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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18章 七月的第二 ...

  •   七月的第二个星期一,快到中午时,蒂娅才发现,自己已经有两天没有翻动父亲的旧文件了。

      周五晚上萝莎说过的那些话,整个周末都在她脑中来回出现。她原先以为,父亲借钱之前至少知道那位朋友牵涉了什么;现在才明白,事情并没有一个可以轻易划开的界限。她替阿尔多整理过几份文件,又陪萝莎去了一趟市场,星期天午后甚至睡了很长的一觉。到了星期一,心里那阵沉重终于稍稍平息。过去的事并未变得容易接受,只是她可以重新专心看眼前的工作了。

      桌上的两叠纸,一叠是上星期从商会拿回来的企业资料,另一叠是她整理出的通话记录。食品企业暂时没有足够理由把产品展示搬出工厂;包装机械厂对招待经销商有兴趣,但机器本身最好留在厂内;建材商则提出了更具体的要求——希望在自然光下展示门窗与玻璃样品,并找个体面的地方招待经销商。

      这些还称不上订单,却证明有人愿意听她往下说。

      十一点半,电话响了。蒂娅在第二声铃响时拿起听筒。

      “维托?”

      “我收到你的传真了。”维托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写得不错。不过你把最麻烦的问题留在最后一页。”

      “哪一个?”

      “那些客户都想要不同的东西。谁来替他们把事情办好?”

      蒂娅拉开椅子。“这正是我今天想跟你谈的。”

      她原先设想的是找到愿意租用球场空间的企业,再依各自需要安排活动。维托却让她先把工作倒过来看:即使只是一场五十人的招待会,也得有人送桌椅、布置灯光、准备食物、处理垃圾,结束后还得把房间交还给球场。企业可以有自己的承包商,但球场不可能每次都从头解释哪些门能走、哪些地方不能放东西。

      “那我们需要几家固定合作的公司。”蒂娅说。

      “先别急着定‘固定’。你还不知道他们愿不愿意照我们的办法做。”

      “至少可以先谈。”

      “可以。先去问科蒂。他比我们清楚,球场平常叫谁来送货,比赛日又是谁负责餐饮。再去问你谈过的企业,他们办经销商活动都找什么人。有些供应商看上去不大,却可能比那些名字响亮的公司更可靠。”

      蒂娅记下了两个名字栏,抬头又问:“你会想先知道什么?”

      “我已经列好了。刚才从英国发过去的传真,你还没看见?”

      她望向传真机。纸槽里果然多了三页,最上面压着一张她早晨忘记移开的收据。

      “现在看见了。”

      “你真让我放心。”

      她笑着抽出纸。第一页问公司有多少正式员工、临时雇员及经常合作的外包人员;旺季同时接几个项目,谁负责现场;若有员工请病假,可以在多短时间内找到替补。第二页问他们过去一年承接了多少活动、取消或延误了几次,是否记录客户投诉,事后会不会检讨;食品供应商还要提供卫生许可、人员培训与食品保存、运输的处理方式,相关认证也列在其中。最后一页才是报价:单日活动、连续两日活动、提前进场、撤场、额外人员、超时以及取消的费用。

      “你要问他们成功率?”蒂娅说,“他们一定都会告诉我,百分之百。”

      “那就请他们说清楚成功是指什么。食物准时到达,还是客户没有提出投诉?去年若做了八十场,其中七十八场按约定时间开始,那也比一句‘从来没有出错’有用。”

      “以前的客户也要联系?”

      “请他们给我们两三个愿意接电话的联系人。由我来问。我们不是买一顿午饭,是在判断他们能不能连续替不同客户工作。”

      蒂娅把纸摊开,想到这里另一个问题:“如果我们只有一场试办,为什么人家要配合这么多?”

      “所以你必须告诉他们实话。现在还没有十场生意,也没有五年的保证。这次市府委托的评估,研究的就是球场今后能不能持续承接这类活动,而不是办完一次就散。至于以后怎么合作,还得同俱乐部谈。我们希望建立共同的进场培训、操作程序和活动后检讨。愿意一起试做,才有机会接后面的工作。”

      “九月、十月会有一个实际项目的可能性。”

      “对,但日期和客户都还需要确认。不要拿尚未签下的活动让人以为已经有收入。”

      挂断电话后,蒂娅看着那三张表,原先关于市场规模的兴奋多了一点重量。她找到的是可能付钱的人;维托在问,如果他们真的付钱,这个承诺由谁完成。

      下午,科蒂在球场办公室接待了她。办公室的窗户朝向通道,屋里有一只旧电风扇,转过半圈便轻轻震一下。科蒂看完清单,将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问得倒很像回事。”他说,“不过球场原本的餐饮供应商,不见得愿意接你说的那种招待会。”

      “为什么?”

      “比赛日,他们知道客人什么时候来,要卖什么,怎么补货。你让他们准备七十个人坐着吃的午餐,餐具和服务员又是另一套事情。”科蒂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两个联系人,“你可以问他们。但先确认他们是不是只能做现有合同范围内的事,别让人误会我已经把球场的工作许给你。”

      “所以我以你的推荐名义联系,但不代表球场批准。”

      “正是这样。”

      关于送货和搬运,科蒂的态度更谨慎。他说球场的通道不是普通展厅。有人在训练、维修或准备比赛时,同一扇门可能用于完全不同的工作;货车进来以前,必须确认时段、车身高度和停靠位置,搬运的人也不能凭过去来过一次便自行开门。

      蒂娅把原先写的“可供卸货”划掉,改成“每次事先核定”。

      “还有,”科蒂点了点她的表格,“别只问他们能把东西搬进来。问能不能按时搬出去。活动结束后留下十几张桌子,第二天清洁人员就得绕着它们工作。”

      “如果活动连着两天呢?”

      “那要先说清楚谁看管物品,晚上谁能进来。第二天不一定有人替他们守着。”

      她在本子上另开了一行。离开时,科蒂又从抽屉里找出一张名片,说那是一家做过接待活动的餐饮公司,未必最便宜,却熟悉大批客人临时改动人数的麻烦。

      第二天,她分别给上星期接受访谈的包装机械商和建材商去了电话。包装机械商给了她一家常用运输公司的名字,却说明那家公司擅长精密设备,未必适合搬大量桌椅;建材商介绍的搬运商则做过展览样品装卸,能够提供货车和装卸工,但要求先看现场路线,才能承诺是否接单。

      这两个回答让她很高兴。至少已经有人明确告诉她,自己的能力到哪里为止。

      接下来的两天,她把科蒂给的联系人、企业介绍的公司,以及从商会资料和其他活动主办者那里听来的名字逐一联系了一遍。有些公司一听地点是足球场便格外有兴趣;也有人把她当成正在替市政府招标,开口便问预算有多少。蒂娅每次都解释,这只是独立顾问公司进行供应商评估,球场的商业使用仍要取得有关各方许可。

      “那你们保证一年做几场?”一家餐饮公司问。

      “现在不能保证。”她说,“我们希望先做一场合适的活动,再根据结果决定是否扩大。若合作顺利,未来会有重复业务的机会,但我不能把预期当成合同。”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对方表示可以先寄来菜单和价目表,却不愿花时间填写全部问题。蒂娅在名单上写下“可提供单次报价;暂不参与共同程序”,没有继续劝。

      另一家公司的负责人听到活动后复盘,倒显得很有兴趣。他说他们每次大型宴会结束后都会把投诉记下来,尤其注意食物数量、等候时间和员工调配的问题。他没有一开口就说从不出错,而是讲起去年一场婚宴晚开席的原因——厨房人员到齐了,送桌布的车却迟到半小时,结果全场服务必须往后调整。

      “那次谁负责通知客人?”蒂娅问。

      “我们现场经理。当时通知得太迟,客人比我们先发现桌子没摆好。后来我们规定,所有外包货物必须提早确认到货。”

      她把这个回答写了下来。出过问题,却知道自己究竟错在哪里,比漂亮的宣传册更让她安心。

      到星期四傍晚,桌上的纸已经摊不开。正式员工人数并不能单独说明服务能力:有的餐饮公司平常只有少数固定人员,办活动时却有熟悉的服务团队;有的搬运商有不少司机,真正会处理易损展示品的人却只有几个。有人愿意提供客户推荐人,却要求先征得对方同意;有人则把所有过往项目说成商业秘密,连能否按时撤场也回答得含含糊糊。

      她把报价拆成两栏。一天活动包括进场、服务和当天撤除;两天活动则必须说明哪些人员与设备可以留在现场、是否需要夜间保管,以及第二天是否要重新收取运输费。这样算下来,两天的费用不一定等于一天的两倍。

      食品供应商的资料另外装进一个文件夹。营业与卫生方面的文件、冷藏配送安排、工作人员培训记录,以及现场清洁责任,都要交由适当的人进一步核对。维托并没有打算凭一张证书就断定谁一定安全;但连基本许可和操作方式都解释不清楚的公司,也不能因为菜色好看便进入候选名单。

      星期五上午,她把整理好的比较表和各家书面报价一同传真给维托,另在首页写明:所有价格均为初步条件,取决于实际场地、人数及获准的使用时段。午后,他打回电话时,那份传真还摊在她的桌上。

      “你把他们分成了三类。”维托说。

      “第一类愿意参与长期的共同程序;第二类可以按活动报价,但不愿承诺持续合作;第三类连基本问题都答不清楚。”

      “我看见了。我们先谈第一类。不过你选的那家最便宜的搬运公司,我不想放在前面。”

      “因为他们没有给推荐人?”

      “还有他们说,每次都由客户自己负责最后检查。谁点清搬进去的东西,谁确认搬走以后没有损坏?他们不愿承担这部分工作,我们就要另外付人处理。所谓最便宜,未必真的省钱。”

      蒂娅将报价表翻到最后一页。她原先确实把那家公司排得很靠前。

      “那么另一家价格高一点,但有固定现场主管,也愿意陪科蒂做第一次路线确认。”

      “先找他们。餐饮则选那家有卫生文件、能清楚说明人员调配,还给出两位老客户联系方式的公司。我上午已经打过电话。两家客户都愿意谈,其中一家还讲了他们上次临时增加人数,供应商怎么处理。不是没有出过错,但知道谁负责。”

      “所以名单最后只剩两家?”

      “暂时作为优先合作对象,一家餐饮,一家运输及搬运。其他的留下备选。”

      他们继续核对两份报价,确认是否包含桌椅和服务用具,哪些费用另计,谁负责活动前检查及撤场后的交接。维托要求她把两家公司愿意配合的事项写成简短的意向书:如果九月或十月有一场获批的室内活动,双方愿意进一步商议提供服务;价格与人员安排以正式报价和书面委托为准;进场培训、现场安全要求、操作程序及活动后的检讨,都属于未来合作的必要步骤。

      “意向书不是正式订单。”他特别提醒。

      “我知道。也不会写成独家合作。”

      “对。先让他们知道我们的工作方式,看看他们愿不愿意。正式合同要等场地条件和具体报价核实。不过如果他们接受这些条件,今天就可以先把意向书签下来。”

      挂断电话后,蒂娅依照谈好的内容修改文件,并分别向两家公司确认愿不愿意签署附条件的合作意向书。餐饮公司当天下午回了传真,表示可以接受;搬运公司要求补一句,首次场地勘查之后才能确认车辆规格和装卸人手。蒂娅把这项保留写进正文,两份意向书的条款才终于对上。傍晚前,双方各自签妥意向书并传真回公司。纸上约定的是优先洽谈与配合现场核查,并不保证任何一方已经取得十月的生意。她喜欢这件事逐渐有了形状的感觉:一开始只是一份关于球场闲置空间的提案,如今已经有了可能使用空间的企业,以及真正可以把桌椅、食物和展示样品送进来的人。

      她在两份意向书的显眼位置都保留了同一个条件:活动必须符合球场现有的使用约定及相关规定,具体场地和时间仍须由俱乐部及场地管理方确认。

      傍晚时,她带着两份已经签妥的意向书走进厨房。萝莎正在切番茄,听见她说可能要找人合作,抬头问的第一句却是:“那你今天高兴吗?”

      蒂娅想了想。“高兴。我们已经知道有谁可能来,也知道要找谁替他们办事。”

      “还差什么?”

      “得看他们实际做起来能不能配合。还有钱。”

      萝莎笑了,把盘子往她那边推了一点。“钱总得有人算。先吃晚饭吧。”

      蒂娅伸手拿了一块番茄,挨了一句“还没调味呢”,仍旧吃了。她想起星期一中午维托问的那句话:谁来替客户把事情办好?

      这一星期,她至少找到了可以认真回答这个问题的人。下一星期,则轮到她算清楚,为了让他们一起工作,究竟要付出多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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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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