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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意甲跟帕尔 ...


  •   一九八〇年,意大利足球重新向外国球员打开了大门。

      十五年前,为保护本土球员而设下的引援禁令,终于在新赛季前解除。最初的名额很少,一家俱乐部只能引进一名外籍球员。可意大利人很快发现,一名真正出色的球员便足以改变一支球队,也足以改变一座城市整个星期的心情。

      一九八二年,尤文图斯迎来普拉蒂尼;第二年,乌迪内斯请来济科。到一九八四年夏天,那不勒斯又迎来马拉多纳。人们挤在圣保罗球场看台上,看那个阿根廷人穿着球衣走进场地,尚未踢出一脚正式比赛,便已有人喊哑了嗓子。以往总被北方豪门压在下面的那不勒斯,从此有了敢与任何人争夺冠军的理由。

      意大利国家队也在一九八二年赢得世界杯。报纸卖得很好,广播和电视里的足球节目越来越多,比赛日的火车与公路总有穿着不同颜色球衣的人。球场仍旧拥挤、陈旧,赛场之外却已有商人看见了另一种可能:最好的球员能够带来成绩,也能带来全国性的关注。

      不久,外援名额增加了。意甲的吸引力开始越过欧洲各国边界。有人为了薪水而来,有人为了冠军,有人想在最讲究战术、也最难进球的联赛证明自己。欧洲和南美洲的名将逐渐把意大利当成职业生涯最重要的一站。

      一九八六年,西尔维奥·贝卢斯科尼买下AC米兰。这位经营商业电视台的企业家,熟悉如何把一件成功的事情变成人人看得见的盛事。他投入资金,聘请萨基,买来古利特、范巴斯滕和里杰卡尔德。三名荷兰球员在场上配合,球队在无球时一起前压,意大利人熟悉的防守秩序被重新编排。钱可以买来优秀球员,却需要教练和球员把钱变成胜利;米兰做到了,而且做得惊人。

      一九八九年,米兰赢得欧洲冠军杯。一年后,里杰卡尔德在维也纳攻入制胜球,米兰再次夺冠。同一个赛季,尤文图斯赢得联盟杯,桑普多利亚捧走优胜者杯。欧洲的三座主要俱乐部奖杯,竟同时摆在意大利。

      这是一个足以让整个联赛骄傲的赛季。米兰有贝卢斯科尼与他的荷兰人,尤文有阿涅利家族、普拉蒂尼留下的声望和不断更新的阵容;热那亚的桑普多利亚有曼奇尼与维亚利,随后还要夺得联赛冠军。马拉多纳率领那不勒斯两度成为意大利冠军。每座城市都能指出自己的英雄,每一个周末都可能有决定整个赛季走向的比赛。

      所谓“小世界杯”,便是在这样的年月里渐渐叫响的。世界杯四年一次;在意大利,许多曾经在世界杯上对抗的球星,每星期都要在联赛中重新相遇。

      九十年代,这场竞赛变得更加昂贵。

      电视台争夺比赛转播权,付费电视也为俱乐部带来新的收入。球衣上的商标变多,广告牌摆到镜头最容易看见的位置。明星的身价随之抬高,俱乐部为争夺一位前锋、一名组织中场或可靠的门将,付出越来越大的数目。这样的支出并非意大利独有;只是那时的意甲有足够多雄心勃勃的老板,愿意一同将价码推上去。

      一九九二年,欧洲足球也发生了变化。英格兰成立了新的超级联赛,随后逐渐逐渐建立起规模更大的转播业务。但在九十年代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球员若想在俱乐部足球最受关注的舞台较量,意大利仍是最令人向往的去处之一。博斯曼判决之后,欧洲球员的流动又有了新规则,顶级俱乐部争夺明星的范围进一步扩大。

      到了世纪末,意大利报纸上常出现“七姐妹”这个称呼。尤文图斯、AC米兰、国际米兰、罗马、拉齐奥、佛罗伦萨和帕尔马,构成了一幅令人眼花缭乱的图景。传统豪门争夺冠军,挑战者也有实力加入争夺;即使一支队伍只能拿到联赛第四或第五,阵中也可能有世界级球员。

      国际米兰在一九九七年迎来罗纳尔多。巴西人奔跑时像能提前知道防守队员下一步要踩在哪里;他在圣西罗的每次启动,都足以让人群突然站起来。莫拉蒂为此付了大价钱。两年后维耶里加盟,转会数字再次令人咋舌。隔壁的米兰继续招兵买马;尤文在更换主教练、球员和战术后仍保持竞争力。罗马人看着托蒂成长,也盼着自己的球队赢回阔别多年的冠军。

      佛罗伦萨有巴蒂斯图塔。阿根廷人的射门又快又重,进球之后张开的双臂,几乎成了这座城的另一个标志。鲁伊·科斯塔替他送球,托尔多守住球门。球迷走进弗兰基球场时,不必因为对手来自米兰或都灵便先认输。

      拉齐奥的蓝白色也越来越耀眼。塞尔焦·克拉尼奥蒂在九十年代初接手俱乐部,几年之内,他陆续招来欧洲和南美的名将。他身后的食品集团Cirio经营番茄制品、罐头和其他消费食品;在足球版上,Cragnotti这个名字则与一次又一次大手笔转会联系在一起。到一九九九年,拉齐奥赢得欧洲优胜者杯;二〇〇〇年,球队夺得意甲冠军。内斯塔、贝隆、克雷斯波等人的名字,足以让别的球队警惕。

      帕尔马尤其值得一提。

      它是一座富裕、体面的艾米利亚城市,以食品、农业、音乐和自己缓慢而讲究的日常生活闻名。和都灵、米兰、罗马相比,这里的俱乐部没有悠久的甲级豪门历史。帕尔马直到一九九〇年才首次升上意甲,随后却在欧洲赛场屡屡取得佳绩。一九九五年赢得联盟杯,四年后又一次夺冠。佐拉、阿斯普里拉、布冯、图拉姆、卡纳瓦罗、克雷斯波,许多后来在欧洲家喻户晓的名字,曾在这里穿过黄蓝球衣。

      这家俱乐部的崛起,与当地一家食品企业密不可分:Parmalat。

      卡利斯托·坦齐把一家起于帕尔马附近的乳品企业经营成跨国集团。牛奶、乳制品和果汁走进意大利家庭,也出现在遥远国家的超市货架上。Parmalat在世界各地开设业务,拥有数万名员工。它的总部设在帕尔马西南的科莱基奥(Collecchio)。帕尔马足球俱乐部的训练中心也在这个市镇;球员在那里的草地上训练,周末则到市区的塔尔迪尼球场比赛。企业的影响并不止于工厂大门:当地乳农送货,运输公司承接配送业务,包装厂接到订单,许多人的工作和收入都与它的采购、付款有关。

      在球场上,Parmalat长期赞助帕尔马足球俱乐部(Parma Associazione Calcio,简称Parma AC);在所有权上,Parmalat集团控制了俱乐部约百分之九十八点七的股份。球队的出色表现也替这家来自帕尔马的企业带来国际曝光。俱乐部与食品集团各有自己的经营账目,却共享同一位决定性的主人。

      各地球迷都熟悉富豪老板坐在贵宾席的模样。但是七姐妹背后的钱,并不是从同一条河里流出来的。

      尤文与阿涅利家族有长期联系。米兰双雄依靠不同的企业与家族资本。罗马、拉齐奥的股东结构也各有其历史。佛罗伦萨由娱乐传媒家族控制;帕尔马背后则是一家成长迅速的跨国食品集团。有人经营汽车,有人经营电视、电影、石油或食品。足球俱乐部在这些事业版图里,占据着各不相同的位置。

      投入能够换来胜利。可是高昂的薪资一旦写进合同,就必须按月支付;转会分期、银行贷款、税款和场馆开销,也有各自的到期日。赞助收入、电视款项和转会收入则未必与这些日期完全吻合。当业主不断投入资金,或者银行愿意继续借钱,经营上的缺口可以暂时补上。到了需要收回贷款、偿还债券的时候,球场上的好成绩也不能代替现金。

      这样的局面并非在某一年突然形成。九十年代后半期,意大利球队仍在欧洲赛场赢球,新球星仍不断加盟,转会市场仍把大额数字当作成功的标志。对于坐满球迷的看台来说,老板的其他公司究竟借了多少钱、又替俱乐部担保了什么,远不如周末的首发名单来得明确。

      而在佛罗伦萨,维托里奥·塞基·戈里掌握的电影与电视事业,早已开始面对自己的压力。

      塞基·戈里家族与佛罗伦萨的关系深厚。老塞基·戈里把俱乐部带过艰难的年月,儿子接手后,继续以著名球员和高额开支维持球队的地位。鼎盛时期,紫色球衣出现在欧洲赛场,巴蒂斯图塔、鲁伊·科斯塔和托尔多的组合,让佛罗伦萨看起来有资格与所有强队争胜。

      二〇〇〇年夏天,巴蒂斯图塔去了罗马。这场离别牵动许多人的感情,也带来一笔可观的转会收入。二〇〇一年,佛罗伦萨仍夺得意大利杯。球员举起奖杯时,紫色围巾在看台上晃动,冠军属于那一刻的每一个人。

      然而财务上的麻烦并没有因为奖杯消失。二〇〇一年夏天,鲁伊·科斯塔和托尔多相继离开。俱乐部需要处理的不只是阵容缺口,还有积欠工资、债务和税务问题。二〇〇二年二月,球员的欠薪已达数月,部分人甚至要求足协介入。管理层提出筹资办法,出售资产,商谈债务,报纸每天都追问还能找到多少钱。

      赛季结束时,佛罗伦萨从甲级降入乙级。但真正的打击还在后面。到了八月,旧俱乐部未能证明有足够资金参加新赛季乙级联赛,被拒绝注册。原来那家佛罗伦萨走到了尽头。新球队后来以Florentia Viola之名,从第四级别的职业联赛重新开始。

      两年前,佛罗伦萨还是意甲七姐妹之一。如今,即使球迷仍唱着熟悉的歌,星期日去看的球队在法律意义上也已换了主人,所处的联赛更是完全不同。城市可以保留颜色、歌声和记忆,却无法替旧公司偿还每一笔债务。

      与此同时,罗马城的另一端正在发生不同的事。

      拉齐奥刚在二〇〇〇年登上冠军顶峰。克拉尼奥蒂的雄心带来许多著名球员,也把俱乐部的经营规模推得很高。人们在罗马奥林匹克球场庆祝冠军时,Cirio的食品业务与集团融资本来是另一张报纸上的事情。它的债券、贷款和子公司往来,距离角旗区与更衣室似乎很远。

      到了二〇〇二年,Cirio的财务危机开始直接影响俱乐部。Cirio集团债务违约,银行与债权人开始追究偿还安排,持有拉齐奥股份的企业也被迫考虑出售资产。球员工资已经拖欠几个月。那年十一月,曼奇尼率领的拉齐奥在意甲排名前列,还在欧洲联盟杯征战;球队却同时被放上出售名单。球员们照常训练、比赛,球员们等着俱乐部解决欠薪问题,有人还要求联赛方面介入。

      圣诞节前,克拉尼奥蒂宣布将辞去主席职务。二〇〇三年一月,离任成为事实,银行与新的管理层逐渐接过局面。与佛罗伦萨不同,拉齐奥保住了参赛资格。球队继续比赛,曼奇尼仍能带出好成绩,只是俱乐部必须重新安排资金、出售球员,不能再按从前的办法花钱。

      佛罗伦萨的旧公司已经消失,拉齐奥则在债权人和银行之间继续经营。二者都曾有著名球星和雄厚投资,也都在球场成绩仍足以令人骄傲时,遇到了远比一场失利复杂的困难。

      帕尔马人当然看见了这些新闻。

      二〇〇一年夏天,布冯与图拉姆一同转会尤文图斯。两位关键球员离开,难免让球迷不舍,收到的高额转会费也引起许多讨论。翌年,队长卡纳瓦罗去了国际米兰。球队似乎在不断出售自己的代表人物。不过俱乐部也在补充新球员,二〇〇二年夺得意大利杯,二〇〇二至二〇〇三赛季又在联赛取得第五名。

      成绩摆在那里。塔尔迪尼仍有比赛,球迷仍能看见俱乐部在欧洲赛场竞争。与佛罗伦萨被拒绝参赛、拉齐奥银行介入的新闻相比,帕尔马的处境看起来平稳得多。卖掉球星令人难过,但俱乐部继续踢出好成绩,便足以支持一种普遍的看法:管理层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再说,Parmalat在帕尔马人的生活里实在太熟悉了。

      它是当地最重要的食品加工企业之一,也是享誉世界的意大利品牌。许多家庭认识在工厂上班的人,有人向它供应原奶,有人替它送货,有人的亲戚在国外分公司工作。它的商标出现在货车、超市货架、牛奶包装和球衣胸前。帕尔马人谈起这家企业,常有一种近乎自然而然的自豪:这样规模的公司就在自己家乡发展起来,业务遍布世界,怎么会轻易出事?

      集团扩张很快,市场上也陆续出现关于负债和融资的疑问。然而对于平日购买牛奶、准时上班、星期日看球的人而言,Parmalat依然是一家真实生产、真实雇人、产品真实摆满货架的公司。佛罗伦萨那位经营影视事业的老板遇到困难,拉齐奥那位食品业巨头失去控制权,他们都看得见;但要把同样的结局想象到Parmalat身上,却没有那么容易。

      从后来披露的资料回头看,问题早已积累多年。复杂的集团架构、债务与资产记录,使外界难以看清实际的资金状况。可是直到二〇〇三年年底,公众才真正看见那个足以改变一切的缺口。

      十二月十九日,消息传开:Parmalat旗下公司声称存在美国银行账户中的约三十九亿五千万欧元资金,银行否认这笔存款及相关证明文件的真实性。

      数字大得令人一时无法理解。三十九亿五千万欧元,远远超过一间普通工厂、一个普通家庭能够想象的规模。对金融市场而言,它意味着已经公布的财务资料可能根本不可信;对帕尔马当地人而言,最直接的问题则简单得多——这么大的企业出了事,下个月还会照常发工资吗?乳农送出去的奶还能收到钱吗?运输商已经完成的车次,发票还有人结算吗?

      公司门口多了等消息的人。收音机播报最新进展,报纸从经济版到地方版都在追踪同一个名字。有人在电话里问银行,有人给工厂里的亲友打电话。那些平日按时驶过市区与乡村道路的Parmalat货车仍然存在,超市里的牛奶也还摆在原处;越是熟悉的景象,越让这场突如其来的危机难以接受。

      十二月二十四日,Parmalat进入破产保护程序。这家从当地发展起来的跨国集团发生危机,整个地区都受到牵动。工人、乳农、供货商、银行和其他债权人,各自都有迫在眉睫的问题。帕尔马足球俱乐部也无法置身事外。

      帕尔马俱乐部的股权仍与Parmalat集团牢牢相连。俱乐部在联赛中的名次、看台上的欢呼、球衣上的名字,都不能回答它接下来将如何付款、由谁负责履行合约、还能作出多少承诺。原本看起来经营稳健的一支球队,也必须等候股东与管理层的下一步安排。

      二十多年前,当意大利重新迎接外国球员时,很少有人会想到,足球有一天会把银行、上市公司、家族企业和整个地区的生计如此紧密地连在一起。小世界杯的年代留下许多无可取代的比赛、球星和冠军;支撑它们的企业,却各有各的账需要清算。

      帕尔马的圣诞灯饰仍亮着。人们照常准备晚餐,店铺在节日前最后几天忙着接待客人。那些曾为意甲黄金年代欢呼的人,此刻更关心工厂能否开门、货款是否会来、家里下一年的日子会变成什么模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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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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