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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17章 萝莎视角 ...
晚饭后,萝莎发现蒂娅还把那张现金收支表留在餐桌的一角。
杯子已经收进厨房,阿尔多出门前吃过最后一块奶酪,桌布上只剩一处浅浅的水印。萝莎原本打算把纸拿去一楼办公室,走近了才看见最上面写着“市府委托”,下方几行数字旁用铅笔画了圈。蒂娅刚才拿给阿尔多看的,就是这一张。
她没有细看,只将纸移到干燥的地方,免得碰上桌上的水。正要去关厨房的窗,蒂娅从走廊里进来,问有没有看见自己的表。
“这里。”萝莎把纸递给她,“别怪阿尔多今天问得多。他听见九十天付款,难免紧张。”
“我没有怪他。”蒂娅接过去,先检查有没有沾湿,“他提醒得对,见客户的花销我只估了一个总数。今晚我再把每次拜访的费用分开算。”
她说得轻松,语气里也没有不耐烦。萝莎看她将纸边理齐,想到下午两人坐在桌边,一个戴着眼镜慢慢看,另一个认真解释哪笔钱什么时候要付,竟像许多年前这间屋子里另一场谈话。只是那时候,负责解释数字的是卡洛,听的人还有玛丽安娜。
“他怕你吃亏。”萝莎说。
“我知道。”蒂娅将文件夹抱在怀里,笑了一下,“不过他问到一半,我差点以为我们接的是几百万的大工程。”
萝莎也笑了。她去把窗关上,晚风裹着院里的潮气,吹得窗帘轻轻碰到柜沿。蒂娅没有走,反而拉开一张椅子坐下。
“他以前也总是这么担心收款吗?”她问。
萝莎的手停在窗扣上。
“做工程的,谁不担心收款。”她转身,见蒂娅正望着自己,便没有拿这句普通话敷衍过去,“不过你父亲那件事以后,他确实更在意了。”
蒂娅没有露出惊讶。关于父亲受调查、被带走,以及那笔说不清来历的借款,她早就知道;她二十二岁了,已经渐渐能理解当年的报道、律师的解释和家里大人的谈话。可萝莎一直觉得,她所知道的,是事情闹开以后所有人都在问的那些事。最初家里怎样过日子,卡洛为什么会去借钱,反而没有人完整地对她讲过。
“你想知道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吗?”萝莎问,“有些事情是我亲眼见到的,有些是后来你母亲告诉我的。”
“想。”蒂娅说,“我只知道他借了不该借的钱。阿尔多当时没签字,后来为这件事奔走了很久。”
萝莎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厨房的灯比餐桌上方那盏亮些,照见蒂娅眼下淡淡的疲倦。她白天跑了一趟商会,下午又整理电话记录,如今坐在那里,脸上仍有工作时那份专注。萝莎忽然想起一九九二年秋天,卡洛也常在晚饭以后把账本拿出来,说只要再等几天,事情就能接上。
那是卡洛和阿尔多成立公司以来接过的最大一笔工程。两人都很珍惜这个机会,阿尔多甚至曾兴致勃勃地谈起公司未来的发展。谁也没有料到,这个原本让他们满怀希望的项目,后来竟给两个家庭带来那么多痛苦。
合作的政府工程原本按计划推进,公司也留足了应付施工变动的预备金。可工程做到中途,负责项目的人又要求他们增加几项工作。有的是原来没有安排的管线,有的是现场才发现需要补做的部分。对方给了书面指示,也说追加工程的费用可以等最后验收时,与原来的尾款一并结算。
卡洛核过数量和报价,知道做下去会占用多少资金。他和阿尔多讨论过,最终还是接了。工地已经开着,另找人、另排工期只会拖得更久;况且新增部分既然要做,便得有人买材料、付工钱。卡洛算过,只要尾款按预计时间结算,公司还有周转余地。
然而追加的工作比他们估得费时。几支分包队要跟着返场,新的材料款一笔接着一笔出去。原本专门留来应急的预备金,便这样一点点填进了工地。工程终于做完时,大家都觉得钱该回来了,偏偏新增费用还等着最后核认,原来的尾款也跟着卡在结算程序里。
先是少了一份签字,再是承办的人说材料转到另一个办公室;有人要重新核算已经做完的数量,有人说负责的人不在,电话里却讲不清该找谁。卡洛带回来的文件越来越厚,明明工地上的活已经做完了,却始终不能把最后那笔款项变成银行里的钱。
萝莎不懂那些程序。她记得的是卡洛有一次回来,连外套都没脱,便把公文包搁在餐桌上,叫阿尔多第二天陪他再跑一趟。阿尔多说他已经去过,柜台要他们等另一位负责人回来。卡洛问要等到什么时候,对方只说不清楚。
“那时候有人说是市政府缺钱,也有人说追加的工程还要重新核对。”萝莎说,“到底是哪一道程序真正卡住,我讲不准。反正你父亲每次回来,都以为下星期能办好。”
“是政府工程的尾款?”蒂娅问。
“是。连后加的工程,他们也照要求做完了。不是人家说不给钱,就是结算一直办不下来。”
她记得那几个月卡洛最讨厌听见的就是“再等”。最初他还能安慰工头,先垫一部分,剩下的收到尾款便付;后来积在桌上的账单越来越多,预备金早已用在追加工程上,连阿尔多也不再能照原来的日子把款项排开。
“阿尔多想过别的办法。”萝莎说,“他们找银行谈过,也催过负责结算的人。可手里已经有贷款,新的额度不是说要就能要。那些做活的人又不是每一个都能等。”
其中有个负责安装的老师傅,家里有两个刚出来工作的儿子,几个人跟着工程跑了好几个月。卡洛平时见到他们,总爱问哪一个娶了女朋友,谁把车换了。那年冬天,那人没到家里抱怨,只托人带了一张账单来。卡洛把纸摊在饭桌上,沉默得很久。
“你父亲总说,钱是公司欠的,不能叫人家替我们承担。”萝莎看着蒂娅,“这话没有错。可他后来作的决定,也不全是因为这个。”
玛丽安娜那时身体已经不好了。平常的检查和治疗大多能在公立医院安排,真正让她犹豫的,是医生提过的一种尚未纳入常规给付的药物,以及为了进一步听取治疗意见而考虑的额外开支。卡洛从不肯让她因为钱放弃可能的选择。她自己却心里有数,偶尔会把记着费用的纸折好,夹在别的信里,等卡洛心情好一些再提。
萝莎曾在厨房里见过玛丽安娜将写着药价的纸放回抽屉。那天她做了汤,玛丽安娜尝了一口,忽然问家里的钱是不是也该算得紧些。萝莎说这事该让卡洛知道。玛丽安娜摇头,说他已经够忙了。
卡洛当然不是一点都不知道。他比谁都清楚医药费还会继续,却偏偏在那时遇上工程结算迟迟过不去。几个晚上,他陪玛丽安娜坐在客厅里,仍照往常问她明天想吃什么;等妻子回房,才去接那些催款电话。
“那笔借款是谁提的?”蒂娅问。
萝莎犹豫了一下。她记得那个名字,也记得他来过家里许多次。如今多年过去,讲出名字仿佛又把客厅那扇门打开了。
“是他们共同认识的一个老朋友。”她说出那人的名字,“你小时候见过他。你父亲跟阿尔多都认识他很久。”
蒂娅想了想,点了头。她记得一个逢年过节会带点心来的男人,平时说话很客气,喜欢把糖纸折成小船给孩子。后来那人再没有来过,她长大以后读到他的名字,才知道他卷进了什么事。
“他不是突然跑来塞钱给你父亲的。”萝莎说,“那天他听卡洛说起尾款的麻烦,先问缺口有多大,又说可以替他们找一笔短期周转的钱。等市府付款,就原数还回去。”
“利息呢?”
“他说不要利息。”
蒂娅皱了皱眉。“不收利息?”
“卡洛当时也问了。”萝莎说,“他说朋友之间帮这个忙,几个月的事,何必算得那样清楚。卡洛听完并没有立刻答应。”
那天晚上萝莎还在收拾厨房,听见客厅里两个人说话。卡洛问钱从哪里来,对方回答得很宽泛,说是几笔暂时闲着的款项,手续他可以找人准备,按期归还即可。卡洛又问为何不能经银行,对方说走银行来不及,大家是老朋友,何必多一道麻烦。
他走后,卡洛在客厅里站了许久。阿尔多也在,明显不太赞成这样的做法,至少要把借款来源和合同弄清楚,不能只凭多年交情。卡洛没有同他争。他说会找人看看文件,也再催一次尾款。
“所以阿尔多知道有人提借款。”蒂娅说。
“知道有这个主意。”萝莎答,“他没有替卡洛签那笔钱。他们还为这件事争过一次。你父亲说,他总不能眼看着工人等不到钱,也不能让你母亲连看病都跟着担心。”
那次争执不大,至少萝莎在厨房没有听见谁提高声音。卡洛只是比平时更晚回来。又过了几天,另一封催款信到了;玛丽安娜要去复诊,外包工程的账还欠着。卡洛终于把带回来的文件摆在桌上。
萝莎不知道那天晚上卡洛是在什么样的心情下签署那份文件。只知道,第二天卡洛回来时说钱的事情暂时解决了。
“他不是没有疑虑。”萝莎说,“朋友认识这么多年,难道真会拿不干净的钱给他?他大概也这样想过。究竟是太相信那个朋友,还是实在不愿意再耽搁下去,我到现在也说不准。他没有坚持追问,等大家终于有钱付账,反倒松了口气。”
那笔款项进来以后,卡洛先付了几笔积欠的工钱,又偿还了部分供应商账款。萝莎没有亲眼看过银行流水,也不知道详细的流水。她只看见那阵子原本一再打电话来催款的人终于少了,卡洛能在晚饭后坐下来听玛丽安娜说看病的事,甚至给蒂蒂带回来一盒她喜欢的饼干。
“钱后来还了吗?”蒂娅问。
“还了。”萝莎说,“政府那笔尾款终于拨下来,你父亲就立刻照约定把借款还清了。我记得那天他回来,还说总算不再欠朋友的钱。可后来调查的人查的是当初那笔款项从哪里来、经过哪些账户。钱进过公司的账,后来又从公司还出去,这些记录不会因为还清了就消失。”
借款还清以后,家里反而平静过一阵。工钱已经付出去,玛丽安娜照常接受治疗,卡洛每次从外面回来,不再第一句话就问有没有催款电话。萝莎甚至记得有一晚,他同阿尔多坐在院子里喝了点酒,谈起下一桩工程,声音比此前几个月都轻松。谁也没有把那份借款文件当成一个还在等待他们的麻烦。
后来报纸上开始接连出现被调查的政界人物和企业家的名字。最初他们只当是米兰那边的事;报道越来越多,牵连的人也越来越广。那场后来被称为“净手”的调查,让许多原先被当作寻常生意往来的钱,都成了需要追问来路的证据。
起初是那位老朋友认识的人陆续被叫去问话,接着连几位与他们有过资金往来的生意人也被问到。消息传来时,卡洛还说借的钱早已还了,自己应该能把来龙去脉讲清楚。可没过多久,调查人员也找上了他。他们问卡洛认不认识那位老朋友,钱从哪里转来,为什么不收利息,有没有人要求他替别人保管或转移款项。卡洛拿出已偿还借款的记录,解释当时只是为了周转;对方却还要追查款项进入公司以前的来源,以及它与其他账户之间的往来。
“那天他回来,急得饭也吃不下。”萝莎说,“他觉得自己不过借了一笔钱,却又知道当初有些问题没有追问到底。他想把每一个日期、每一笔款项都查出来,睡得很少。律师告诉他别凭记忆乱说,他又怕自己漏了什么。”
卡洛并没有因为说自己不知道资金来源,就能立刻洗清疑虑。调查的人从那笔借款往前追,怀疑它背后牵连着账外资金和不正当的往来。那位熟人说是临时周转的钱,后来才发现并不只是他个人能够随意借出的积蓄。
“报纸写的很多话,我到现在也不能替他们判断。”萝莎说,“检察官说他们有理由查,律师说卡洛没有参与那些钱原来的往来。两个说法不一样,他得把自己知道的解释清楚。”
“我看过那些报道。”蒂娅说。
“我知道。可我怕你从报道里看到的,只有他没有查清借款的来历,签过一份不该签的文件。”
“那份文件也确实是他签的。”
萝莎抬眼看她,随后点了点头。
“是。他自己签的。阿尔多说过不能只凭人情,他还是签了。那时候我们都希望问题过去得快一点,没人愿意相信会出大事。”
厨房里安静下来。水槽里的一只玻璃杯还没擦干,窗外有人慢慢走过石子路,脚步声从门外移远。萝莎想起当年卡洛被带走以后,阿尔多第一次回家,坐在同一张桌边,连杯水也没喝。他不是因为没签字就能把事情放下的人:工人、玛丽安娜和蒂蒂都还在,这个家的门每天总得有人打开。
“后来他们把卡洛带走了。”萝莎说。她记得那天阿尔多去找律师,回来后没有脱外套,又出去替公司处理剩下的账。玛丽安娜那时身体已经很差,还要听人议论,最初却仍安慰萝莎,说把话讲清楚,事情总会结束。那笔钱的来历她不懂,但丈夫并没有从中得到什么好处,她一直相信这一点。
可他被羁押没多久,消息传来:卡洛在里面心脏病发作。
萝莎至今记得玛丽安娜听见时的样子。她原本坐在沙发旁边,手里拿着给医生看的药单,问了一遍人现在在哪里,又问能不能见到。阿尔多说还要等确切通知,她便将药单对折,放进信封里。直到阿尔多出去接电话,她才对萝莎说:“是我害了他。”
“我劝她别这样想。”萝莎轻声说,“你母亲却一直记得,那阵子她怕卡洛为医药费发愁,还曾经提过能不能把一些治疗往后挪。她以为他听见了,才更急着把工人和家里的钱都安排妥当。”
“可他也不只是为了妈妈才借的。”蒂娅说。
“当然不是。”萝莎点头,“工程欠的钱是真的,工人等着领钱也是真的。玛丽安娜心里明白。可是人在医院里等丈夫的消息时,明白是一回事,肯不肯放过自己又是一回事。”
那之后玛丽安娜常在夜里把萝莎叫到房里。有时讲起卡洛追着她问医生说了什么、自己却不肯承认劳累;有时又责怪他连向朋友借钱都没把话说清楚。她说到生气的时候,会将被子掀开一点,像是卡洛就在房间里,等着听她抱怨。说到最后,却总是问阿尔多明天能不能再去打听消息。
最难的是蒂蒂。她已不是听一句“爸爸出差”就会相信的孩子,学校里有人谈论新闻,她自己也会看报纸、追问大人;可是法庭上的话、账户里的钱、医生的消息混在一起,连玛丽安娜都未必说得准确。
“你母亲同我商量过很多次。”萝莎看着面前的年轻女人,“她说,讲得太多,你年纪还小,听不懂其中的分别,万一在学校把猜测当成事实说出去,别人又会拿来伤你;讲得太少,你又觉得大人都把你当小孩,连自己的父亲出了什么事都不肯告诉你。”
有一次蒂蒂放学回家,书包还没放下,就问母亲爸爸是不是犯了罪。玛丽安娜说有人正在调查借来的钱,父亲需要解释,但事情还没有判定。女孩追问为什么不能回家,玛丽安娜一时答不上来。萝莎站在厨房门口,看见母女俩彼此望着,谁都没有想吵架,却都急得快哭了。
后来阿尔多一回来,玛丽安娜就要他再跟蒂蒂谈一次。她叮嘱他不要许诺哪天能回家,也别用一句“没事”把孩子打发走。只讲确定的部分;不知道的,就承认不知道。那几晚萝莎给玛丽安娜端药时,常见她睁着眼睛,听楼下阿尔多和蒂蒂说话的声音,等孩子终于肯上楼,才闭上眼。
蒂娅低头看着桌上的纸。萝莎看不见她在想什么,只觉得她坐得比刚才更直了。
“所以今天他听见九十天付款,就想起那时候。”蒂娅说。
“我想是。”萝莎回答,“你父亲原本是个很谨慎的人,否则也不可能负责一家工程公司的财务这么多年。可公司为追加的工程垫了那么多钱,预备金用完了,工人还等着领薪水,政府的工程款却迟迟不下来,家里又有事情要操心,再谨慎的人,也可能判断失误。”
她想了想,又说:“何况借钱给他的还是认识多年的朋友,连利息都不收。你父亲不是没有犹豫过,只是最后觉得,应该不至于有什么问题。”
她停了一下,又说:“你的委托跟当年那桩工程不一样。阿尔多也知道。可他要你想的,不只是对方答应付多少钱,还要是钱晚到的时候,你自己能不能继续走下去。”
“所以阿尔多今天才问得那么仔细。”蒂娅说。
“他不是不相信你有能力。”萝莎答,“只是亲眼见过一个原本很会管钱的人,怎么在压力下做错了决定。”
这句是真心话。萝莎并不懂蒂娅一下午在企业名录上画的那些记号,却看得出她肯花时间查,肯承认有些客户根本不需要球场,也肯回头重算原先估错的费用。和当年的卡洛不同,她眼前没有一群等着领工钱的人,家里也没有人等她借钱看病。萝莎庆幸这一点,又觉得没有必要拿两人的处境来比谁更谨慎。
“我以前一直以为,他知道那人是做什么的。”蒂娅说,“不是全部,但总知道一些。”
“他们认识很久。”萝莎说,“认识一个人很多年,有时候更容易觉得,有些话不用问得太仔细。”
蒂娅望着她,过了一会儿问:“阿尔多后来怪过他吗?”
萝莎没有立即回答。她见过阿尔多气得在院里来回走,骂卡洛怎么会犯这种错;也见过他半夜去医院替玛丽安娜取药,第二天照样陪律师看资料。他们两个人是朋友,也是一起承担过工程的伙伴。这样的关系里,生气与牵挂并不互相抵消。
“怪过。”她终于说,“也想过,要是自己那天在场,或许能再拦一下。可人已经被带走了,他只能先把眼前的事情办好。”
蒂娅点了点头。
过了一阵,她将那张现金表重新摊开,翻到自己圈出的备用资金旁边,伸手把纸压平。
“阿尔多下午问我,九十天以后市府会不会按时付。”她说,“我告诉他合同怎么写。现在想想,他真正想问的,大概是如果没有按时付,我准备怎么办。”
“那你准备怎么办?”
“第一阶段的钱晚到,我们也能做完。后面的家具展如果真的要办,供应商的大笔费用不能先由我们垫。如果后面的计划最终行不通,我也可以先回米兰或罗马的咨询公司工作一两年。至少不会为了撑住一家公司,再去借一笔自己还不起的钱。”她想了想,又说,“明天我再把这一项写得清楚些。”
萝莎听不懂所有细节,但听得懂最后一句。她起身去拿擦碗布,蒂娅也站起来帮忙,将桌上的杯子送回厨房。两人在水槽边挨着站了一会儿,萝莎擦干一只杯子递给她,她放回架上,动作还是小时候那个样子:总先把高的杯子放到里面,腾出前面的位置。
“萝莎,”她忽然说,“你刚才说的那个人,后来有没有来找过阿尔多?”
“后来?”
“调查开始以后。”
萝莎放下布。她记得那人曾来过一次,站在门外,没有像从前一样走进客厅。阿尔多出去同他说了几句话,回来便关上了门。那天玛丽安娜正在楼上休息,蒂蒂还没有放学。萝莎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也没有去问。
“来过。”她如实说,“只来了一次。我不晓得他们谈了什么。你若想知道,可以问阿尔多。”
蒂娅没有追问。她把最后一只杯子放好,擦干手,向萝莎道谢。
“谢我做什么?”萝莎问。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萝莎伸手摸了摸她的手臂。蒂娅已经长得比她高,头发也换了新的剪法,可她站在这间厨房里的模样,仍会让萝莎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不肯被大人送回房间的女孩。
她知道有些事讲出来,不能把旧日的结果改掉。卡洛做过的决定仍然是他的,后来发生的事也没有因此变轻。玛丽安娜为丈夫心脏病发作而生出的自责,也从不是谁说两句话便能解开的。可是今天,蒂娅终于听见了报纸和案卷以外,那张餐桌旁曾经发生过的犹豫、争执和盼望。
楼下一楼办公室的灯还亮着。蒂娅收好文件,回到那里去整理明天的名单。萝莎留在厨房,把擦干的布搭在窗边,等它第二天早晨晾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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