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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穆 ...
穆迎枝端着水回到窝棚,母亲接过她刚打来的水,小口小口饮。
穆迎枝:“娘,这仨日我想帮军队做出一只辔头来。”
江母放下碗,脸上带着担忧:“虽说你爹临终前交代我,万万不能丢了这门祖上传下来的手艺,可现在世道乱,枝儿,这里刀枪无眼,而且大都都是行伍粗人。我们现在只求安稳活命,你何苦还要掺和军中事务?”
“娘,正是因为见过天灾乱世,百姓苦,将士更苦。战马辔头不合,将士们拼死守边,还要被一副不合用的器具掣肘,我想把自己的手艺落在实处,让将士们多一份胜算。”
江母沉默半晌:“做罢,这若是你真心想做的事情,娘定会支持你。但你哥哥至今音讯全无,娘只剩你了,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躺在墙角闭目的李叔突然开口:“现在世道乱啊,我们这些人家没了,也没个落脚的地。现在只能苟且至到这荒凉之地,”他缓缓睁开眼睛,眼中映出黄沙,“来的路上,我曾听到皇帝还在大修行宫,皇恩遍洒中原,这大漠边陲分毫都沾染不上……”
窝棚帘子不断被热风吹起,穆迎枝背对着黄沙,对李重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李叔慎言。”
穆迎枝安置好母亲,随后跟着傅诚去往马场测量。
傅诚还是个孩子,对比大多数行伍之人要好相处得多,对着穆迎枝总是笑吟吟的,一口一个“马匠姐姐”叫得亲切。
穆迎枝带了牛皮软尺,小巧铜镜,炭笔与空白图纸,走入军马场。
营中的战马皆是边塞耐寒的马种,头很窄,现如今头上的套着的辔头明显过于繁琐,加上铁料笨重,压得马匹无法正常发力,看着很不协调。
她选了一匹四岁騑,看着性格比较温顺,打算先让这匹马做样马,作为第一个尝试她新辔头的幸运儿。
傅诚介绍道:这是我们这里最好使唤的马了。
穆迎枝点头用软尺绕过鼻梁骨,颔骨咬合处,每一处都精准测量,将数据记在纸上。
再将鼻宽、面长、颔围、耳距测量完,穆迎枝大致在图上画出一张大致草图。
现在的络头完全是统一制式,不管大马小马只做一个尺码。大马戴着勒,小马戴着晃,这样难用的器具,这支骑兵能将马的作用发挥出七成,已经很可观了。
看到军中的马具居然连活扣都没有,她心中暗暗感叹,怪不得近几年她们大凉边关打仗节节败退,前不久最北一城麦城又丢了。
若是她做的器具真都能派上用场,也算是大功一件。
有了量物数据,穆迎枝将软尺收好,准备转移到屋棚处开始做实物。
“小诚,军营里面有没有现成小号的牛皮,帮我找来一块。还有我们这里有没有人会打铁?”
“有的,都有的。”
傅诚把穆迎枝领到制具的窝棚处。
她一路上都在想着如何实现辔头轻量化,一到地方便脑热眼花立马搁下图纸开始画图。
这批战马都是胡马,穆迎枝往年只给中原马做过具,中原马身形匀称温驯,骨架规整,耐力绵长,但在荒漠戈壁上,便少了一些爆发力了。
相反,胡马筋骨嶙峋,最适合近身突围作战,但性子暴躁,马具不合适,容易失控。
南北马匹筋骨习性天差地别,军中沿用的马具却一概通用。
适配中原马的镫具束带,套在胡马身上实在有些拘马力了。
一寸马具之差,便能决定一支军队的发挥。
这是穆迎枝第一次做胡马马具,对她来说,倒是个挑战。
胡马行军打仗,拼得是爆发力,器具越轻便越好,但也需得面面俱到。
穆迎枝按照自己初步设想,将草图描了出来。胡马的头骨偏窄,她觉得络头上的鼻带有些多余了,她画图时把鼻带的设计涂抹去了。
再根据刚才测量的数据,她检查了几遍,确认可以支撑后,带着图纸前往军匠坊,请铁匠帮忙打一副衔和镳。
军匠坊里炭火噼啪,热浪裹着铁锈味扑面而来。
老军匠手里铁锤重重砸在烧红的铁坯上,叮声震耳,扫了一眼穆迎枝递来的图纸,粗黑的眉头一拧,随手把图纸扔到案上。
“胡闹!”他指着着图纸上那枚轻量马嚼,语气满是不认同,“这玩意儿做得这般薄?战马冲锋,力道猛得很,上阵一扯就得弯折断裂。马嚼一坏,战马失了控,那是要闹出人命的!咱们军中器物,求的是结实耐造,不是花里胡哨的新鲜花样,小姑娘莫要凭着一点皮毛见识瞎琢磨。”
穆迎枝在一旁解释:“匠师傅,我穆家世代制马具。这轻马嚼不是用来硬扛猛拽,搭配我新做的轻辔头,受力点会分散,不会集中在衔铁一处。”
老军匠嗤了一声,挥挥手便要赶她:“纸上画的再好不算数。战马不是家里温顺的驮马,战场之上半点差错都容不得。我手上活计都是修补兵器甲胄的要紧差事,没空陪你试这些异想天开的东西。”
正这时,靴声踏过坊内的铁屑。众人一瞧是夏行野缓步走入,他目光淡淡扫过案上图纸。
“按她的图样,抽空打一副试样。出了问题,由我担着。”
老军匠一愣:“将军!这东西实在冒险,属下以为不妥!”
“先打出来试马。好不好用,不是凭猜想说了算。”
“多谢将军愿意让我一试。”
穆迎枝出了军匠坊,夏行野应该是来跟兵器进度的,还在和老匠说话。
傅诚拿了硝好的牛皮在外面等她见她出来,惊奇道:“周铁匠可是个忙人呢,最近兵器打得多,工期在近,将军居然还让他给你打马嚼子。”
“看来我这辔头必须得做好了,你们将军倒还是第一个支持我改马具的。”
“改个马具算什么,就将军那样的性子,经常会做些惊世骇俗的事情来的,加上前几个月老平安侯去了,这儿天高皇帝远的,他袭了侯位更是肆无忌惮。”
穆迎枝不禁期待后面这位年轻的平安侯能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来。
她回到屋棚,将牛皮平铺在桌上根据图纸标记线条,再用裁皮刀顺着皮料纹理下到,依次剪出额带、顶带、左右颊带和咽带这几条皮带,将边角修齐,打磨光滑。
穆迎枝瞄好位置,用笔在牛皮上画出需要打孔的地方打上圆孔。
她正专注做事,案上搁着的原石头忽然不见了,她以为掉到了地上弯腰去寻。
一抬眼发现面前坐了个人,她被忽然冒出来的人吓得不轻:“将军怎么来了?”
夏行野左手抓着她的原石把玩,右手朝她递来用油布裹好的铁件,正是铁匠锻好的衔和镳。
“铁匠赶出来的,给你送过来。正好看看你有没有懈怠,没想到专注,进来个人都没发现?”
“多谢。将军进来多久了?”
“好一会了,觉得制具挺有意思的,就多看了一会儿,没打扰你。”他下颌微抬,视线落到她正劳作的手上,“穆家百年匠门,不光是平城,连我们边关多多少少也都听过一些名头,今日果然大开眼界,做出来的络头竟这般省料。”
穆迎枝的手一顿,并不意外。军营消息传得快,他必定早查清她的来历。她拆开油布,低头检视铁衔弧度,淡淡应声:“将军手下消息倒是灵通。”
她搁下衔,继续理着皮条:“只是我兄长穆迎柯,不肯学这门手艺,一心科考。入朝为官后,奉皇命出使敌国,这两年再无音讯了。”
“我听闻将军驻守边关,麾下斥候往来各地。倘若日后有半点我兄长的消息,可否帮我留意?”
夏行野挑了挑眉,原本只是借送马嚼为由,过来探她底细,没料到她会托他寻人。
“出使敌国,生死难料。你这托付可不轻。”顿了顿,他看着她手中的皮料,语气带了点随意:“不过,我军营眼线遍布。若真有消息,我可以替你留意。但你这副轻辔,若是试马达不到我要的效果,这笔人情可不能作数。”
穆迎枝指尖抚过牛皮:“将军放心,我穆家出手的马具,不会差。”
他俯身,指尖轻点图纸上的颊带线条:“最好如此。本将军中战马,可不惯用花架子。”
“等装配完毕,便可试马。将军可否让我挑一匹马实验? 我做马具需要一匹骨相正的良驹做标尺,所有具都要贴合使用者的形态。”
夏行野直起身,抱臂而立:“好。我等着看成品,也帮你盯着边关消息。本将从不白帮人。还有给你送来一张小床,你晚上就在这屋里头不用走动了,大漠晚上冷,你有什么事情叫外面守营的即可。”
搁下这话,这人扬长而去,穆迎枝长长舒一口气,行伍之人她捉摸不透,还是少打交道的好。
随即傅诚拖着一张小床进来。
穆迎枝按捺不住好奇:“小诚,看你年轻,不知年岁几何?”
“年方十五,下个月就十六岁了。”
“为什么这么早就参军了?”
“前几年北狄攻破我的家乡,狄人烧杀抢掠 ,家里只剩下我一人。快饿死的时候运气好碰到了将军。我无处可去,还不如随将军打打仗,”傅诚踢了踢脚下的沙子,“不过将军不让我出征,就丢给我一个看看马的差事,很没意思。”
“那你想打仗吗?”
“想啊!我也想打仗立功封万户侯,为家人报仇!”
穆迎枝安慰道:“你还小,等有了本事,会有那一天的。”
少年默默将小床摆好,她手上动作不停,道了声谢,目送少年出门。
皮条们已经成型了,整体窄而紧致。额带细窄,只在中间嵌一小块哑光铜片做限位,舍去了复杂的雕花;颊带顺着马眼两侧轻轻贴住面颊,避开马的颧骨敏感处;顶带两侧接上颊带,颊带下段留了孔洞,等一下用来挂铁衔。
大致的络头已经做好,她整个人松下来,才发觉天已经黑下去了,手指也酸痛得要命。
刚才反复鞣皮穿孔,指尖被皮绳摩得发红,眼睛一直盯着图纸早已酸胀难忍,看来今天只能到这里了。
她揉了揉眉心,闭着眼缓了片刻,才缓缓收拾好皮料和图纸,将络头收好。
明日将缰绳和衔镳装好,便大功告成,再留一天调整,三日的时间绰绰有余。
穆迎枝和衣躺下,掌心的薄茧抵在粗糙的被褥上,微微刺痒。眼睛一合上,连日的紧绷感瞬间涌了上来,带着她的意识与这大漠的夜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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