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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朔 ...
朔风卷着黄沙,在戈壁道上横冲乱卷。
一支从内地逃难而来的流民队伍在风中穿行,拖老携幼,步履蹒跚,尘土将他们的一身疲倦席卷到空中,久久不落地。
穆迎枝拉着母亲混在人群之中,一身粗布短袄,肩头背着一个用油布层层裹紧的包袱,包袱中装着一把鞣皮的细刀,一卷量马身的竹尺,以及一竹筒画满马具图样的素纸。
她本是马具匠人,故土遭灾,一场洪涝,她们家好几代人守着的铺子、宅院,一夜之间什么都埋了。不得已随流民一路向西,奔赴边关寻找活路。
忽然,道旁枯林里爆起几声呼喝。
七八名披发持刃的流寇策马冲出,横刀拦断前路。铁刀映着惨白日光,寒光慑人。
流民见状顿时大乱,哭喊声,童啼声四起,众人四散奔逃,却被流寇的马队围堵在狭窄的荒径之间。
马队形成围包之势,朝流民逼近。
“财物尽数交出来!敢藏私者,一刀两断!”为首的寇首扬刀大喝,流民们在中央缩成一圈,马蹄肆意踩踏丢在地上的行囊干粮。
干粮被踏碎,散乱在沙土之上,很快又被马蹄扬起的沙土掩埋。
有人不肯交出仅存的干粮,当即被刀背狠狠砸倒在地,身上的粗布烂衫在风中颤巍着。
流寇纵马来回劫掠,翻抢难民身上银钱和吃食,但凡稍有值钱物件,尽数掳走。
一名流寇策马冲到穆迎枝面前,长刀一挑,便劈向她背上油布包袱。
穆迎枝心头一紧,侧身急退,死死把包袱搂在怀里蜷身护住。
那竹筒装着的图纸,是她多年心血,若是毁了,往后有何凭依?
寇首见她死死护着包袱,以为里面装着珍贵财包,驱马逼近,刀尖直指她的颈侧:“还不松手?”
刀锋贴着她的脖颈,刀上传来阵阵刺骨的冰凉,这凉意在暑伏天里游走遍四肢。
穆迎枝舍不得放开怀中包袱,只能背脊紧绷着咬牙不退半步。
一旁冲上来一个妇人,头发被风吹得凌乱,她挡在穆迎枝身前,对着流寇叩首:“好汉!我母女二人逃难至此,身无余财,那包袱里只是些不值当的皮子废纸,万万不要伤她!”
流寇听得烦躁,他倒要看看是什么破纸值得用性命相护。他用刀尖两下将包袱挑到地上,包袱在土地上滚了两圈随后摊开来,露出里面的软尺和竹筒来。
眼见刀就要劈向竹筒,穆迎枝忙上前抢,流寇大喝一声:“找死!”
就在刀锋要落在她眉心之际,远方大地传来沉闷的震颤。
隆隆马蹄声由远及近,如惊雷滚过荒原,一面玄色大旗破开漫天黄沙,旗上绣着肃杀兽纹,正是戍边大军的旗号。
夏行野一马当先,他率领整支骑兵列阵疾驰而来,甲胄连片,如同潮水席卷荒原。
“是边军!”流寇见状,脸色骤然煞白。
马上的夏行野做了个手势,麾下骑兵即刻分两翼包抄。
铁骑纵横冲撞,不过片刻功夫,一众流寇便被冲得溃不成军,惨叫声此起彼伏,当场被士卒擒获。
流民见状态,弯腰捡地上散落的财物,穆迎枝扶着母亲站起来。
夏行野勒住胯下战马,骏马打了一声响鼻,重重刨动脚下黄土。
他看向一众流民:“此地荒僻,流寇尚未肃清。若想活命,随大军前往前方临时营寨暂避。”
穆迎枝抬头看了一眼马背上那道冷峻的身影,接着她的目光转到马头上,紧攥着竹筒若有所思。
大军行至临时营寨,路过马厩,嘶鸣之声此起彼伏。
穆迎枝明了此军应是大凉那支著名的骑兵军——朔风骑。将领是平安侯家的独子,是在马背打出名堂的武将后起之秀。
流民被安置在营边简陋的棚舍,江母受了惊吓,身子孱弱,蜷在草席上闭目休息。
“流寇太凶了,好险啊。小枝,你娘怎么样?”同镇邻居李叔来搭话。
这李叔只有一个年纪很小的病女,结果逃亡路上没有挺过来,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去世了。
丧子之痛加上一路逃亡,他的脸上写满了疲态,眼睛里也不见有什么光了。
“吓着了,将养一段时日就好了。”
“小枝,你们家世世代代和马打交道。你说这大漠的马,吃食上可挑?是不是更金贵些?”
穆迎枝随口道:“看着比中原马耐糙,其实都一样。”
“哦。”李叔应了一声,不再搭话,看向外面。
穆迎枝将包袱妥帖放在身侧,她心里悬着方才的惊变,趁着天色尚明,走出棚舍,往马厩方向去。
方才听着夏将军勒马的声音,似乎有些不对。
她自小便和马匹打交道,刚才夏将军战马的刨地行为,很明显便是疼痛后的应激反应。
强大的好奇心驱使她走到马厩周围,隔着木栏端详了一番,便知其缘由。
一排排战马垂着头,不少马匹脖颈处被辔头磨出大片泛红的伤痕,皮肉破损,有的甚至渗出血迹。
这些马笼头的皮料粗硬厚重,为求结实,压得马颈负重不堪。加上缰绳连接处十分粗糙,战马稍一挣动,便会勒得皮肉生疼。
她目光细细扫过一匹匹战马的鞍辔,职业操守让她下意识思索这些辔头应该如何改良,皮料边缘须得用原石细细打磨光滑。
这些军中制式的辔头,只一味求坚固,是不顾马匹的骨骼肌理的。战马长途奔袭,脖颈反复摩擦,日日受这磨蚀之苦,久了便会性情暴躁,行动力大打折扣。
可见军中的马匠并不懂马。
有巡营的兵士经过,见她一个流民女子久久站在马厩前盯着军马看,不免生疑:“姑娘,此处乃是军马重地,生人勿近的。”
穆迎枝回过神,见提醒她的是一少年,这么小的年纪军营也收吗?正要答话,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夏行野巡营至此,玄甲尚未卸下。
他方才便留意到这个劫后余生的女子,此刻见她对着军马辔头凝神端详,神色露出些思索的意味来,不由得停下脚步问。
“你在看什么?你懂马?”
穆迎枝抬眼看向他,指尖捏着袖角,坦然回话:“民女本是匠人,素来研习马具。将军,军中这些辔头,用料扎实却很伤马。”
她抬手指向那匹脖颈磨得见红的战马:“您看,辔头贴合之处,没有顺着马颈骨骼弧度,这些过于硬挺的绳子不断勒压,马匹不动还好,若驰骋之时便会怯于发力。若是能改去繁冗,依马匹身形调减重量,既能牢固,也能免马匹受皮肉之苦。”
夏行野闻言,目光落向一排排战马。
新奇的角度,军中将士只知马具要结实耐打,还从未有人从马匹筋骨的角度思量过这件事。
他看向眼前一身尘土的女子,眼底生出几分另眼相看的意味。
“那你可有法子改良?”
穆迎枝思索着,自己是一介流离匠人,只剩下一身手艺。与其带着满身技艺辗转流民之中苟活,不如给这支戍边铁骑改良辔头,让自己所学手艺派上用场。
穆家之技,若是埋没在这黄沙之中,岂不可惜?
想罢她抬眸正视身前的黑衣将军,正色道:“将军方才救我母女性命,大恩无以为报。民女自幼研习马具规制,通晓马匹行进运动规律。民女愿暂留营中,亲手改制轻量化新辔,略报救命之恩。待新辔头做好了,民女自会随流民迁徙。”
话音一落,夏行野身边一人开口:“荒唐!”
副将容策将一身甲胄抖得铿锵作响:“军营乃铁血重地,戍边军具都是统一制式,还从有让人改动的先例!而且军规如山,怎么能因一己私情破例让你一个女子留在军营?若是传扬出去,落人口实怎么办?”
营旁值守的兵士纷纷侧目,目光落在穆迎枝身上。
穆迎枝指着身后战马道:“军规守的是军纪军心,护的是边关战力。如今全军战马日日遭这些辔头磨损,作战之时,这便是实打实的战力折损。民女不留营食宿,也不扰军务,只在马厩制具,以手艺补军中疏漏。若新辔无用,民女即刻离营,并且甘愿受罚。”
“纵然如此,流民大队终归要迁徙。待到众人散去,只余下你一人独居营外,往来兵士络绎,人言可畏。倘若流言传至京师,便成了旁人攻讦将军的把柄!”
夏行野打量着穆迎枝,此女也看着他。
他给出了一个折中的法子:“流民队伍在此暂留三日,三日后便要启程迁往城内安置。军匠坊后有一处放置杂物的小屋,你就先暂时安置到那儿吧。三日内,你需拿出首套试样辔头试马。若是试样无用,待到流民开拔之日,你母女便一并随队离开。”
容策面露急色:“将军!这万一军具改坏了……”
“本将自有权衡。”夏行野打断他,转头看向那名少年小兵:“傅诚你这三天专司接送看守她,出入皆要登记。她只可做马具,其余不要过问。”
穆迎枝笑笑,躬身行礼。
夏行野目送穆迎枝远去,容策急急忙忙道:“将军你真要留他?万一是北狄那边的细作……”
“疑人不用。最近北狄的动作越来越频繁了,马不好不成啊。你不用他,那你去学如何制具给本将军看看。”
容策一噎:“将军,我去学了谁陪你打仗!”
“好了暂时还用不着你学。明日晚上我带主力,往大漠五里外的营地驻扎。你留守在此处。”
“为何要分兵?”
“刚才那份探报,五里外的那片洼地,夜里容易起沙暴,是敌骑南下的首选口子,我领大部去那边扎营。但北狄狡猾,万一从这里绕路,这里还有些粮草,你守好一旦发现大队敌人踪迹,立刻燃狼烟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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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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