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坛]球场之外》温尼布丁

6、第6章 阿尔多视角

　　回到家时，萝莎正在厨房挑菜，听见开门声，没转头便问谈得怎么样。

　　阿尔多挂好外套，回头看蒂娅。她抱着文件夹，鞋才脱了一只，就说议员答应介绍现场负责人；正式委托还没定，得等星期一约到人、看过场地，才能提出工作范围和费用。

　　「那有事情可以做了。」萝莎说。

　　「有。不过那位负责人对以前办活动的事很不高兴，得先听他怎么说。」

　　阿尔多从她手里接过文件夹，放到桌上。萝莎问晚上要不要吃馅面，她答要，自己先去换衣服，再来帮忙。

　　房门关上，萝莎才抬头看他。

　　「你觉得呢？」

　　「问得很好。」

　　「我问你事情有没有机会。」

　　「有。要看后面怎么谈。」他拉开椅子，想了想，又说，「她没有随便答应什么。」他想起议员将条件说得含糊时，自己险些替蒂蒂接话。她没有看他，却把问题一个个问了出来；他听着既骄傲，又有点不是滋味：蒂蒂已经不需要他在一旁替她接话了。

　　议员问一个月够不够时，他差点抢着说，先做起来再看缺什么。蒂娅却先问资料从哪儿拿、谁有权委托，最后还问了付款。他谈工程多年，明明知道条件含糊会出问题，可一听见球场的事可能有着落，竟还是先想着把事情推动。

　　阿尔多摸到口袋里的另一张纸。昨晚有个朋友听说他带蒂蒂见议员，便提起认识一位做布置的，问要不要先约来。他当时只说见完再谈，如今倒庆幸没有答应。场地都没看过，就把人带来，蒂蒂还得费心解释为什么定不了日期；若最后用不上，他也要向朋友交代。

　　他把纸取出来，放到报纸下面。萝莎看见，问是不是还有事。

　　「有人想来谈布置。我先不约。」

　　「你告诉她了吗？」

　　「晚一点说。她如果需要，我再介绍。」

　　萝莎擦干手，望了他一眼。「那就先问她再说。」

　　他望向蒂娅刚关上的房门。过去许多事都由他们替她安排，问她想怎么办，她往往也讲不清。如今她已经懂得先问条件、再决定做什么，他却还在忙着替她找人。想到这里，他有点不好意思，心里又高兴。

　　门开了，他将纸推给她，讲起布置的事。蒂娅问对方是实际替品牌做事，还是只有兴趣。他说还不知道，她便说先不约，等看过场地，再请他介绍。

　　「若对方问起，就说还没到谈布置的时候。」

　　他折起纸，收回口袋。蒂蒂这样说，朋友若再问起，他就好回答了：现在还不到找人布置的时候，等她看过场地再说。

　　蒂娅换好衣服出来，将文件摊到桌上。萝莎把菜盆挪开一些，阿尔多便拿起报纸，坐到对面。他读完头条，仍忍不住问，她打算怎么报价。

　　她说先分工作项目估时间，访谈和资料整理可以由自己做；现场营运部分，要与维托谈。如果原始记录散在几处，得从头整理，工时便不能照现成报表来算。

　　「那今天算不算？」

　　她抬眼。

　　「今天这次见面，你准备那些纸，还有来回。接下来跟场地负责人和其他人面谈，也都要花时间，这些怎么算？」

　　「这次是我自己决定来谈，还没有委托。之后报价，会把正式工作需要的准备一起算进去，也写清楚从哪里开始。」

　　他应了一声，翻过报纸。她早已想过这些，他便不再问。只是看她在平常摆面包的桌上计算工时和费用，他仍觉得新鲜。昨天她还追问修水龙头花了多少钱，今天已经在考虑别人该付多少报酬请她做事。

　　窗外的光从椅背移到桌上，她一只手按着纸，写到页边便停下，另换一行。阿尔多看了一会儿，想起从前坐在这个位置的她，总将学校通知推过来，等他签名。

　　一九九三年夏天，有一天下午，那张通知旁边还放着她家的钥匙。

　　玛丽安娜（Marianna）去世后的几天，他出门总得带几张写着事项的纸。有时是该找的人，有时是需要带的文件。回到家里，口袋仍塞得鼓鼓的，取出来摊在桌上，萝莎便一张张问哪些已经办好。

　　卡洛（Carlo）在那年年初突发心脏病，没能救回来。消息刚到时，阿尔多反复问还能找谁确认、去哪里打听，仿佛再问一次，便会听到不同的答案。可到了必须告诉蒂蒂的时候，他只能把那几句已经听过的话说给她听。

　　她问了什么，他至今记得不全。只记得她后来还问起原先说好的探望，要不要取消。

　　他答了以后，女孩便不再说话。那天他送她进门，看见卡洛的拖鞋放在原处，忽然很恼火，想将它踢到旁边，又怕她看见，最后只挪开自己的脚。

　　玛丽安娜已经病着。后来她精神好一点，便问他学校的路、蒂蒂平常放学几点，有时也问萝莎家里那间房能不能放书桌。她说得很具体，阿尔多听着，心里却只想让她少说一点，歇一会儿。

　　「房间有。」他说，「你知道的。她什么时候来都能住。」

　　玛丽安娜看着他，没有接这句话。他才明白，她问的不是哪一个周末。

　　他把椅子拉近，答应会照顾蒂蒂，萝莎也在旁边。那时他只想让玛丽安娜安心。等到遗嘱和监护手续一项项办下来，他才开始犯愁：女孩真的住进来以后，每天该怎么过？晚上回家，他把口袋里的纸摊在桌上，念一项，萝莎问一项，讲完仍觉得有事漏了。

　　玛丽安娜去世以后，蒂蒂先在亲人之间住了几晚。她姑姑带食物来，她外婆也常在，萝莎替她留着床。等日子稍微安静些，他才把往后住在哪里的事同她再谈一次。

　　她坐在餐桌旁，将学校通知压得平平的。他才跟蒂蒂说起她父母都嘱咐他做她的监护人，也说这些安排不是他一个人说了便算，她有什么想法，可以讲。

　　「我要住这里吗？」

　　「如果你愿意。学校还是原来那间。」

　　她望了一眼厨房，没有立刻说好，先问家里的东西怎么办。

　　「不用全搬过来。先带每天要用的。」

　　「那边会锁起来？」

　　「没有人在的时候要锁。你想回去拿东西，我们就过去。」

　　她的手停在钥匙旁边，过了一会儿，才将它握住。他以为她还有东西不放心，便问怎么了。

　　「我没事也可能想回去。」

　　阿尔多看着她。他刚才只想着房子要锁好、衣服得带齐，却没听见自己话里的意思：仿佛蒂蒂以后回家，总得是为了取什么东西。她只是想回来，哪需要理由。

　　「那也可以。」他说，「想回去就回去。」

　　她仍握着钥匙，没有松开。他记得那时很想解释自己没有别的意思，可萝莎已经关了水，走过来问蒂蒂，要不要看看房间。桌子放哪里还没有决定，想听她怎么说。

　　他跟到门边，看她坐下，膝盖碰到桌缘。萝莎说不合适，明天再换一张。她低头摸了摸椅子的边，既不说好，也不起身。

　　他原本还有几件事要问。东西明早拿，还是等星期一办完手续再一起去；那边冰箱里的食物要不要带来；学校的信是不是都找齐了。站在那里，忽然觉得每问一件，她的肩膀便可能再绷紧一点。

　　萝莎在床边坐下，问书要不要先摆出来。蒂蒂摇头，纸袋便留在墙边。他说晚饭可以迟一点，自己下去拿车里的东西，出门以后，却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才开后备箱。

　　车里只有两个袋子，原本一趟就能拿完。他分成两趟，第二次故意慢些，回来时房门仍开着，萝莎还坐在那里。

　　那晚没有多谈。饭吃得比平常晚，蒂蒂帮忙收盘子，问明天牛奶放哪里。他打开冰箱给她看，连自己也觉得指得太仔细。她只说知道，第二天早上却还是拿错了杯子。

　　最初几个月，他每天都要拿主意。回家时间定几点、周末去外婆家要不要接送之类的。问萝莎，她有时说让女孩自己选；隔天换一件事，又会提醒他，不能什么都推给她。

　　他也会不耐烦。工作做了一天，回家听见蒂蒂说不想吃饭，第一直觉就是又怎么了。萝莎看他一眼，他去洗手，回来时那句责备已经说不出口。

　　晚上躺下，他和萝莎常把白天的话再说一遍。是不是问得太多？她没开口的时候，究竟想不想有人问？周末该不该陪她回原来的房子？他们谈到很晚，第二天还是照常起床，该做什么先做什么。

　　后来蒂蒂提出，要将家里的书桌搬过来。

　　她说原来那张右边有抽屉，笔和尺都有地方放。阿尔多当晚便想去搬，萝莎却提醒先量门和楼梯，车也得借。他量了两回，挨到星期六，将桌子运来，到转角仍卡住。萝莎让他先把抽屉拿出来，他说刚才明明转得过，最后还是退回去重来。

　　桌角撞掉一点漆。他很懊恼，说晚一点补，蒂蒂已经将书摆上去。她没有替他找理由，也没有说不要紧，只是拉开抽屉，将那几支笔放好，问台灯能不能移到另一边。

　　他去替她挪插头。那天晚上，他记得比第一次替她铺床更清楚。

　　「纸先收起来，要撒面粉了。」

　　萝莎的声音使他抬头。蒂娅正将写好的那一页移到柜上，问晚点念给他听行不行。他答行，报纸停在同一页，便一并收了。

　　厨房里有乳酪和熟菜的气味。萝莎将面皮擀开，蒂娅去洗手。他起身拿盘子，经过桌边，见她挖了一匙馅，觉得不够，又添一点。

　　「你以前做的那几个，总比别人的大。」

　　「现在也不一定小。」

　　萝莎叫他别站着评，想吃便去拿盘子。她们都笑了，蒂娅将多添的拨回去，重新合边。他拿好盘子回来，听见她正在问，当年是不是很早就知道自己会住过来。

　　「你妈妈跟我们谈过。」萝莎说。

　　蒂娅又问怕不怕做不好。阿尔多的手在盘沿停了一下，听萝莎答有，接着说起有时问多了她不高兴，不问，又不知道她是不是等着人问。

　　「我那时候有那么难说话？」

　　「有时候。」萝莎说，「你很多事都憋在心里。」

　　她低头压好一个馅面，没有反驳，过了一会儿才说，那时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说。

　　阿尔多把盘子放到她手边。那些年有些事，他们至今也没弄明白。可蒂蒂如今肯主动问起，他也终于能同她说说，当年自己其实多么没把握。

　　萝莎提起书桌，蒂娅便朝房间看，说那个抽屉到现在还是放笔和尺。他说当年最难的是楼梯转角，萝莎又提拆抽屉，三个人将同一件事讲成不同的顺序，谁也没有说服谁。

　　晚饭时，蒂娅讲起米兰那家公司。答辩以后还要联络，罗马的机会也没有约定。阿尔多原先总想，只要这里谈得成，她便会留下；如今听着，才发觉她还没有这样决定。

　　他替自己切了一块面包。卡洛若还在，会先问她那家公司做什么，问完大概也会像他一样，想知道女儿往后离家多远。玛丽安娜则会让他们先吃完饭，再听蒂蒂讲。

　　阿尔多看着桌对面的蒂蒂。她说话时仍会用手指按着餐巾的一角，认真起来下巴微微抬起，像玛丽安娜；说到想做的事，那股不肯轻易退让的劲儿，又像卡洛。他曾怕自己教不好她，如今却发现，父母留下的许多东西，一直都在她身上。

　　卡洛，玛丽安娜，你们该看看她。

　　这个念头来得突然。他低头喝水，喉咙有些发紧。今天蒂蒂坐在议员面前，讲得清楚自己懂什么，也坦然说出哪些还不知道。他想，至少没辜负当年对卡洛和玛丽安娜的承诺。可一想到这么重要的一天，竟没办法讲给他们听，刚才那点宽慰又散了。

　　「你听见没有？」

　　萝莎正在叫他递盘子。他忙拿起来，里面还剩两个馅面，蒂娅说自己要一个，他便将另一个留给萝莎。

　　饭后，她将会议记录念给他听。阿尔多替她对过今天听到的几句话，她说先整理一页请议员看，正式范围与报价以后再给。

　　萝莎拿出盒子，要替她装些馅面，明天回米兰带着。

　　「我想先不回去。」

　　他抬头。蒂娅说，星期一约过场地的时间再决定。若星期二便能见，现在来回一趟，反而折腾。

　　「教授那边呢？」

　　「两星期后有约，那时一定回去。」

　　她去打给碧婕，说晚饭先欠着，归期定了就告诉她。说到馅面，她又笑，阿尔多坐在桌边，听见她报出家里的电话号码，请朋友念一遍。

　　「找不到我，就打萝莎这里。」

　　她挂掉电话，来取文件夹，又问那两只杯子能不能先留着，免得这次待得久，最后又塞不下。

　　「给你放着。」萝莎说。

　　阿尔多看见她将笔放回袋里，起身找自己的钥匙。外套摸过一边没有，萝莎提醒左边，他换一只手，果然碰到了。

　　蒂娅拿起两张纸，他差点又伸手接过来，想替她送到家里。她已经将它们放进夹子，问明天午饭几点，他答平常的时间，早上若有事再打电话。

　　走到门边，她转身抱了萝莎，又来抱他。阿尔多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掌心在她背上停了一下，才放开。

　　「到了告诉我们。」

　　她下楼后，阿尔多回去收餐桌，把她坐过的椅子推回去。椅脚卡住地砖，他俯身挪了一下，起身时又忍不住说：「今天真的谈得很好。」

　　萝莎看了他一眼。「你已经说过了。」

　　他也笑了，将盘子放回柜里，还是想等蒂蒂打电话来，问问家里那盏灯够不够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