看了三十年星象。三十年前,贫道看见一颗星落在灵山——那星象,与三百年前萧氏道长笔记里记的一模一样。"
他顿了顿。
"贫道等了三十年,就是想看看——那位落在灵山的公主,配不配,让贫道把这盘棋摆下去。"
观音歌攥紧手里的骨片,转身往外走。
走到观门口,云中君忽然叫住她。
"姑娘,贫道还有一句话。"
观音歌没回头。
"贫道等的那颗星,三十年没动。可贫道进燕京那日,那颗星动了一格。"云中君道,"姑娘,你告诉那位公主——她的棋,比贫道想的要大。她要是走错一步,贫道这三十年——就要换一步棋了。"
观音歌停了一瞬。
"云中君,"她的声音很平,"你三十年等一颗星,等的不是星,是下棋的人。"
她迈出门槛。
"可下棋的人——从来不等人。"
身后没有声音。
她知道那个白衣人还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他不是在生气,他是在——记。把她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日头已经偏西。城西的街上没什么人,几家店铺早早关了门,只有卖胡饼的摊子还冒着热气。
观音歌站在观门前,回头望了一眼那块匾——"白云观"三个字,笔意清瘦,像一个人的背影。
她的目光往下落,停住了。
观门右侧的墙根下,钉着一枚符纸。
不是寻常黄符,是镇龙一脉的符纸,与她在灵山官道上见过的那一路一模一样。可朱砂的纹路不同——官道上钉的,纹路朝北,是"记路";这一枚,纹路朝南。
是"引路"。
她蹲下身,指尖碰了碰。朱砂是新的,像昨天才钉上去的。
可她昨天进城的时候,这里还没有这张符。
观门关着,里头没有灯。云中君已经走了。
他走之前,在门口钉了这张符——他知道她来了,也知道她看见了。
观音歌抬起头。
云中君说的那颗星动了一格。他在燕京钉符纸,引的不是龙脉——是那颗星。他要把那颗落在灵山的星,引进燕京。
阿白在她肩上低低地呜了一声,鳞片竖起来。
观音歌摸了摸它的头,转身要走。
身后,观门"吱呀"一声开了。
"姑娘留步。"
云中君站在门槛里,没有出来。
"贫道忘了说一样东西。"
他侧身,让开半扇门。
"姑娘,回来看一眼。"
观音歌犹豫了一瞬,走了回去。
前殿里,那炷线香已经烧了一半。
供桌上那枚玉罗盘——盘心的指针在动。
它没有指向西南。
它转过一格,又转过一格,最后稳稳停住,指向城东。
公主府的方向。
观音歌的呼吸停了一瞬。
"三百年了,它只认西南。"云中君站在罗盘旁边,声音很轻,"贫道一直以为,它认的是灵山。"
他抬起眼。
"现在贫道知道了。它认的不是山,也不是方向。"
观音歌下意识地捂住袖口——袖里是她替公主收着的那枚玉锁拓片,一丝龙语的刻痕。
云中君看见了。他没有点破。
他伸出手,指尖在罗盘上轻轻一拂。
"姑娘,回去告诉你们公主——贫道恭候的,不是萨满圣女。"
观音歌站在罗盘前,指尖发凉。
"是那位带钥匙的人。"
云中君笑了。
"三百年了,"他一字一字,"这罗盘认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