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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被自己的同伴吃下去,这算什么归宿?! 鱼和人的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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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白色鱿鱼平静地回应,“不必惊讶,这是我的选择,也是我的归宿。能在我生命最饱满,意识最清晰的时刻,成为滋养大家的养分,没有比这更好的结局了。”
祖又川仍旧难以接受,“不对,被自己的同伴吃下去,这算什么归宿?!”
任璞在一旁,神色复杂地只吐出两个字,“荒谬。”
那只银白色鱿鱼将目光转向他们,主动问道,“在你们你们人类看来,我们的这种行为是不是无比残忍?”
任璞沉默了一下,如实回答,“在我们的观念里,确实很少见到如此对待同类的方式。”
银白色鱿鱼反问,它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可吃,难道不是最自然的事吗?你们难道不吃吗?鱼、猪、牛、羊、鸡、鸭……陆地上或水中的生灵,你们一样都没少吃吧?”
任璞说,“可是被吃,就意味着死去。你今天被吃,就意味着你今天会死去。”
银白色鱿鱼的目光深邃,“所有生命都置身于吃与被吃的循环之中。海藻被磷虾吃,磷虾被小鱼吃,小鱼被海豹吃,海豹被虎鲸吃,虎鲸死了被细菌吃,细菌又滋养了海藻。我们鱿鱼,只是更坦诚地拥抱了这个循环的终点。我们不吃,就会死。它们吃下我,获得了延续,我为此感到高兴。”它顿了顿,巨大的眼睛似乎看穿了人类的历史,发出了几乎可以称之为温和的致命一击,“而你们人类呢?据我所知,在你们的社会里,‘人吃人’的事同样每天都在发生。只不过,你们并非用嘴吃下同类的血肉,而是用另一种方式吞噬同类。你们用仇恨、不公与压迫,无声地啃食着同类的尊严、希望与未来。比起我们自愿、庄严且充满感恩的吃与被吃 ,你们的那些故事,不是更加混乱,更加绝望,更加……恐怖吗?”
祖又川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时语塞,“可是……”
银白色鱿鱼缓缓张开所有触手,姿态如同一朵盛放的花朵,“可是什么呢?当他们吃下我,我并不是消失,而是与他们同在。我的生命融入他们的身体里,我的记忆与意志,也将成为他们的一部分。对我们而言,这不是消亡,而是最彻底的结合。”它的目光扫过两位震惊的人类,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奇异的诗意,“你们人类所说的婚姻是两个人的结合。而我们鱿鱼的结合,是更为彻底的消化与吸收,让彼此真正地化为一体。你们认为我们残忍,但在我们看来,这远比你们的许多行为更加浪漫。”
祖又川听得目瞪口呆,某种根深蒂固的观念受到了巨大的冲击。他缓慢地消化着这些话,虽然无法完全理解,但还是保持尊重,“浪漫……你这么说,好像也有点道理。不过,要是我被吃掉,可肯定笑不出来。”
银白色鱿鱼的声音如同深海般平静而悠远,“死亡是所有生命的必然结局,既然终有一死,为何不将这具躯壳,最终化为爱与延续呢?我们吃下同类,咀嚼的是生命与死亡,吞咽下去的……是爱。”
旁边一只鱿鱼游近,触手深情地轻抚着砗磲贝边缘,对银白色鱿鱼说,“我的挚爱啊,我会仔细品尝你的每一分滋味。”
祖又川怔住,“你爱它,却要吃它?”
那只鱿鱼回答,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真诚,“正因为爱,才更要吃下。我们寿命如此短暂,怎能容忍挚爱的一切就此消失在这世间?我吃下它,让它在我的身体里继续活着,这是我们能想到的,最极致的拥有和不朽。这难道不是爱的终极形态吗?所以,在将来某一天,我也同样愿意被我的同胞吃掉,这样子我们就能永不分离。”
又一只鱿鱼游过来,语气充满自豪,“看啊,它多么完美。它的智慧与深邃,都将通过这场盛宴,流淌进我们每一个体内。今天我们吃下它,明天它就会在我们体内复生。这难道不比孤独地老去、思维涣散、最终无声无息地化作海底的尘埃,要浪漫和有意义得多吗?”
一位年老的鱿鱼带着一只小鱿鱼游过来,轻声教导,“孩子,记住,你要吃它,这样你就会拥有和它一样的智慧和深邃。”
长老鱿鱼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而庄严,它对任璞和祖又川说,“陆生种,你们无法理解。你们人类活得太久,所以总是害怕死亡。我们活得太短,所以学会了吞下死亡。对我们而言,吃不是终结,而是最深刻的延续。我们寿命短暂,如同烟火。正因如此,我们不能浪费任何一次生命。我们吃下,让同胞的生命在自己体内奔流,让记忆和力量在族群间不断轮回。这是我们一种对抗短暂寿命的方式,也是一种关于记忆与生命的传承。
它自愿承担了被食的角色,这本身就是一种神圣的奉献。这让我们其他个体,能更安心、更完整地活下去,因为我们知道,自己最终的价值也将如此回归族群。这,就是最绝对的团结,也是最平等的循环。今天我怀着爱意吃下你,明天我也会被你们满怀爱意地吃下。
我们共同分食,意味着我们共同背负了这份罪孽与荣光。我们去吃,同时吞下生命和死亡。那是我们一族的誓约,让记忆传承下去,让一切回到循环。”
随着长老的话语,所有鱿鱼的皮肤都闪烁起同步的、复杂的花纹,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宣誓。它们也纷纷开口,声音交织在一起,无比虔诚——
“吃掉它,它的一切就会在我们体内延续!”
“我们短命如潮,却能共生如海!”
“我们去吃,我们被吃,我们生死与共!”
任璞和祖又川对视,他们意识到,这是一个完全逻辑自洽、却完全异于人类伦理的世界,他们觉得此刻的一切就仿佛一场疯狂的梦。
分食开始了。所有鱿鱼停止了活动,陷入完全的静默。它们伸出触手,彼此轻轻相连,围成一个巨大的环。圈的中央,则是那只银白色的鱿鱼。长老鱿鱼游上前,站在它的面前,声音庄重而缓慢,“它曾与我们一同在暗流中狩猎,也曾在风暴中吐墨保护族群;它曾将最肥美的食物让给病弱的同胞,也曾在深夜里独自对抗掠食者的侵袭。如今,他自愿化作滋养我们的食粮,成为我们生命的一部分。死亡不是结束,死亡是另一种重生。
银白色鱿鱼缓缓闭上眼睛,轻声说道,“我们从海而来,也终将归于海。”
长老鱿鱼缓缓伸出它锋利的喙,从银白色鱿鱼身上割下一小片肉,高举过头顶,“从此,它的生命在我们体内奔流!它与我们共生!”
随后,鱿鱼们一拥而上,伸出触手,开始分食。刚刚还庄严肃穆的气氛,瞬间变得如同庆典般热烈。笑声与歌声再次响起,鱿鱼们举着珊瑚酒杯,畅饮发酵的海藻酒,一边分享着同伴的血肉,一边讲着笑话。一只鱿鱼挥舞着触手,笑道,“还记得上次巨浪来的时候,他想学章鱼钻进瓶子里躲起来,结果卡在洞口,后半截身子被浪冲得左摇右摆,活像海草跳舞!”
旁边一只鱿鱼高举起珊瑚酒杯,“多吃点!下次换我做主菜,你们可别吃得太敷衍!”
又有一只鱿鱼说,“你们别看它一副总是沉着冷静的样子,实际上它最怕海鳗了。有一次远远看到海鳗的影子,它吓得墨汁喷了自己一脸,在原地打转了半天才看清路!”
鱿鱼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快的咕噜声。
祖又川感到一阵毛骨悚然,他现在脑子里一团乱麻,低声问任璞,“你现在是什么感觉……?鱼和人的三观差异,真是比我想的还大……”
任璞沉默片刻,缓缓回答,“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人和非人的东西……也许不该用人类的标准去评判非人的东西。”
祖又川又问,“那你能接受吗?”
任璞回答得斩钉截铁,“接受不了。”
这时,有鱿鱼游过来,热情地邀请他们,“尊贵的客人,为什么不一起享用呢?这是我们最隆重的款待,是不合你们的口味吗?”
祖又川连忙摆手,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推脱,“我们是陆生种,承受不了这份神圣,胡乱吃下,怕是会玷污你们的庄严。”
任璞也认真地拒绝,“我们刚刚还在与它交谈,没办法将它视为食物。感谢你们的好意,但这违背了我们的禁忌。”
旁边的鱿鱼们显得十分困惑与惋惜——
“陆生种的禁忌……真是难以理解。”
“你们宁愿让宝贵的生命彻底腐烂,归于虚无,也不愿让它以另一种方式延续吗?”
“你们的灵魂,似乎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束缚着,无法融入这伟大的循环。”
但它们并未强求,只是遗憾地摇了摇触手,便又开始有说有笑地吃吃喝喝。鱿鱼的性情向来随遇而安,它们继续愉快地享受盛宴。
任璞和祖又川静静看着眼前的一切,在一片欢声笑语与咀嚼声中,他们感受到一种陌生而深沉的压迫感。在这里,生与死似乎根本没有界限。这诡异、神圣又令人极度不适的一幕,让他们陷入茫然之中。他们不知道这究竟算不算野蛮,因为对于这些非人的存来来说,“野蛮”这个概念本身,根本就毫无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