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坛]球场之外》温尼布丁

7、第7章 星期日上午

　　星期日上午，蒂娅将昨晚整理的会议记录和初访问题传真给维托。接近中午，她拨了英国的号码。对方接起，先说传真收到了。

　　「你写了先不碰草地。」

　　「先看室内。议员介绍我去见现场负责人，明天约时间。」

　　蒂娅把昨天见议员的经过讲了一遍，特别提到目前还没人答应付评估费。维托听到这里，先问她打算做多少工作。

　　「基本访谈和踏查。看过以后，我们才能列范围、估工时。」

　　「好。流程等有案子再设计。」维托说。电话那端有一阵纸页轻响，像是他正把桌上的图纸移开。「你先听听他们觉得麻烦的是什么，别看过以后，顺手连后面的安排也替他们做了。」

　　蒂娅看着后来添满的半页问题。昨天谈完，她想到什么便往上加，如今已经比最初拟的多了不少。她把两项往后挪，又划掉一条准备追问的细节。维托说得对，眼下先听清现场的人怎么想，比当场问遍所有事情重要。

　　「议员说，以前有活动留下空箱和架子，现场负责人很不高兴。」

　　「那值得问。有一场完整的经过就很有用，尤其是哪些事后来才加到他身上。」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从他什么时候知道要办活动开始听，前面也许就有没接上的地方。」

　　蒂娅在那行下面添了几字。维托又提醒，房间的供电、负载与安全资料，先问有没有、由谁保管；现在不需要全拿到。

　　「若真有合适的房间，先看平常怎么用。」他说，「球场的接待和媒体安排，跟那座社区体育馆不一样。」

　　「我连房间长什么样都还没看过。」她说，「不过看过以后，就想跟你把工作拆开。」

　　维托笑了一声。「那我先假定，你是打算找我一起做？」

　　「当然。」

　　两人说定，眼下由她了解基本情况，等有愿意付费的单位，再一起拆工作。挂断以后，她将问题页翻回前面，端起桌上的水。

　　她又拿起家具册子，看着那张占了一整页的客厅照片。品牌若要展示新品，旅馆、展馆，甚至自己的展厅，都比球场省事：桌椅、灯光、停车，许多安排早已齐全。光找出一间空房，还不足以让客户专程来球场。

　　可是，邀请函上写塔尔迪尼，和写一间普通会议室，会是同样的感觉吗？

　　阿尔多每次讲起塔尔迪尼，总会顺带提起某年跟谁去看球、那天进了几个球。她也有这样的记忆，只是这几年去了米兰，想起足球，脑海里又多了一座圣西罗。

　　她放下册子，走到客厅。电视的体育节目正在放比赛片段。球已经传到另一边，她的目光却停在刚才跑动的人身上。那人伸过手，球没有来，仍转身跟着队友往回跑。

　　她小时候不明白，这些没有拿到球的人为什么也要一直跑。

　　小时候父亲和阿尔多看球，最爱争的偏偏是镜头没拍清楚的那个球员。一个说他早该传球，一个说另一个人没跟上。她坐在旁边写功课，听见他们提高嗓门才抬头，可电视早切到教练，或只剩球员站着喘气。

　　「你怎么知道他没跟上？」

　　「刚才还在后面。」父亲说。

　　阿尔多立刻反对，说他讲的是再前一次。父亲便拿过杯垫，摆在桌上，叫她过来看。三个人挤着那一角，父亲指着其中一个，要她看它前面有谁，阿尔多却伸手将另一个往旁边移。母亲端盘子出来，看见咖啡杯也被搬到中间，先让他们把杯子送回去，免得连着球员一起打翻。

　　他们都笑了。蒂娅记得杯底在桌上留下的湿圆印，也记得自己弄明白以后，急忙把最前面的杯垫往前推，说这样就能传球。父亲却说，还得看对方怎么跑。她不服气：刚才可没说还要看这个。

　　那时，她先喜欢上的是家里人看球时的热闹。父亲平常有时话不多，到了电视前，却会为一个错过的机会跳起来。母亲嫌他们挡路，也忍不住从肩膀后面看一眼，问是不是又没进。阿尔多则能为刚才那次越位争到第二杯咖啡喝完。

　　后来去塔尔迪尼，球还在后场，她已看见中前场的人开始跑位。父亲的手扶在她肩上，指给她看。她跟着那个人，等球真的传过去，才知道在家里，电视机的转播镜头让自己漏看了多少东西。

　　有时候球没有进，她喊得超响，回过神来有些难为情，父亲却没有回头叫她小声些。看台上到处都是同样的声音。他的手在她肩上收紧了一下，随即也举了起来。

　　后来回想父亲，她总会想到家里那些压低的说话声：门口来了人，母亲叫她去别处，阿尔多过来接她。可看球时，父亲会不讲理地骂裁判，也会拍着她的背说，下次还有机会。她记得那时太阳照着看台，他的掌心很热，衣领边有一点汗味。

　　电视里的片段结束，主持人又开始说话。蒂娅伸手将声音调低，坐回沙发里。

　　去米兰以后，足球又添了新的乐趣。一九九六年入冬，碧婕第一次约她去圣西罗。她先问票价，还打算回去查星期一的课表；碧婕已经在想散场以后吃什么。最后她们挑了两个买得起的座位。

　　出门时，碧婕穿了件比她厚的外套，劝她也换件厚些的。她问会不会热，碧婕说坐下来就知道。后来风从看台间穿过，她把围巾塞进领口，碧婕看见，只笑了一下，没有说早就告诉过她。

　　那场比赛踢得怎么样，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散场后，两人一路争论某一脚球该怎么处理，走到想吃的店，却发现里面已经坐满，只好继续找。终于坐下来时，两个人的手都冻得发凉，热食端上桌，先顾着吃，谁也没再说话。

　　「下次还来？」碧婕问。

　　她说来，接着便问下一次是什么时候。

　　最初是碧婕约她去，后来她会自己查比赛时间，看新闻也留意米兰的消息。踢得不好，她照样生气。红黑围巾是她后来自己买的，挑了较短的一条，原以为平常穿大衣也能围。可买回来以后，除了看球，她几乎不戴。出门看比赛时倒从没忘过，常跟球票一起拿在手里。

　　去年五月，联赛最后一轮，她们在碧婕家看米兰客场对佩鲁贾。碧婕的父亲把电视开得很响，母亲叫她们坐远一点，别挡画面。蒂娅攥着围巾，心里紧张，几次想说点什么，最后又盯着屏幕看下去。

　　终场哨响，米兰夺冠。她猛地站起来，差点撞翻桌上的东西，碧婕赶忙扶住盘子，又一把抓住她。外面有人开窗叫喊，她也跑去窗边，看见对面阳台有人挥着红黑色的布，便叫碧婕一起来。她们不认识那个人，仍隔着街朝对方挥手，笑得停不下来。

　　那晚阿尔多接起电话，「联赛冠军。」蒂娅强调了一遍。

　　「我们帕尔马，这个赛季拿了意大利杯和欧洲联盟杯。」阿尔多也不肯退让。

　　「我知道，我知道。」

　　「你也说过米兰夺冠了。」

　　萝莎在旁边催他先问女孩吃过饭没有。蒂娅说吃过，声音却因为欢呼有些哑。阿尔多提醒她明天还得上课，别到了教室里连话都讲不清。

　　她把家具册子重新翻开，在贵宾接待室旁记了一笔：是否能看见球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