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8章 下午，蒂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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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蒂娅正在给米兰带回来的书找地方。书架上有几册旧课本，她抽出一本，里面还夹着中学时写的纸条。电话响起来，她将书搁在膝上，伸手去接。原来是碧婕打来的。
「我差一点拨到隔壁去。」碧婕说。
「你可以拨，看看谁接。」
「如果有人接问题就大了。」
蒂娅笑着把书放回架上。碧婕问她什么时候会回来，她说还不知道，要等明天约过球场的人才清楚。不过，两星期后要见教授，那时一定会回米兰。
「那家店我下星期先去看吧。」碧婕说，「有你可能会喜欢的，我再告诉你。」
她们原来约好周末去看新衣服，如今蒂娅还在帕尔马，只好往后延。她问朋友今天怎么没先去，碧婕叹了口气，说翻了一下午杂志，现在看见项链都烦。
是先前那位要参加姐姐婚礼的客人。碧婕这几天正替她搭配衣服，对方带了几张从杂志剪下来的照片，衣服、项链、发型都圈好了，连唇膏也想找同一个颜色。
「照片是很好看。」她说，「可是她想放到自己身上。」
蒂娅问是不是不适合。
「她的脸本来就小，那条项链太大，头发又全堆在下巴这里。戴上以后，项链就会喧宾夺主。她还要配那件高领的。」
「你跟她说了？」
「说了。她把杂志拿给我看，说照片里就是这样穿。」
碧婕的声音仍有些不服气。
「照片里的人比她高，肩膀跟脖子的比例也不一样。更何况，杂志里的模特的气质就是厌世脸。她本人一进门，五分钟就能把所有人都聊熟，我不懂她为什么偏要那个样子。」
蒂娅想了想。 「也许她就是想试试跟平常不一样的风格？」
「可以试啊。但是是她说她姊姊的婚礼很重要的。」
电话那头停了一会儿，又补上一句：
「她笑起来真的很好看。我替她换了一件气质更温暖的，她自己也喜欢，照了很久。结果又问我，这款式是不是现在不流行了。」
「所以最后选哪件？」
「还没选。她说回去想想。」
蒂娅听见杯子搁下的轻响。
「我希望她选后来那件。不是因为我挑的，是真的跟她的特质很配。」
她笑了。
「好吧，也有一点因为是我挑的。」碧婕说，「我找了很久。」
蒂娅将听筒换到另一边。书架上的空位腾出来了，她却忘了去拿桌上的书。
「她有说她在纠结什么吗？」
「没有。她还问我，配她自己的那双鞋行不行。我们连耳环都试过了。」碧婕说，「她戴着耳环跟我讲婚礼的事，说她姐姐从小就知道自己要什么，连花都很早选好了。讲到她们一起去挑的时候，她一直笑，我就想，这样多好。结果她转回去看镜子，又开始拿着那张照片比。」
「怕自己选错吧。婚礼又不能下星期再来一次。」
「我知道。所以我让她把两种都试完了，她可以回家自己纠结。」
朋友说得很认真，蒂娅便问她客人什么时候再来。碧婕说约在这几天，她想另外找一副小些的耳环，颜色也许可以再换一点。蒂娅提醒她，刚才不是已经配好了？
「配好了。不过我今天看见另一副，觉得可能更合适。」
蒂娅笑了。以前两人出门，碧婕也常在她已经走过的橱窗前停下来，叫她退回去，看一件挂得并不显眼的衣服。有时试过，她没有觉得自己变得很不同，只是肩膀舒服了，脸色也好一些；碧婕替她将领口整理好，便满意地站远一点，再看一遍。她对这些细小差别的兴致，常比买到昂贵的新衣还大。
「你以后想多接这样的客人吗？」蒂娅问。
「想。她最后要是穿得高兴，我也会很高兴。」碧婕说，「不过不能每个人都像她这样，一件衣服试这么久。我今天原本还有别的事。」
「你跟她约了多久？」
「原本说一个下午。」
「已经不止了？」
「还有之前找东西的时间。可是我也想让她试完。只给她看一件，她怎么知道差在哪里？」
蒂娅听着，想起上午摊开的那几页问题。她也很容易在还没说定的事情上多花时间，总觉得既然想到，顺手做了也无妨。维托提醒等有案子再设计流程时，她答应得很快，这时听碧婕讲，却又认出了自己。
「你下次得把找东西的时间也算进去。」
「等你回来，替我看看怎么写。我不想她一问，就又答应多找一套。」
「好。不过我也有事请你帮忙。」
「什么事？」
「可能要请你替我挑衣服。」
碧婕问是不是为见教授。她说不是，是球场这件事。之后若真做起来，要见俱乐部的人，也要见政府那边的窗口。她说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旧上衣，领边洗得有些松，倒也不是不能穿，只是这几天回到家里，穿什么都像还在放假。
「我这么年轻，总得让人第一眼觉得可靠一点。」她说，「最好走进会议室，里面的人不会想着这是个旁听的。」
「什么时候要？」
「还没决定。现在只是先约初访。」
「你那件深蓝外套呢？」
「带回来了。」
「先拿出来试试。上次你穿的时候，袖子有一点长。」
蒂娅想起来了。那次她在镜前将袖口向上折，碧婕看了半天，说折起来是挺活泼的，但是总有些场合需要正式一点。
「你还记得？」
「因为你当时说，差一点点没关系。」
她笑着承认。电话那头，碧婕问她里面有没有合适的上衣，鞋子带的是哪一双，接着又问初访是不是要走很多地方。
「应该要走。我想看看能用的房间，还有怎么进出。」
「那就别穿你那双走久了会痛的。」
「可是那双看起来比较能让人信赖。」
「走到一半开始找椅子就破功了。」
蒂娅笑出声，将脚从拖鞋里抽出来，蜷在椅子横档上。她本来只是顺口开个玩笑，朋友却已开始替她想，连她带回帕尔马的衣服都问了一遍。
她笑过，又问：「我是不是得穿得成熟稳重一点？」
「像怎样的？」
「让他们不要一开口就问我什么时候毕业。」
碧婕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她问蒂娅，是不是已经有人这样问了。
「昨天有问。也不奇怪，阿尔多介绍我，本来就会提到学校。」
她并不觉得那句问话冒犯。阿尔多介绍自己，本来就会说学校与实习；只是后来议员问起做过的案子，谈话才慢慢具体起来。她喜欢后面那一段，也希望下次见面，能更快走到那里。
「我不想每次都从证明自己能做事开始。」她说。
「那也必须先是你自己。你有时候坐在那里，一问一答，我就觉得你很有把握。」碧婕说，「尤其问到你做过的事，你连声音都会稳一点。」
蒂娅抬眼，看见玻璃柜门里自己模糊的影子。朋友竟注意过这些，她有些意外，又觉得受用。
「所以你能帮我把我这个特质放大一点？」
「你先把袖子改好。」
「碧婕。」
「我是认真的。尺寸合适，你自己也不用一直扯它。」朋友的声音里带着笑，「回来穿给我看。还有，你去见谁、去做什么，先告诉我。不能只说要让人信赖，这样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替你找。」
「好。到时候我把初访问题也带给你。」
「衣服不用看那么多页吧？」
「让你知道我去做什么。」
她们笑了一阵。蒂娅答应初访回来就打电话，也请碧婕把替客人找东西所花的时间记下来，等她回米兰，两人再一起看。
「我昨天进去替你开过窗。」碧婕说，「桌子忽然那么空，还不习惯。」
「我带回来的书比衣服多。」
「看得出来。围巾倒是没带。」
「六月了。」
「我知道。还挂在原来的地方。」
蒂娅想起门边那条红黑围巾。冬天散场回家，她常随手挂上去，第二天出门时又看见它。有一阵子，碧婕来敲门，看她围好了，就不会再催。
「两星期很快的。」她说。
「我知道。只是今天想找你去看东西，才想起来你不在。」
电话线里有一点轻微的杂音。蒂娅将听筒贴近了些，说那家店若不急，两星期后一起去也可以。碧婕说自己先去看看，新衣服不会等她们，等她回来，再陪她去试。
朋友接着说，原以为毕业便有时间做自己想做的事，如今要约人，反而每个人都得先想一下。面试、找工作，有的已经在看别的城市的房子。
「你呢？」蒂娅问。
「还没有真能定下来的。」
有些地方听起来很好，问清楚平常做什么，却又不是那么回事。她想继续看看，也想接眼前的客人；别人问起往后，她还不能像一些同学那样，立刻报出公司与开始的日期。
蒂娅没有立刻接话。自己回帕尔马时，带着书，也带着答辩前要整理的材料；球场的事连委托都还没有。可是上午跟维托谈完，她已经忍不住想房间、客户，甚至想起之后要穿什么去见人。
「我现在能告诉你的，也只有明天要打一个电话。」她说。
「至少有下一步。」
「还得有人肯付钱。」
碧婕笑了，说她们倒差不多，都有想做的事，也都还没定下来。蒂娅说，自己连球场的门都没进去，只是中午想了很久，若只为放几件家具，旅馆和展馆都更方便。
「所以我想问你。想到圣西罗，除了下一次看球，你最先想到什么？」
「你忽然问，我还真不知道怎么讲。」碧婕说。
「我就是想知道，除了赢球，还有什么让你想去。」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碧婕像是在找一个能说清楚的例子，提起她们有一次走进看台，球员还没出来，旁边的人已经开始争谁应该先上场。她们坐下来时，那几个人回头问了一句，她便也跟着讲了。
「散场以后，我们还在楼梯上遇到他们，你记得吗？其中一个一路都在说，我早就讲过了。」
蒂娅记得。她们当时觉得好笑，走远了才互相学那人的口气。她想到进场时层层展开的座位，许多人朝同一个方向看过去，声音从远处传来，还没找到是谁，自己已跟着回头。在家看球，她可以起身倒水；在那里，连低头找东西都怕错过。
「还有你。」碧婕说，「我现在想下赛季的票，都会想你那天能不能去。你回来以后，我们还去吧？」
「去。等赛程出来。」
碧婕应了一声，问她是不是想办球迷活动。
「还没定。也可能是企业请客人看新品。」蒂娅说，「如果不是比赛，有人请你去圣西罗参加活动，你会想去吗？」
「什么聚会？」
「譬如看几件新家具，喝点东西，跟人聊聊。」
「你也去？」
「假定是别人邀请你。」
「那我得看。能看到球场吗？」
「现在不知道，得进去问。」
「要是能去平常去不了的地方，我会想看看。可要是只有一间房间，进去以后就像在一个普通的会议室，我可能还是先看谁请我、有没有想见的人。」
蒂娅伸手将桌上的问题页拉近。碧婕听见纸声，问她是不是在记，接着又说，也不是一定要带人参观。她去过一些地方，原本没什么期待，因为招待得舒服，后来反而记得很清楚。
「那得先知道请来的人想做什么。」
「对啊。你不能只问我喜不喜欢圣西罗。我喜欢，可也不是谁叫我去，我都去。」
蒂娅的笔停住。自己与碧婕去看球，连散场吃什么都要商量；换成另一种活动，也不会因为喜欢球场，就不再想这些事。
「你说得对。」
她们又说了几句，碧婕的母亲在旁边问是不是蒂娅。朋友将问候转过来，连着问她在帕尔马住得好不好、有没有去萝莎家吃饭。她一一答了，请碧婕代她问好，又听见那边说，回来有空就过来。
挂断以前，碧婕提醒她试那件外套，别到了出门时才找。她答应了，也说婚礼客人选好衣服之后，要告诉她最后穿了哪一件。
「如果不是我喜欢的那套呢？」
「也告诉我。我想知道。」
朋友说好。
电话挂下，蒂娅仍坐了一会儿，随后把桌上的书抱过去，一本本放进腾出的空位。那几页初访问题下面，多了方才写下的几行字，旁边还有一笔划到纸外，是她听碧婕说话时没有注意。
她收好纸，去打开衣柜。深蓝外套压在另一件衣服下面，拿出来时，肩上已经有一道浅浅的折痕。她将它挂到门边，找出要搭的上衣，在身前比了一下。
试过以后，她才知道碧婕为什么还记得袖子。垂下手，袖口果然遮住了半截手掌。她往上折了一点，对着镜子看了看，想着回米兰时得把它也带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