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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难道你就这么心甘情愿被吃掉?! 这么高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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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设在一片广阔的平坦沙地上,四周环绕着茂盛的发光珊瑚林与缓缓摇曳的海藻。珊瑚的光芒映得整片水域都如梦似幻,柔和的蓝光与红光交织在一起,一切都显得无比瑰丽。
长老鱿鱼对两人说,“宴会开始还需要一点准备,两位客人请先随意逛逛吧。”
任璞直言,“谢谢你的好意,但我们不需要宴席。只要你告诉我们怎么回到陆地,就是最大的感谢。”
长老鱿鱼的语气庄重,仿佛在陈述某种部落的信条,“不可以这样。我们得到了,就必须回馈,海洋的法则一向如此。若不答谢,恩情就会像退潮一样消逝。”它顿了顿,告诉两人说,“等宴会结束,我们自会送你们回到陆地。”
任璞和祖又川对视一眼,暂时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留下参加宴会。他们在沙地的边缘漫无目的地游荡,看见四周的鱿鱼们正忙碌地准备着。几只鱿鱼正将巨大的珊瑚掏空,制成美丽的酒杯;还有鱿鱼把巨大的贝壳整齐地摆在沙地上,当做今晚的座位;也有几只力气大的鱿鱼正在处理海蚌,用触手小心地剥出柔嫩的蚌肉;还有几只鱿鱼潜入海草丛中,去采摘成熟的海草。
整个场面混乱又欢腾,祖又川看着这一切,感慨道,“鱿鱼和章鱼的风格真是天差地别。章鱼那边像个规整的帝国,这里倒像个自由的部落。”
任璞点头,“明明都是软体动物,也不知道为什么差别这么大。”
在这片喧嚣中,他们看见一只气质独特的银白色鱿鱼。它安静地趴在一块岩石上,触手随着水流缓缓摆动,仿佛它也成为了水流的一部分。它的眼神深邃,透着某种超然的宁静。它主动向两人搭话,声音轻柔,“你们就是今晚的客人吧?欢迎你们。”
祖又川好奇地问,“你怎么不去参加宴会?”
银白色鱿鱼吐出一串轻盈的气泡声,像是在笑,“我当然也是参与者。今晚的宴会,会因所有的参与者而完整。”
任璞观察着它,“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他们那样兴奋。”
银白色鱿鱼回答,“他们兴奋是因为快乐,我现在这样也是因为快乐。快乐有很多形式,表现不同罢了。”
祖又川打趣道,“你说话像个诗人,或者哲学家。”
银白色鱿鱼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你们来自陆地,那么能否告诉我,海洋与陆地最大的不同是什么?生活在两边的灵魂,又有何不同?”
祖又川想了想,不确定地说,“大概……一个用腮呼吸,一个用肺呼吸?”他笑了一下,又回答,“其实我也不知道,大家好像很不一样,但所有动物似乎又都差不多。”
银白色鱿鱼静静听着,触手微微摆动,像是在思考。随后它提出了一个更深远的问题,“那么,对于你们人类来说,生与死,又是什么呢?”
任璞思索了片刻,然后回答,“生孕育着死,死也悄然滋养着另一段生的开始。”他顿了顿,补充说,“不过这只是我个人的观点。”
银白色鱿鱼注视着他们,语气平静而带着几分赞许,“在我见过的人类里,你们两个都很特别呢。”它忽然又说,“我很喜欢你们人类的文学,我曾经听一名水手在夜间乘着船,高声朗诵——‘日神精神的潜台词是:就算人生是个梦,我们要有滋有味地做这个梦,不要失掉了梦的情致和乐趣。酒神精神的潜台词是:就算人生是幕悲剧,我们要有声有色地演这幕悲剧,不要失掉了悲剧的壮丽和快慰。’”(《悲剧的诞生》)它停顿了一下,用一种泰然超脱的语气说,“多么好的一段话啊。”
祖又川就笑,“原来你真的是个哲学家。”
银白色鱿鱼的身体微微闪烁,仿佛在微笑。它缓缓转身,朝远处灯火通明的宴会场地游去,“好了,宴会要开始了。享受今晚吧,远道而来的客人。”
宴会开始了。珊瑚林间,水母的光芒缓缓闪烁,随波逐流,就像是一片流动的星空。鱿鱼们极其热情,用触手卷来各种海底的美食——饱满的沙虫,多汁的海藻,金色的海胆,还有刚捕上来的贝类,以及一些两人从未见过的鱼类。
祖又川兴致勃勃地品尝起来,海胆的味道格外鲜甜,而海藻则腥得他直皱眉,好奇心驱使他不停地尝着各种食物;任璞就拘谨得多,与一群鱿鱼并肩而坐,一起进食,总让他觉得有些荒唐。但盛情难却,他尝了一口虾肉以后,发现意外地很好吃。
一只年轻的鱿鱼好奇地游近,触手轻轻碰了碰祖又川的衣袖,“救世主,你们为什么要穿衣服?是为了融入环境、变成同样的颜色吗?”
祖又川被逗笑了,回答,“先不管衣服有什么功能,但首先有一点,不穿衣服在我们那儿是会被抓起来的!”
那只鱿鱼似懂非懂地摆了摆触手,“你们需要穿衣服才能变颜色,而我们想变就变。”它说着,皮肤从湛蓝到橙红,又变成斑驳的星点,“人类还真是不方便啊。”
另一只鱿鱼则绕着任璞游动,语气充满崇敬,“救世主,你为什么这么善良呢?如此慷慨地给我们洒下鱼食。陆地上似乎有很多人类都这么做,人类里果然很多好人呢!”
任璞听着这真诚的夸奖,心情格外复杂,感觉这像在讽刺他总是钓不上鱼。祖又川在一旁乐不可支,模仿着鱿鱼的语气逗他,“对啊,你为什么这么善良呢?如此慷慨地洒下鱼食?”
宴会气氛愈发高涨,鱿鱼们似乎很久没这么开心了。有鱿鱼自发地开始歌唱,用吸盘敲击贝壳,发出清脆的节奏;另一群鱿鱼在珊瑚间盘旋舞动,翩翩起舞,它们舒展触手,全身变换出不同的颜色,随着节奏明灭闪烁。四周的海草也随之摇曳,到处都弥漫着快活的气息。
祖又川看着这群载歌载舞的鱿鱼,终于忍不住问出心中的疑问,“你们和章鱼明明都是软体动物,为什么性格会差这么多?”
提到章鱼,欢快的氛围为之一滞,鱿鱼群中发出一片不满的咕噜声,“这么高兴的时候,提那群晦气的家伙做什么?”
长老鱿鱼挥动触手,平息喧哗,缓缓道,“虽然在人类看来,我们鱿鱼和它们章鱼都是短命的。但是比起章鱼而言,我们的寿命还要短得多。大多数鱿鱼的生命只有短短几个春秋,来不及思考太多,唯有及时行乐,去享受每一刻的欢愉;而章鱼它们拥有漫长的时光,足以用来学习、犯错、积累,去建造秩序,去创造复杂的文明。”
任璞也问,“那你们为什么和他们水火不容?”
鱿鱼群中有声音怒吼,“因为它们背弃了生命的本能,选择了虚伪的秩序!”
长老鱿鱼叹了口气,示意一只触腕上挂着一串小巧贝壳的鱿鱼上前,“就让吟唱者,来告诉你们那古老而悲伤的故事吧。”
那只鱿鱼游到一片空地上,触手轻轻敲击贝壳,发出空灵而哀伤的音节,伴随着悠扬的水波震动,开始吟唱一段古老的传说——
“我们原是一族,
在同一片潮汐里诞生,相亲又相爱。
直到饥荒来了,
海里只剩下黑暗和饥饿。
我们的先祖,忍着巨大的悲痛,
吃下自己的同胞,延续了星火;
它们的先祖,立下冰冷的规则,
处死又献祭自己的同伴,
祈求虚无的神能让他们活下去。
从此以后,
鱿鱼与章鱼,水火不容。
我们看他们,虚伪冷酷,用神明掩饰残忍。
他们看我们,野蛮肮脏,为生存不择手段。
战争一代又一代,
鲜血染红了一片又一片海。
但我们都忘了最初的模样——
我们曾经是一族,在同一片潮汐里诞生。”
吟唱者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歌声停止,余韵却在水中久久回荡,带着一种古老的悲哀。鱿鱼长老沉默片刻,缓缓开口,用沉痛的口吻与清晰的语言,再次向两位来自陆地的人类阐述了那段历史——
“正如歌中所唱,在很久以前,我们也曾和章鱼一起生活在同一片海域。后来,一场残酷的饥荒到来,许多鱼都死去。就是在那时,我们走上了两条截然不同的路。
为了活下去,我们鱿鱼开始吃自己的同类,让他的生命在我们体内延续下去;而章鱼不一样,他们说不能同类相食,于是就建立了一套复杂的规则,由长老会决定谁该为集体牺牲。被选中的倒霉蛋,被冠冕堂皇地送上祭坛,献给章鱼神,乞求那虚无的神明能庇护它们。
自此以后,我们两方产生分歧。我们看他们,是一群懦弱、虚伪,连死亡都要被权力操控,还把暴力包装成正义的骗子;而他们看我们,是一群野蛮、没有秩序、只会自相残杀的野兽。
我们都觉得对方活得不对,于是,战争爆发了。
而最可悲的地方在于,我们双方,都因为寿命太短,而不断地遗忘过去。我们遗忘上一次战争的惨状,遗忘祖先们曾在一起相亲相爱。然后,在遗忘中,我们又因为同样的理由,重复同样的战争,一场接一场,一代又一代……”
宴会的气氛逐渐从热烈转向一种庄严的静谧。这时,鱿鱼群中不知是谁起头,举起触手,大喊,“为生命!为循环!为真实!”
其他鱿鱼立刻跟着呼喊,声浪此起彼伏,“为生命!为循环!为真实!”
鱿鱼们的情绪又变得高涨,气氛再度变得快活起来。
这时,长老鱿鱼游到中央,朗声宣布,“鱿鱼同胞们!尊贵的客人们!接下来,将是今晚盛宴的高潮!我们将呈上最珍贵、最凝聚我们生命感悟的主菜!”
接着,几只鱿鱼合力捧着一个巨大的发光贝壳游了过来。
祖又川碰了碰任璞,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兴奋和好奇,“你觉得会是什么?超大的龙虾?发光的水母?还是某种我们没见过的鱼?或者是某种巨型海怪的肉?”
任璞没有回答,只是莫名感到一阵不安。那巨大的贝壳发出幽蓝的光芒,这让他想起墓地的磷火。
随着长老鱿鱼触手一挥,贝壳缓缓打开。里面静静躺着的,正是之前与他们交谈过的、那只气质安静的银白色鱿鱼。它的身体被涂满了油脂,旁边还点缀着几片发光的绿色海藻。它缓缓睁开眼睛,眼神依旧平静温和,甚至带着一丝超然的期待,望向目瞪口呆的两人。
祖又川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啊?”
任璞愣了几秒,瞬间明白了主菜的含义,感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祖又川难以置信,“你们……是在和我们开玩笑吧?”
“不,尊贵的客人,这不是玩笑。”长老鱿鱼的声音虔诚而平静,“这是宴会的核心,是生命循环的至高荣耀!”
同时,周围的鱿鱼们发出热情而狂热的呼喊——
“这是我们的礼物!”
“吃掉它!吃掉它!”
“吃与被吃,都是至高的荣耀!”
银白色鱿鱼望向两人,声音依旧轻柔而泰然,“我说过,我当然也是参与者。今晚的宴会,会因所有的参与者而完整。”
祖又川深受震撼,难以接受地问,“难道你就这么心甘情愿被吃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