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3章 碧婕视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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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五早上，碧婕端着两杯咖啡走出家门，才发现装义式三明治的纸袋卡在腕上，没办法腾出手敲门。她用鞋尖碰了一下门板，咖啡在杯里晃到边沿，她赶紧抬高手臂，唯恐咖啡洒出来，模样活像餐厅里忙得团团转的服务生。里面有人来开门，她赶忙往前递出一只杯子。
蒂娅接过袋子，让她先把杯子放下。桌上只剩一个文件夹，旅行袋立在门旁，窗边那把椅子已经推回去了。碧婕看了一眼时间，离出门还早，便拉开椅子坐下。
「东西这么少啊。」她指着旅行袋。
「又不是搬家。」蒂娅笑着说，「还没谈定什么，往后恐怕也得两边跑，带够这几天就行。」
碧婕喝了一口咖啡，想起第一次到这间屋子，碗还放在桌上，里面塞着几条擦杯子的布。后来她连柜子都不用开，就知道蒂娅把东西放在哪儿。
一九九六年九月，母亲告诉她，隔壁搬来一个念博科尼的女孩，晚上会来吃饭。家里人已经回帕尔马，女孩忙了一天，大概没有空买菜。碧婕正找注册文件，电话旁、包里都翻过了，最后还是母亲从电话簿里抽出来。
「我怎么会放在那里？」
「你前天打电话，拿着它问同学。」
碧婕把文件放到餐柜旁，去取盘子。她晚上本来约了朋友，吃完饭还要出去，不知道这顿会吃多久。母亲说不用她陪到最后，人家也有自己的东西要收。
门铃响时，她手上又拿回了那几张纸。
门外的女孩抱着小半盘饼干，头发拢得整齐，穿了一件洗得很干净的衬衫。碧婕先看见她袖口的一道折痕，才看清她的脸。母亲说她忙着搬家，碧婕却觉得她收拾得比自己去参加晚餐还整齐。
「康斯坦蒂娅・贝兰迪（Constantia Bellandi）。」女孩报上名字。
碧婕跟着念了一遍，想确认中间没有听错。
「叫我蒂娅就好。」
她笑了，往旁边让开。「我是贝雅特丽切 (Beatrice)，叫碧婕。」
碧婕接过饼干，闻到一点柠檬香。边缘深浅不一，有两块挨在一起，显然是在家里烤的。她先挑了一小块，母亲看过来，让她留到饭后；她将剩下半块也塞进嘴里，去帮忙端菜。
蒂娅坐在桌边，回答父亲的问题。念什么、从哪里来、今天怎么过来，她都说得清楚，不疾不徐，也会反过来问路。碧婕听她说已经走过一次去学校的路，便问办好注册没有。
「还没有。明天去。」
「我也是。有一份资料找了半天。」她指向餐柜，「最后在电话旁边。」
母亲说是她自己拿过去的。碧婕承认，又问蒂娅是不是已经把所有文件装好。
「在一个夹子里。」
「明天出门以前，我能不能对照一下？我怕还有别的漏掉。」
蒂娅答应，接着说两间学校的要求不同，恐怕只能核对最基本的几样。碧婕本来只想瞄一眼清单，听她说得认真，索性把自己的文件也拿来对照，核完才放心收好。
吃到一半，蒂娅问起她念什么。碧婕说是公共关系，自己也是最后一年才选定。
「以前总觉得会做跟衣服有关的事。」
「你现在也没改主意。」母亲替她添了马铃薯。
「可我不会做衣服。我喜欢的是人穿上以后传达出的个性跟气质。」
蒂娅没有立刻接话，碧婕便说起前几天陪朋友去买外套。挂着时谁也没有多看，穿上以后却最合适；她自己看中的另一件，反而穿上去怎么看怎么别扭。
「你也试了？」蒂娅问。
「当然。她不要，我总可以试试。」
蒂娅笑起来，问那件外套是什么颜色。她说是蓝的，接着发现对方对自己说的蓝色和她想的不一样，便指着餐柜上一本书的封面给她看。
这顿饭比碧婕预计的长。母亲把炖肉的盘子往蒂娅那边移，对方掰了面包，蘸起盘里的酱，又添了一点。碧婕想起她刚进门时双手托着盘子的样子，觉得这时再问箱子拆完没有，比刚才问学校更容易。
「剩两个。」
她说自己饭后还得出去，回来若看见灯亮着，可以过去帮忙。蒂娅道谢，说不要因为她赶回来，晚一点也没关系。
第二天早上，她带着文件去隔壁，看蒂娅逐项核过，才放心收进夹子。她当时觉得，新邻居很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隔天在信箱旁遇见，对方却说仍漏了一张影本，跑过影印店，回来又走错一个街口。蒂娅说着自己也笑了。碧婕问她究竟拐进了哪条街，听完忍不住伸手比画，结果两个人越讲越乱，谁也说不清那条路该怎么走。
「不过找到一家番茄面包很好吃的店。」
碧婕问是哪间，听见地址便认出来，又问几点去才买得到。她手里还拿着朋友寄来的信，信封背面画了一朵细腿很多的花。蒂娅说像虫，她本想辩解，翻过来再看，自己先笑了。
她们从楼下说到门边，蒂娅问要不要进来喝咖啡。碧婕本来想回家拆信，反正一时没别的事，便跟了进去。窗帘已经换过，光透进来，比母亲带她看空屋那次亮得多，她坐下时，还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咖啡比家里的浓。她喝过一口，又拿起杯子，问下次烤饼干能不能也过来。蒂娅指着厨房，说不嫌挤就可以。她起身看，炉子旁只有一点桌面，两个人站进去，确实得让来让去。
「不过得先借个烤盘。」蒂娅说，「这里的太浅。」
碧婕答应替她问母亲，又看到桌边放着的小说。书里夹着一张收据，才读到前面。她问在哪里买的，说星期六自己也想去买书，还得替写信来的朋友挑明信片。
「一起去？」
「可以。但我想先去面包店。」
「番茄面包？」
「这次早一点。」
她们约好时间。回到家里，母亲问她怎么拿信拿了这么久，她才想起信还没读。
星期六早上，两人先买面包，在附近的吧台吃早餐。碧婕挑了杏桃果酱的可颂，掰一小块给蒂娅。朋友吃完，问她想去的书店远不远，她说走过去就到，不过想先选明信片。
明信片架上大半是她从小就看惯的米兰。她翻过一张又一张，一张太像旅行团会买的，一张拍得太暗，最后挑了雨后街道。蒂娅问为什么选那张，她说朋友走过这里，应该认得。
她看了看蒂娅手里的面包袋，问下星期有没有课。两人的课表不同，但是一周有几天下午都有共同的空档。以后想逛书店，原来可以找她一起。碧婕想到这里，又去翻下一排明信片。
在书店里，她找出一本有服装插图的书，让蒂娅看里面那件长外套。朋友先说袖子太窄，日常不好穿。她觉得那正是好看的地方，还伸出手臂比了一下，随后才承认真做出来大概抬不高手。
蒂娅接过书，翻到后面另一张，问这样的袖子行不行。她们越说越多，挡住了别人拿书，才往旁边挪。
碧婕说起自己曾买过一条裙子，回家才发现坐下去很不方便。蒂娅听完，也说高中时偷偷改短裙摆，后来怕被发现，又把线拆了。
「然后呢？」
「我妈妈看到线头，替我重新缝了一遍。」
「还是原来的长度？」
「比原来短一点。没有我改的那么短。」
碧婕低头拉了一下自己的裙摆，说这一条也是母亲改的。她原本嫌母亲留得太长，穿到现在，倒觉得刚好。
那天她们还没谈起多少私事。碧婕只知道蒂娅从帕尔马来，家里有一位常打电话的阿尔多，还有会问她晚饭吃什么的萝莎。
四年过去，蒂娅仍坐在这张桌边，旅行袋却又放到了门旁。碧婕伸手将纸袋推过去，说三明治留到路上吃。
「那份履历寄了？」蒂娅问。
「寄了，昨天就寄了。」
朋友抬起头，她便说自己把联络客人与安排时间的工作写进去，也换了一张照片。原来那件领子太紧，整个人缩在里面似的，她还是喜欢后来挑的那张。
蒂娅笑起来，将空杯递给她。碧婕接过，起身时又看见书架上的围巾，一端垂得较长，窗边的小说也仍摊着。东西都没有收，房子也会留到年底，碧婕看着那些熟悉的东西，忽然想到，往后再发现哪家新店，得先打电话问蒂娅什么时候回来，不能像从前那样直接敲隔壁的门了。
「有空打电话跟我说一声情况怎么样。」
蒂娅答好。碧婕替她拉开门，看她将三明治放进旅行袋外侧，才说自己先回去，下午出门前还有一个电话要打。
回到家里，母亲正在看报纸，听见她关门，问蒂娅走了没有。
「刚走。」
碧婕将桌上那份拍摄清单拿过来，找到负责人的电话。隔壁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接着是下楼的脚步。她等声音过去，便拨了号码，先问下午几点过去方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