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幼虫特展 “早安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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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好，孩子们，欢迎来到联邦中央博物馆——前文明展厅。”
柔和的讲解声从展厅上方响起。
黑暗的全息画面里，一颗覆满绿色陆地与深蓝海洋的行星在半空中展开。
紧接着，代表城市的细密光点开始沿着海岸、平原与河流浮现。道路向外延伸，彼此交错；能源网络沿着大陆和海底管线铺开，轨道设施穿过城市上空，更多光点逐渐连成大片，最终覆盖行星上的宜居区域。
那是一颗已经被开发充分的星球。
展厅中央的光线缓慢暗下。
画面中的地表灯火逐渐熄灭。
与此同时，地表之下，一处又一处避难设施在黑暗中亮起微弱的光。
“大约在四千多年前，一场席卷整个星系的灾变，将前文明推入了漫长的衰退与崩解。”
“在此后持续数代的灾厄年代里，大量人口被迫离开地表城市，转入地下避难设施生活。”
“这些设施维持食物、能源、医疗、生育与基础教育，让人们在无法返回地表的年代里继续生活。”
“但并不是所有避难设施，都等到了寒冬结束。”
行星表面与地下的光点一颗一颗熄灭。
“灾厄持续得比任何一代人预想的都更久。能源耗尽、设备故障、资源短缺、疾病与结构损坏，都可能让一座避难设施失去维持下去的能力。”
“地表城市已经停摆，长距离交通与通讯相继中断，不同避难区彼此隔绝。有限的人力与资源被优先投入生存，许多依赖完整产业链、专业设备与长期教育传承的技术，也在数代人的更替中逐渐残缺。”
“当后世重新回望这段历史时，前文明与新文明之间已经出现了难以弥合的断代。”
画面最终只剩下零星散落在黑暗中的地下光点。
行星停在黑暗中。
“这一历史时期，今天被称为——文明断层。”
片刻后，时间轴开始倒退。
熄灭的城市重新亮起。
消失的道路、能源网络与轨道设施依次恢复，母星再次回到灾厄到来以前。
“在文明断层发生以前，前文明已经开始为最坏的未来做准备。”
画面继续向下。
越过城市。
越过地表。
深入岩层。
一座庞大的地下设施在黑暗中逐层亮起。
中央主体首先出现，随后是向四周延伸的通道、能源设施、数据库与彼此独立的封闭区域。
“他们知道，生命可以被延续，但文明未必。”
“因此，他们开始保存一个世界。”
“他们保存知识。”
“保存技术。”
“保存基因。”
“这项横跨数代人、无数个领域、倾尽一整个文明最后心力的保存工程，在当时被记录为——火种计划。”
星球表面，更多同样的光点在行星不同位置陆续亮起，这些零散的光点开始逐渐连接。
“此后，各地聚居区不断发展、联合。”
“新的城市出现，新的制度建立。”
“文明重新开始。”
“联邦现行能源体系、神经网络、CYPRIS基础架构，以及大量基础科学与工程技术，均可追溯至火种计划保存的前文明遗产。”
“因此，十二位初代火种被联邦正式记录为——文明奠基者。”
画面中的疆域逐渐延伸，最终形成今天联邦的轮廓。
“而今天，联邦历九百八十一年。”
“文明仍在延续。”
展厅中央的全息影像渐渐收拢，最终浮现出两行幽蓝色的文字：
【愿历史不被遗忘。】
【愿薪火永续。】
展厅灯光重新亮起。
幼虫们还仰着头，一时没虫说话。几只年纪小一点的互相看了看，似乎不确定这种时候是不是该做点什么。
直到两名教养员率先拍了拍手。有了大人带头，幼虫们这才跟着噼里啪啦地鼓起掌来，掌声稀稀拉拉地响成一片。讲解员笑着等掌声自然停下，才弯腰提起一旁铺着浅色碎花布的小篮子：“好啦，看完的小朋友可以过来领薪火文明周的纪念徽章。一人一枚，不要拿两个。”
原本坐在地上的幼虫纷纷站了起来，队伍还没成形，就已经有人踮着脚往篮子里看。
“不要挤，排好队。”
“每个人都有。”
幼虫们领完徽章，重新在教养员的招呼下排好队。
“前面的跟上。”
“我们下一站去自然演化馆，不要自己乱跑。”
队伍慢慢往出口移动，展厅一下空了不少。
米洛站在后面打个了哈欠。
昨天回去得晚，今天又赶着公共教育专场提前到馆。他早上靠一杯味道十分可疑的速溶饮料把自己从床上拖起来，到现在脑子都还有一部分留在枕头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终端，想起了昨天晚上那件事。
准确来说，是那个光标。
昨晚他被留下来更换幼虫特供版的电子宣传海报，做到最后几张的时候，人已经很烦了。
米洛把一张海报拖进替换区，刚松开手，光标便自己往旁边滑了一小截。
他盯着看了两秒，又把它拉回原位。
几秒后，光标再次慢吞吞地挪开。
米洛：“……”
他检查了一遍触控设定，正常；重新连接终端，正常；工作帐号没有其他登录记录，远端协作权限也是关闭状态。
米洛沉默了一会儿，又故意把光标拖到画面另一侧。
这一次，它果然又自己动了。
米洛睡意当场醒了一半。
他看着终端，终端也安静地看着他。
米洛左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压压惊，右手趁它不注意，无比迅速地把光标拖到了左边。
没动。
他等了十几秒。
还是没动。
最后直到他下班，那个光标都老老实实待在原位，像前面几次全是他加班加出来的幻觉。
米洛当时困得连害怕都嫌麻烦，索性关掉终端回了宿舍。洗完澡往床上一倒，没多久就睡死了。
现在重新想起来，他仍然觉得大概率只是设备出了点问题，或者自己的脑子出了点问题。
相比之下，他更希望是设备——设备坏了可以报修，脑子坏了不在员工医疗的快速报销范围内。
米洛又打了个哈欠，把终端塞回口袋。
算了。
下午有空再查。
下一个展区比前面热闹一些。
巨大的城市模型占据了半面展墙，但和幼虫们熟悉的城市不太一样。
建筑低矮而分散，大片空地将不同街区隔开，住宅之间留着远超现代标准的距离。即使是最繁华的中心区域，也很少见到大片建筑紧密相连。
“他们为什么住这么开？”队伍里很快有人问。
讲解员停下脚步：“因为很久以前，我们还没有办法像现在这样生活在一起。”
模型上方浮现出一行文字：
【高密度聚居与早期神经调节技术】
“虫族天生具有较强的领域意识，也需要比许多群居物种更大的个体空间。在人口密度过高的环境中，长时间的近距离接触容易引发神经应激，增加冲突和攻击行为。”
“因此，在神经调节技术普及以前，大型城市需要依靠更低的居住密度和更大的公共空间维持正常运转。”
城市模型慢慢淡去。
展柜中央亮起柔和的光，里面保存着一枚结构复杂的人工器官模型，细密的神经束从核心向外延伸。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前文明很早就开始研究人工神经调节技术。神经核，就是其中最重要的成果之一。”
“前文明的神经核是一种人工培育的生物器官。植入颈髓交界处后，能够与脑干及脊髓建立深度连接，协助个体调节神经活动。”
“但是，我们今天使用的神经核，并非前文明产品的直接延续。”
展柜旁的时间切换，另一枚神经核出现在投影中：
【联邦第一代普及型神经核】
“联邦建立后，研究者以保存下来的前文明资料与神经核技术为基础，重新设计了适用于现代联邦公民的版本。”
“从第一代普及型神经核开始，植入被纳入新生公民的标准育护流程。公民破壳并完成初步生理评估后，会在统一医疗程序中植入神经核，使人工神经组织在幼年阶段便开始与宿主神经系统共同生长。”
队伍里几个幼虫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我们也有吗？”
“每一位联邦公民在破壳之后就会统一接受神经核植入。”
有人立刻摸得更认真了。
讲解员继续往下说：“第一代神经核保留了原有的神经调节功能，同时第一次将个体神经系统、个人终端与CYPRIS纳入同一套公共网络。”
画面中，几个简单的节点依次亮起：
【神经节】【神经核】【个人终端】【CYPRIS】
最后，四者连接成一条完整的线。
“从那以后，公民身份不再只存在于档案中。身份认证、个体资料与公共服务开始通过CYPRIS与每一位公民建立稳定连接。”
“在必要情况下，系统也可以通过神经核识别异常神经活动，对失控与狂化个体进行限制和干预。”
“你们现在身体里的，当然已经不是第一代了。联邦历至今，神经核经历过很多次改良，但我们今天习以为常的公民系统，就是从那一代开始建立的。”
展墙上的旧城市逐渐被现代城市取代。
原本彼此分散的聚居区向内延伸，道路交错，公共交通穿过建筑之间，越来越多的光点出现在同一片城市里。
“神经核改变的不只是我们如何使用CYPRIS，它也改变了虫族能够如何生活在一起。”
队伍里有幼虫仰头看着那座城市：“所以没有神经核，就不能住首都星了吗？”
“可以。”讲解员说，“只是你们大概不会喜欢邻居住得这么近。”
幼虫想了想自己养育所隔壁房间每天早上的动静，很快接受了这个说法。
火种区是上午参观的最后一站。
透明介质墙前很快又围起一圈幼虫。
“哇——”
“他的头发好长。”
“眼睛是什么颜色？”
“真的是雄虫吗？”
“老师，他什么时候会醒？”
米洛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低头核对手里的工作版。
对。
差不多就是这样。
每一批第一次来看蓝蝶的幼虫，反应都大同小异。
先安静几秒，然后开始问。有时候顺序不太一样，但问题通常差不多。米洛这些导览员已经听过很多遍了。
等最后一个问题也得到回答，教养员重新清点人数，上午的参观总算告一段落。
队伍一离开讲解范围，就有幼虫忍不住开口：“我长大以后要去边境！”
走在他旁边的幼虫立刻转过头。
“你敢去吗？”
“我当然敢！”
话音刚落，后面一个幼虫像是抓到了什么把柄一样，指着他说：“你就是想去寄庭！”
被指的那个一下子涨红了脸。
“你还不是一样，你上次还说要去找雄虫！”
“那、那不一样！”
“哈哈哈哈——”
不知道是谁先笑出了声。
整支队伍顿时笑成一团。刚才还信誓旦旦要去边境的那个气得伸手去推旁边的。对方早有准备，笑着往前一躲。
前面的教养员不得不回过头：“好了，小声一点。排好队。前面的不要越走越快。”
笑声稍微小了一点。没过多久，又开始有孩子压低声音偷偷说话。后面几个也很快加入，一路嘀嘀咕咕，这是这次把声音压得很低。
米洛站在展厅另一头，抱着资料板，看着那群吵吵闹闹的小家伙，忍不住也笑了一下。
……寄庭啊。好像每一届孩子，都会说差不多的话。
他小时候也说过。
那时候总觉得，等自己长大了，总有一天也会穿上军服，攒够军功，理所当然地走进那座只在节庆转播和教材里见过的白色花园。至于进去以后要做什么，他当年其实也没有仔细想过。
反正先进去了再说。小孩子的逻辑，总是这么简单。
后来十六岁到了，军校选拔的公告贴出来又撤下，他没有报名。
日子照着剩下的路走。读书，毕业，找一份工作。寄庭也就这样，一点一点，从“长大以后会去的地方”，退成了一个偶尔出现在新闻、公开活动和别人口中的名字。
不是每个人都会有那一天。
事实上，绝大多数雌虫一生都不会走进寄庭。他们只会从外面经过。偶尔在终端上看见相关新闻，读完之后随手划过去，然后继续过自己的日子——上班，吃饭，付房租，在开票前十分钟盯着屏幕，抢一张位置不算太差的票。
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感谢各位参加本次薪火文明周公共教育预约专场。”
“本场次由联邦中央博物馆与澄湾第四育护区十二所公共养育所共同安排，今天的参观到此结束。”
“请各位在教养员带领下依次离场，并确认随身物品、识别徽记及纪念品是否携带齐全。”
“愿历史不被遗忘，愿薪火永续。”
消毒区就在出口前。
最后一批幼虫排着队往外走。低温消毒门的淡蓝色光幕一层层扫过去，每通过一只，顶端的指示灯便轻轻亮一下。
刚才那群还在争论长大以后到底要不要去边境的幼虫，到现在也没有完全安静下来。
走在最前面的孩子突然停住了。
“哇，是军雌！”
旁边几个脑袋立刻跟着转过去。
入口另一侧，一名穿着深色军服的雌虫正从另一条通道往里走。
“真的诶。”
有人盯着他肩上的军衔看了看，压低声音：“是少校。”
“真的假的？”
“真的。两道银线，一颗星。”
“军装好帅……”
刚才还信誓旦旦说自己以后一定要去边境的那只看得最认真，前面的队伍一停，差点直接撞上同伴。
教养员伸手把他扶正：“看路。”
两股人流在消毒区前短暂交错。
那名军雌稍微放慢脚步，侧身让出通道。走到教养员身旁时，他抬眼，微微点了一下头。
教养员愣了一下，甚至下意识往自己身后看了一眼——后面只有一排还在偷偷看军装的幼虫。他这才反应过来，立刻也点头回礼。
等那名少校走过去，教养员才重新把注意力放回队伍上。
旁边一只幼虫已经忍不住了：“老师，你认识刚才那个少校吗？”
“不认识。”
“那他为什么跟你打招呼？”
教养员顿了顿：“打招呼不一定要认识。”
幼虫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教养员抬手把最靠外的那颗小脑袋拨回队伍里。
“盯着人家看。”
队伍继续往外挪。
米洛站在远处，抱着资料板，顺着那几个频频回头的小脑袋，也望了一眼。
灰金色的头发从军帽底下露出来。
很高。
很冷。
米洛盯着那道身影看了两秒，才后知后觉地认出来。
哦。
那个军雌，又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幼虫特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