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侧饮马》博山沉水

3、第 3 章 第

　　第二日，伴着军营里操练的声音，穆迎枝的手已经在穿衔了。

　　她将自己随身携带的包袱解开，从里面翻出一些金属节约，套在皮带交汇点，再逐一收拢。在必要的咽带和颈带装上活口，方便战时应急和调节长短。

　　做好这些，她的轻量化辔头已经大功告成，接下来她想借一匹马试试没有鼻带是否可行。

　　这一试便试到正午。

　　穆迎枝腹内空空，回窝棚同母亲围坐在木案旁，案上摆着麦饼、一碟腌野菜，粗陶碗盛着菜汤，母女低头吃着午饭。

　　一旁的李叔咬着麦饼，慢悠悠道：“方才我看见你从马厩牵走一匹战马，不知是要做什么用？这可是军中的牲口，用完还会送回马厩吧？”

　　“借来试我新制的辔头，试完便归还。”

　　李叔点点头：“那打算什么时候送回去？”

　　“下午试完毕，就送回，最多两个时辰。”

　　李叔叮嘱：“军中战马都有定数，少一匹都要登记。可别耽搁太久，免得守卒为难我们这些流民。”

　　穆迎枝抬眼，暗道这李叔什么时候这么唠叨了？随口应了一声：“我知道分寸。”

　　*

　　试辔头耗了大半日，穆迎枝在小屋的榻边靠着，不知何时居然沉沉睡了过去。

　　等她睁开眼，四下已是深夜。
　　夜风掠过连绵沙岗，卷着细碎沙粒，呜呜荡荡扫过营地边缘的矮窝棚，发出细碎又荒凉的声响，像是无人应答的空叹。

　　小屋狭小，四壁是粗布裹着木架，在里面可以听到夜风撕扯窝棚顶棚的声音。

　　干草与马的气息萦绕在旁，她侧头一看，那匹借来试辔的战马就静静立在她身侧。
　　它四肢微微分开，重心放低，垂着长睫，脑袋略略往下耷拉，半阖着眼打盹，没有躁动。安静温顺的模样，看着竟有些憨软。

　　穆迎枝轻动着身子，生怕惊到了它。心里才惊觉，居然一觉睡到深夜，这匹马还没有送回马厩。

　　傅诚居然也没来催她。

　　就在她懊恼之时，远处骤然亮起一点晃动的火光。

　　她从木板缝隙往外看去，远处聚起一片散乱起伏的火点，从主营方向缓缓亮起，又快速移动，伴随着隐约嘈杂的人声，刺破了三更的夜。

　　大漠的夜太过安静，一丁点异动便格外清晰。那此起彼伏的火把光影，在黑沉沉的沙原上摇摇晃晃，毫无章法，不似正常的士兵夜巡。

　　她将自己东西收好，起身掀帘走出窝棚。夜风呼呼地灌满衣襟，掀起她的衣摆。

　　军匠坊此时炉火已经熄灭了，一个人影都不见。

　　片刻前还安稳沉寂的军营，此刻隐隐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
　　远处士兵急促的叫喊声，隔着夜色层层传来。

　　出事了。

　　这个念头刚落，她立刻往安置流民的屋棚跑。屋棚设在军营外侧，隔了好几步就听到训斥声。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看马的！”

　　“我……我不知道，我就稍微眯了一下……”

　　穆迎枝驻足看到军营统一饲喂的十几匹战马，此刻皆是四肢发软，站立不住。
　　它们不断甩头，鼻翼急促张合，喘息十分粗重，神色萎靡至极。更可怖的是，有几匹战马腹下坠胀，秽物散落一地，腥臭气息顺着夜风弥漫开来。

　　起卧之症？这些战马莫非是被人下药了？！

　　药性发作得极快，现在这些战马别说是随军征战，现在连走两步都困难。
　　穆迎枝心下一紧，下意识转头看向不远处乱窜的火光。

　　她快步回到母亲那儿，江母已经惊醒，攥紧她的手：“外面是不是出了什么状况？”

　　穆迎枝凝眉看向远处，这会负责看照她的容策急匆匆地掀帘子走了进来，脸上满是急色与慌张，一身风尘，不知道从哪里急匆匆抽身而来。

　　他语速极快：“穆姐姐！快！立刻进主营寨内躲避！此处在外围，无兵守备，敌骑随时可能冲至，留在这里太凶险，会丢性命！”

　　穆迎枝问他：“营中到底如何？为何突发敌袭？将军在哪里？”

　　傅诚稚气的脸上满是慌张：“是敌军绕后偷袭！烽燧不知被何人动了手脚，柴薪全部湿透，狼烟点不起来！营中所有战马药性发作，一匹能跑的都没有！现下没法快马传信，没法突围求援！副将大人正带着所有人死守寨门，拼死抵挡，可留守兵丁太少，撑不了多久！”

　　他一说完，窝棚里的所有人脸色全变了，一些胆子小的直接哭了出来。

　　穆迎枝愣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一将军不在营中，二营里混了细作。而且大概率就混在这批流民中。
　　他废掉战马、断掉狼烟，目的只有一个——彻底切断主营与五里外主力的所有联络。

　　困住主营，让这里的人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任由敌军攻破营寨。
　　等夏行野察觉异常折返之时，这里已经沦陷。
　　她看了一圈缩在原地畏畏缩缩的流民，对傅诚道：“你们副将在哪？我有些话要和他说。”

　　傅诚带着穆迎枝出来找容策，不明所以，都紧要关头了还说什么话？

　　夜风呼啸，带着远处隐约的喊杀声，愈发清晰。

　　“我不进营。”

　　傅诚骤然一愣：“姐姐你——”

　　二人两三步找到了正焦头烂额的容策，容策正排兵布阵，穆迎枝忽然凑上来说了一句：“容将军，我那里还有一匹试辔的马。”

　　容策大喜：“那我叫人——”

　　“不，容将军你们在这里守着。”穆迎枝看着容策，眼神笃定，“我看这里兵力不足一百，这里需要你们，我不会打仗，但确是这里最懂马的。你们安置好流民，营里混进了细作，而且应该就在难民营中，你们这边要主意。你们将军现在在哪？”

　　容策愣了：“这……”

　　“时间紧迫，我母亲还在这里，我一定会找到将军带着援兵回来。告诉我！再晚片刻，外围就要被敌骑冲破了！”

　　此时主营里灯火大乱，火把遍野，士兵奔走调动，一场注定是少数对战多数的战斗即将打响。

　　容策一咬牙：“往东五里！沈匠人快去快回！”

　　“嗯。你们撑住。”她转身回窝棚里牵马。

　　容策看着这匹战马被穆迎枝牵出来，她抬手抚过马颈鬃毛，将半成品的辔头扣合，铜扣发出轻响。
　　“随我走一趟。”穆迎枝身形微微一侧，足尖轻点沙地，提腰上马。

　　容策对着手下大喊了几声，吩咐他们打开营门。
　　穆迎枝腰背挺直，手腕微收，战马蹬沙而出，向更深的夜色冲去。黄沙被马蹄掀飞，沙粒四溅开来，将错愕的容策和混乱的营地甩在身后。

　　容策只看到穆迎枝纷飞的乱发，心中隐隐升起一丝希望。

　　不愧是战马，穆迎枝的辔头如今还在试验阶段，但适配度依然不减。
　　好马配好具，不过数息之间，身后的喧嚣便被茫茫沙海隔远，只剩下风声贯耳，砂砾扑面。

　　这一路上月光明朗，四下沙丘连绵起伏，像蛰伏的巨兽静卧荒原。
　　这匹战马脚力稳健，马蹄碾过细沙，发出细碎沉闷的簌簌声响，是这死寂大漠唯一的动静。
　　穆迎枝贴着马身，天地辽阔苍茫，只剩下她一人一马，独行于无边夜色。

　　漫漫五里黄沙，好在有星月相伴，夜色遮得住山河轮廓，遮不住她心里的路线。风一阵紧过一阵，沙粒打在衣料上噼啪轻响，化成一阵阵寒意，透过布料往里面钻。

　　但她不能停下，全营人的性命全系于她手。

　　越往前行，身后主营的慌乱火光彻底消失，周遭只剩下纯粹黑暗。

　　风过沙岗，卷起浮沙流动，远远望去像人影晃动，每每都教人惊心。
　　但她眯着眼不去看，心中明了今夜所有的月色都会陪伴她去往千难万阻也要去的目的地。

　　不知奔出多久，哒哒的马蹄声已经听着习惯。

　　就在又一道沙丘翻过的刹那，沉沉黑夜的尽头，骤然亮起一点安稳的火光。
　　是规整有序的营地灯火。隔着几步风沙，落在前方，星星点点，连片成线。

　　那应是将军驻扎在洼地的主力营地了。

　　风沙裹着沙粒狠狠砸在脸上，穆迎枝不敢放慢半分速度。
　　一路疾驰，鬓发散乱，布衣沾满黄沙，嘴唇被大漠夜风刮得发干。她俯身压低身子，不断轻扣马颈催促，青鬃马大口喘着气，四蹄奋力蹬踏黄沙，直奔前方连片的营火。

　　眼见离营门只剩半里，穆迎枝正要勒马减速，马蹄下沙丘忽然塌了一块。

　　马骤然失蹄，惊嘶着向下栽去。

　　穆迎枝拼命收紧缰绳，想把马头拉起，可沙势太急，人马已经顺着斜坡滚了下去。她肩背重重一摔，整个人已经滚离了马鞍，重重摔在沙地上，滚了两圈才勉强停住。

　　布衣瞬间磨破，手肘膝盖火辣辣地疼。

　　马挣扎着站起，腿上也带了伤，走过来用头拱她。
　　穆迎枝咬着牙站起来，顾不上拍掉身上黄沙，重新翻上马背。

　　她咬牙挤出一个字：“走！”
　　马忍痛狂奔，又跑了两步终于到了营门口，远远看到营口巡哨的人影，穆迎枝挥手高呼，沙哑的声音被风扯得断续：“开门！烦请通报将军！出事了！有敌袭！”

　　守营的士卒本是持矛缓步巡逻，听见疾驰马蹄声，瞬间绷紧神经，长矛横举，几名哨兵立刻聚拢，火把齐齐向前一探，火光骤然照亮奔来的一人一马。

　　士卒看清马上的居然是个女子，长矛微顿。
　　女子鬓发散乱，胸膛剧烈起伏着，手指攥紧缰绳。

　　还未等哨兵开口，营内隐约响起一阵马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