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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宋使的船 第三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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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宋使的船
"使君,三路兵马都归位了。我们还等什么?"
副使站在船头,望着灵山方向。楼船退了三里,锚却没起,两条铁链死死咬着河底的石头。
赵昉没有回头。他望着远处那座塔,朱红官袍被河风吹得贴在背上。
探子是半个时辰前回来的,跪在舱板上回话。
"萧家的五百轻骑,没撤。萧敌鲁在塔前磕了头。灵山上下都在传一句话——萧家认了龙主。"
"还有呢?"
"还有一句。"探子咽了口唾沫,"公主要进京。不是被押,是自己走。"
赵昉听完,只挥了挥手。
副使等了半天,忍不住又问:"使君,灵山那边都定了,我们到底——"
"等一个说法。"
"什么说法?"
"公主进京,龙脉进京。"赵昉道,"辽国的龙脉,归了辽国的朝廷——大宋,就什么都没有了。"
副使张了张嘴。"那我们……"
"放两个说法出去。"
赵昉终于转过身。他伸出一根手指。
"一个说:龙主归位,辽国将兴。这是捧,捧给辽国的朝廷听。让他们觉得龙脉是祥瑞,是国运。"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一个说:龙脉苏醒,辽国将亡。这是唱,唱给辽国的百姓听。让他们觉得龙脉是灾祸,是亡国之兆。"
副使愣住了。"两个说法?这不是自己打自己吗?"
"就是要打。"
赵昉笑了。那笑很淡,落在河风里就散了。
"朝廷信'将兴',就会拼命把龙主请进京,把龙脉供起来。百姓信'将亡',就会拼命往城外跑,往宫里闹。一个信兴,一个信亡——辽国上下,自己就把自己撕成两半。"
副使倒吸一口凉气。"使君高明。捧杀加唱衰。"
"高明的是我师父。"赵昉把袖子拢了拢,"我这点本事,都是他教的。"
"师父他老人家——"
"死了六年了。"赵昉道,"他死的那天,汴京下了场雪。他躺在榻上,眼睛睁着,望着北边,说了一句'龙脉醒了,就是天下人的机会'。说完就咽了气。"
副使不说话了。
赵昉望着船下浑浊的河水,忽然想起钦天监那位老监正临死前的样子。老人攥着他的手,眼睛望着汴京的方向,只说了一句话。
"龙脉是天下的龙脉,不是一家一姓的龙脉。辽国镇了它三百年,镇得住一时,镇不住一世。它醒了,就是天下人的机会。"
那时候赵昉不懂。现在懂了——那是一个等了三十年的耐心。
"副使,你说辽国这一局,最大的变数是谁?"
"龙主?还是公主?"
"都不是。"赵昉道,"是龙脉。"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竹筒。筒口封着火漆,火漆上的印很小,是一个星纹——不是大宋使团的印。
"龙主是钥匙,公主是锁。"赵昉道,"钥匙和锁都不值钱。值钱的是锁着的东西。谁拿到龙脉,谁就拿到辽国三百年的气运。"
他把竹筒递过去。
"送到汴京,交钦天监。"
副使的脸色变了。"使君,那是——"
"那是大宋的国师府。"赵昉望着灵山方向,"辽国有镇龙一脉,大宋也有。郑无咎在辽国布了三十年的局,可他不记得——他师祖当年不止收了一个徒弟。"
"一个留在辽国,建了国师府。"
"另一个去了大宋,做了钦天监的监正。"赵昉道,"龙脉醒了,那边,也该醒了。"
副使接过竹筒退下。
赵昉站在船头,像自言自语。
"公主,大宋只要一样东西。你要是不给——大宋的船,还会再来。"
他这句话,没有传进灵山。
可那两个说法,三天之内烧遍了涿州、易州、燕京,比龙脉苏醒的消息还快。
"听说了吗?龙主归位,辽国将兴!"
"听说了吗?龙脉苏醒,辽国将亡!"
燕京的城门口,头一回同时排起了两支队伍——一支进城,一支出城。两股人在门洞子里撞在一起,谁也不让。
进城的骂出城的"逃兵",出城的骂进城的"找死"。骂到后来,龙脉不骂了,改骂各家祖宗。禁军拿棍子拦了半天,才豁开一条缝。
消息传回船上的时候,赵昉笑了。
"你看。朝廷觉得是宝,百姓觉得是灾。宝也好,灾也好,只要他们自己争起来,就没人顾得上我们大宋了。"
观音歌截到那封密信,是在第四天的夜里。
不是她截的,是阿白报的信。
小金龙在拒马河下游飞了一圈,回来时嘴里叼着一枚竹筒——竹筒是细作的,细作是赵昉留下的,留下的不止一个。阿白落在窗台上,把竹筒吐进她手心,尾巴尖得意地甩了甩。
观音歌拆开,就着灯读。
信很短,只有三行。
"灵山龙脉醒,龙主归位。镇龙一脉,辽国郑氏,已失先手。请监正示下——辽国龙脉,当取,当守,当毁?"
落款不是大宋使团的名字。
是五个字:钦天监·云中君。
观音歌的指尖凉了。
她忽然想起师父教她骨卜时说过的一句话。
"萨满一脉与镇龙一脉,本是同源。三百年前萧氏道长收了两个徒弟——一个留在辽国,一个去了南方。听说,那个去了南方的,在大宋的钦天监,做了监正。"
她那时问:"都是萧氏道长的徒弟,怎么一个在辽国,一个在大宋?"
师父叹了口气。
"道不同。一个要镇,一个要用。三百年前吵一架,就分了家。三百年后,这两脉人,还会再吵的。"
"云中君。"观音歌低声念着,"镇龙一脉,南支。"
那一夜她没有睡。她守着灯把密信看了三遍,又烧了一炉骨卜。骨片上的纹路散开又聚拢,聚拢又散开,怎么也拼不成一个完整的卦象。
师父说过,骨卜拼不成卦,只有两种时候:天机太乱,或者有比天机更大的东西罩住了这一卦。
天亮之前,她去找昙奴。
"表姐。"她把密信放在桌上,"宋使的船,不是来接祥瑞的。"
昙奴展开信,读到"钦天监·云中君"那五个字,指尖停了一瞬。
她抬起头,望着南方。
"南支。"她说,"北支在辽国,南支在大宋。三百年前他们是一家人。三百年后——南支要的,是北支守了三百年的东西。"
观音歌望着她。"那封信上问了三个字:当取,当守,当毁。他们还在等汴京的回话。"
"等回话的这几天,"昙奴把信折好,"就是我们的日子。"
她话音刚落,影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你想错了。"塔娜道,"他们不是在等回话。他们是在等回话的人。"
昙奴的手停住。
"回信的人,已经在路上了。"塔娜道,"云中君的落款,不是写给汴京的——是写给你看的。他让你知道,他来了。"
"他为什么让我知道?"
"因为他要先看你。"塔娜道,"看他三百年没看见的那把钥匙,配不配让他出手。"
昙奴站在窗前,望着南边。
"那我就让他好好看。"
天亮了,行装收好了。
她站在塔前,最后看一眼灵山塔。塔身金纹沉静,龙魄盘在塔顶,暗红巨龙隐在塔底,萧家的五百轻骑列在雪地里。腰间金铃无风自响,腕间玉锁与龙鳞骨并在一处,一冷一烫。
"走吧。"镜海站在她身边。
"嗯。"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
"镜海。"
"嗯。"
"燕京那个云中君,"昙奴没有回头,"他看了三十年星象,等一颗星。你说,他等的是我,还是我身上这把钥匙?"
镜海沉默了一瞬。
"都等。"他说,"可他要的是钥匙,不是人。"
"那我就让他看看,"昙奴抬脚往前走,"拿钥匙的人,长什么样。"
她转身要迈步,阿白忽然从肩头飞起来,在塔顶盘了三圈,发出一声清亮的龙吟。
龙魄在塔顶低低地应了一声。暗红巨龙在塔底沉闷地回了一声。
一高一低,一远一近。
"它们说什么?"
"龙魄说——等你们回来。"镜海望着塔顶,"阿烬说——别让它等太久。"
山门下,萧敌鲁披着黑甲,单膝跪在雪里。
"公主,龙主。"他抱拳,声音哑,"塔在,老奴在。"
"塔在,你在。"昙奴扶了他一把,"可我要你记住一句——从今天起,守塔的不是萧家一个。"
萧敌鲁抬起头。
"是龙主欠萧家的。"昙奴道,"你守一日,这笔账就记一日。等我回来,一并还。"
萧敌鲁的眼眶红了。他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碰在雪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昙奴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就走不成了。
"不会太久。"她轻声说,"这一次,不会太久。"
三百年前,塔娜对着水潭说过一句"等我回来"。三百年前的人,等了三百年。
现在轮到她了。
她走下灵山,走下石阶。身后的影子也在走——两个人的脚步叠在一处,一声,又一声,像一个人走出了两个人的脚印。
山下的萧家轻骑列着队跟上来。
更远处,拒马河上,宋使的楼船已经拔锚,顺流南下。船帆鼓得满满的,青色的帆影越来越小。
昙奴站在官道尽头,回头望那一叶帆。
赵昉这个人,她见过一面。他不是那种打完就走的人。他是那种走了以后,还会在背后留一手的人。
镜海望着她。
"他回来的时候,"昙奴说,"带的就不是三十艘船了。"
她转过头,望着那片越来越小的青帆,一字一字。
"他走了,可他一定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