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了鬼了》蓝背大蠊

18、生而为人便是你的原罪！ 闭嘴！不许

　　在被押送的途中，两人一路目睹了前所未见的奇异景象。那是一座宏伟的海底都市，然而建筑物并非人类的那种钢筋水泥，而是由自然地貌巧妙地改造出来的，如同自然生长般，与珊瑚、岩壁和海草森林完美地融为一体。
　　一座巨大的古老珊瑚礁被凿空，内部蜿蜒曲折，分隔出无数房间与长廊。一些章鱼在里面进出，触手间夹着由海藻制成的卷轴。洞穴内传来沙哑的讲课声，墙壁上写满尖锐的方块、三角、直线符号，这似乎是它们的学校。
　　再往前，一艘巨大的沉船残骸被彻底改造。船首斜插在海床，巨大的船头骨架构成了一道拱门。船体则被改造，形成了一座庞大的博物馆。里面陈列着各种海洋生物的骨骼标本，还有一个人类的骷髅被特意放置在醒目位置。旁边则是一些被渔网缠绕、伤痕累累的章鱼同胞遗骸，以及几根锈蚀的钓鱼竿。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一个独立的展柜，里面陈列着一只海龟的完整骨骼，而它的胃部位置却被替换成一团团彩色的塑料袋；旁边是一条被解剖开的金枪鱼标本，它的胃里塞满了各式各样的塑料瓶盖和吸管。
　　更远处，一个天然的洞穴被改造成音乐厅，洞穴的内壁镶嵌着发光贝壳，看上去如梦似幻。几十只章鱼正在进行演出，用触手灵巧地按住管状螺贝上的气孔，吹奏出低沉而庄严的乐曲。
　　再往上，巨大的鲸鱼肋骨深插入海床，上面爬满柔软的海草，构成了一个开放式穹顶的骨架。这里显然是它们的议事广场，一些章鱼聚集在一起，通过变幻身体颜色而进行着激烈的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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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祖又川一路上看得目瞪口呆，几乎忘了自己的处境，“这些是……大学、博物馆、音乐厅、议事广场？它们甚至还有居民区和农场？”
　　任璞也深感震撼，“它们竟然发展出了自己的的文明？！”
　　祖又川半开玩笑地说，“要是它们爬上陆地生活，人类说不定会一败涂地呢。”
　　领头的章鱼厉声喝道，“闭嘴！不许妄议伟大的章鱼国度！”
　　押送他们的士兵立刻用触手捂住了两人的嘴，禁止他们继续讨论。
　　又前进了一会儿，他们抵达了法庭。
　　法庭建在一个巨大的天然石窟中，石窟的四壁镶嵌着夜光藻，如同一片静谧的星河在闪烁，给人一种庄严肃穆的印象。石窟的正中央矗立着一块天然突起的巨石，三位年迈的巨型章鱼端坐其上，组成了审判团，它们的身躯布满了各种伤疤。最中间的那只章鱼带着一顶由鱼骨制成的头冠，它用一根沉重的鲸骨敲了敲砗磲桌面，发出浑厚的响声，“肃静！现在开庭，审理重罪案件！虽然精确的生物信息核对尚需时间，但鉴于本案案情重大，且民愤沸腾，为防止正义迟来，本庭决定，立即开始审理！犯人任璞！你被控长期、有预谋地使用金属钩状武器，对各类鱼族实施残忍猎杀，罪证确凿！”
　　一位充当控诉官的章鱼游到中央，它展开一卷长得夸张的鱼皮卷轴，大声宣读，“根据我们长达五年的追踪记录！记录在案的、直接因你而失踪的鱼类达一百二十三条！这不仅仅是数字，这是一百二十三个家庭的破碎！你是这片海域有史以来最残忍、最冷血的连环杀鱼犯！”
　　旁听席上顿时传来一阵骚动，无数章鱼们纷纷愤怒地挥舞着触手——
　　“绞死他！为所有同胞报仇！”
　　“血债血偿！血债血偿！”
　　“可怕的杀鱼犯！我的孙子就是被你杀死的！”
　　面对这沸腾的法庭，章鱼法官只能用鲸骨敲了敲砗磲桌面，“肃静——肃静——”
　　控诉官用触手抚摸着鱼皮卷轴，声音无比激愤，“被告，你看见了吗？你钓起的，是正准备去珊瑚学堂上课的学生，是刚为孩子筑好新巢的母亲，是正在为社区雕刻装饰的工匠！你钓起的每一条鱼，背后都是一个破碎的家庭，一座荒废的家园，无数颗破碎的心！你们钓鱼，不过是以残忍为乐，以杀戮为趣！你那看似干净的双手，其实早已鲜血淋漓！”
　　任璞抬起头，眼神冷静，“我承认我钓鱼。但你们章鱼，不吃贝类，不吃鱼虾吗？我钓鱼吃鱼，你们捕食其他生物，这又有什么区别？”
　　章鱼控诉官愤怒地挥舞触手，“狡辩！你们陆生种拥有谷物、水果、牲畜等无数食物来源！为何偏偏选择这种给我们带来巨大痛苦的方式？而且，你们钓鱼的数量，早就超过了生存所需，成了一种残忍的屠杀！”
　　“法官大人，我质疑这份统计的公正性！”祖又川突然朗声说道，“你们的统计归统计，却没有统计过他空手而归的次数。他去钓鱼，十次有九次什么东西也没钓上来。真钓到几条，还放回去一半，只留下一两条。这算哪门子屠杀？这分明就是爱心投喂，同时锻炼鱼的反侦察能力，你们应该给他颁发一个海洋好朋友奖章才对！”
　　“肃静！！”章鱼法官重重地敲了敲鲸骨，“法庭之上，岂容你巧言令色，颠倒是非！再敢藐视法庭，干扰审判，便以扰乱秩序罪一并论处！”
　　任璞看了看祖又川，又继续对章鱼们说，“好，就算我钓鱼。但我钓上的鱼，都尽快处理、吃掉了，没有浪费。我也尽量让它们死得干脆，减少痛苦。如果这算罪，那罪的定义标准是什么？如果是以数量来定罪的话，那鲸鱼一口吞噬数万磷虾，按照这个逻辑，它的罪不是比我大千万倍？”
　　就在这时，旁听席里突然传来稚嫩又激动的一声赞叹，“啊！他提出了一个我从未思考过的问题！多么深沉的灵魂！”几十只章鱼齐刷刷看向声音来源。那是一只身形娇小的章鱼，戴着一顶贝壳皇冠，一根触手上还戴着一串珍珠手链，看上去身份很尊贵。她慌忙缩了缩触手，但又忍不住瞪大眼看着任璞，眼神亮晶晶的。
　　控诉官立刻向她投去严厉而近乎警告的一瞥，然后又继续厉声控诉任璞的罪行，“强词夺理！鲸鱼为了生存而进食，是自然法则！而你们人类，早已脱离于这个法则之外！你们的快乐总是建立在其他生灵的痛苦之上！生而为人便是你的原罪！你的存在本身，就是罪孽！”
　　任璞冷静地反驳，“原罪？那你告诉我，什么才算无罪？只要活着，就要吞噬别的生命。你说人类的快乐建立在其他生灵的痛苦之上，那你们呢？你们章鱼也会捕猎，也会进食，那你们的猎物难道就不痛苦？如果活着本身就是罪，那你、我、所有海洋里和陆地上的生物，哪一个手上没有血债？哪一个不该被判罪？”
　　这番话让全场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旁听席里的章鱼公主忍不住轻声感叹，“啊！他的话语是如此悲伤，又是如此真诚！”
　　章鱼控诉官一时语塞，随即爆发出更强烈的愤怒，皮肤因愤怒而变幻着不同的颜色，“你这个奸诈狡猾的人类！休要在这里用扭曲的逻辑妖言惑众！你竟敢将你们人类那野蛮而残酷的行径，与我们神圣的生存法则相提并论！伟大的章鱼文明——”
　　首席法官重重敲击鲸骨，打断了控诉官的怒吼。它的声音古老而低沉，带着一种终结争论的威严，“够了，陆生种，你的诡辩或许能迷惑你自己，但无法掩盖一个事实，那就是你杀害了众多的海洋生灵。依据《海洋法典》第三条，这便是不可赦免之罪。现在，本庭将进行最终评议。”它高举起鲸骨判槌，落下，声音在整个石窟里回荡开来，“本庭宣判！人类任璞及其同伙，罪孽深重！依据《海洋法典》最高律条，判处极刑——你们的灵魂，将在明日作为贡品，献祭给伟大的章鱼神，以平息海洋的愤怒！”
　　判决落定，全场震动。章鱼们欣喜若狂地挥舞触手，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正义必胜！”“审判！为了死去的同胞！”
　　章鱼卫兵上前，架起任璞和祖又川，将两人押离法庭。在经过旁听席的瞬间，他们都清晰地感觉到，那位章鱼公主，正用一种复杂而热烈的目光紧紧注视着他们，其中包含着好奇、敬佩，似乎还有一丝难以名状的心动。

　　两人被章鱼卫兵押送到一个阴森而荒凉的地方，被粗暴地推搡进一处黑暗的海底牢房。那间牢房是利用天然海洞改造而成，洞口被某种坚硬的岩柱封死，缝隙间还缠绕着尖锐的荆棘，几乎没有逃脱的可能。
　　祖又川被推入时，差点被锋利的荆棘划破脸，他忍不住调侃，半是抱怨半是感叹，“章鱼的牢房竟然也造得这么精巧。”他转头看向任璞，含着笑说，“不过说真的，你刚才在那样的章鱼法庭上，竟然能对答如流，有理有据，还真是厉害。”
　　任璞面色阴沉，声音里压抑着怒火和疲惫，“你明明可以离开，为什么要趟这趟浑水？现在好了，你要和我一起死在这里了。”
　　“一起死，路上有个伴嘛，也不知道地狱会是什么模样。”祖又川浑不在意地笑着，甚至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任璞，“别板着脸了，说不定转机很快就会出现呢？”
　　任璞反问，“还能有什么转机？难道它们的章鱼神还挑食，不吃我们俩？”
　　祖又川被逗乐了，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哎，你说我们现在向章鱼神祈祷，求它放过我们，会有用吗？会不会我们和它语言不通，它只懂古老的章鱼语？”
　　“你……”任璞面对现在还能开玩笑的祖又川，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