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博物馆里当文物[虫族]》VEnora

5、窗口之城 在一堆哈哈

　　他此刻有种刚坐完十趟过山车，又被人拎着脚倒过来甩了几圈的感觉。
　　事实证明，永远不要在不知道下游地形的情况下随便跳进一条河——哪怕那条河根本不是真的。

　　眼前的景象仍在缓慢旋转。
　　明明已经停下，视野却仿佛仍随着水流向一侧倾斜。地面时而向上浮起，时而向下沉降，连远处原本笔直的线条都在轻微摇晃。

　　伊蓝闭上眼睛。
　　失重感依然留在脑袋里，胃里也跟着阵阵翻腾。
　　他不得不重新睁开眼。
　　为什么虚拟世界里连眩晕感都要模拟？
　　该有的触觉一样没给，这种时候反而开始追求感官还原度了。

　　原本那条河还算平稳，进入下游后却突然开始加速。沿途拐了不知多少个急弯，把他在河道里来回甩了几遍，最后十分自然地接上了瀑布。
　　河水到那里直接往下坠落。
　　他也一起。
　　很好地弥补了虫族无法被下水道冲走的遗憾。

　　伊蓝爬上岸的时候，形象已经和出发时有了相当大的差距。
　　黑色长发被折腾得乱七八糟，衣服虽然没湿，却被水流扯得有些乱。生成色的棉麻上衣柔软宽大，领口歪向一边，原本垂坠的衣料皱成一团。
　　鞋子还被“冲”掉了一只。
　　他索性脱掉剩下的那只，赤脚踩在岸边铺设的深色石板上。

　　等等……
　　石板路？
　　伊蓝抬起头。
　　视野瞬间被挤压、充盈。

　　建筑。
　　到处都是建筑。
　　高楼从地面向天空狂乱地生长，建筑沿四周向上堆砌。
　　脚下、左右、头顶、远近——所有能被称为“空间”的地方，都被密密麻麻的楼宇、街道与桥梁彻底占据。
　　建筑之上还有建筑，层层叠叠地向视野深处延伸，庞大得一眼望不到边界。
　　宛如整座城市被彻底翻转过来，从四面八方将他包围。
　　成排的房屋倒悬在极高处，屋檐朝向他；桥梁横空穿梭，从一片城区跨向另一片城区；更远处的塔楼沿完全违背重力的方向拔地而起，彼此交错，仿佛每一座都坚信自己脚下才是真正的地面。
　　置身其中，让他产生一种错觉，自己似乎掉进了一座城市内部的最深处。

　　伊蓝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
　　随后，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视野尽头游过。

　　一尾鱼。
　　至少那东西的结构很像鱼。
　　细长、透明，身体里泛着柔和的蓝光。它没有翅膀，也没有任何可以提供升力的结构，细长的尾鳍在身后轻轻摆动，拖出一小段散开的光点，就那样从一座建筑旁游了过去。

　　“游”。
　　伊蓝觉得自己用这个词应该没错。
　　因为它的动作实在和水里的鱼没有多少区别，只是这里没有水。
　　那尾光鱼转过一道拱桥，很快消失在另一片建筑后方。
　　紧接着，又有几点蓝光从更高处出现。
　　这次是一小群。
　　它们沿着完全不同的方向穿过城市，有的贴近屋檐，有的直接越过街道之间巨大的空隙。
　　更远处还有更多细小的光点闪烁，在密集的建筑之间忽明忽暗。
　　伊蓝这才注意到，整座城市里到处都有这种发光的游鱼。

　　它们完全不在意这座城市混乱的方向。
　　上一秒还沿着伊蓝头顶的街区向前，下一秒便转过一道直角，贴着另一片垂直的楼群游远了。
　　伊蓝看得很有兴趣。
　　又有一尾从他面前经过，距离极近。
　　他下意识地侧了下头，目光追着那点蓝光。游鱼穿过街道，绕过一根石柱，随后一头钻进了路边的窗户。
　　那扇窗亮了起来。
　　伊蓝顿了一下，跟了过去。

　　啪嗒。
　　他慢了半步，才意识到自己听见了声音。
　　啪嗒。
　　赤裸的脚掌踩在深色石板上。
　　城市终于有了声音。

　　伊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又抬头望向那扇亮起的窗。
　　他顺着刚才那尾游鱼消失的方向走去。
　　啪嗒、啪嗒。
　　声音在寂静的街道里格外清晰，仿佛整座城市都在听他走路。

　　没几步，他停在了窗前。
　　那扇窗还亮着，却和他印象中的窗户不太一样。没有窗框后方应有的纵深感，更像是立在墙上的屏幕。
　　几排商品整齐地悬挂在窗口内，图片、价格与简短的文字说明依次向下排列。
　　页面正在自动滑动，在一件深色外套上停留片刻后，又退回上一页，点开另一件。
　　伊蓝看了几秒，然后意识到那是什么了。
　　有人正在买衣服。或者至少，窗口另一边有某只虫正在选购衣服。
　　他看不见对方，只能看见对方屏幕上的画面。
　　伊蓝转头，看到隔壁的窗户也跟着亮了起来。
　　他走了过去。
　　这次窗口里播放的是一段短视频，配着洗脑的BGM——
　　画面里，一只毛茸茸的小东西蹲在桌沿，盯着旁边的杯子。
　　一秒。
　　两秒。
　　它伸出爪子，啪地把杯子推了下去。
　　视频结束，又循环回到了开头。
　　伊蓝站在原地看完第二遍，直到第三遍开始时，他才继续往前迈步。

　　他走到的地方，街道两侧的窗口一扇接一扇地相继亮起。
　　有些是商品规格，有些是重复播放的短视频，有些则全是密密麻麻的文字。
　　其中一扇窗口里显示着一张复杂得令人头疼的表格，伊蓝只扫了一眼便径直走开。
　　下一扇正在搜寻【晚餐吃什么】，下方陆续跳出数十个选项。
　　再下一扇是滚动的新闻。
　　另一扇里，有虫花了十分钟和陌生虫争论某部电影的结局到底算不算烂尾。

　　伊蓝逐渐放慢了脚步。
　　他开始明白这些窗口展示的是什么了。
　　这些窗口像是在同一时间打开了无数个互不相干的世界。
　　一扇接着一扇。
　　乱七八糟。
　　而且意外地好看。

　　伊蓝走到下一扇窗前时，本来只扫了一眼，又退了回来。
　　窗口里是一条刚发出去的动态。
　　简短的文字有些触目惊心，显示发送于【0秒前】。
　　【脑残主管能不能有点边界感？？？快下班了问我方便不方便留下来，方便你个头。到底哪个草台班子天天靠临时抓人维持运转。早点凑齐年限早点跑路恨恨恨恨恨恨恨恨。】

　　伊蓝不知道发动态的是谁。
　　但看得出来，这个人非常恨他的工作。
　　下面已经以极快的速度涌入了不少回复：
　　【点了。博主说出了我的心声。】
　　【你从去年骂到今年了，到底什么时候真辞。】
　　【他年限还没满吧，现在跑连转任考都报不了。】
　　另一条转发只有一句：
　　【看了一眼博主名字。破案了。今晚雷希安开票。】
　　下面瞬间冒出一串相同的队形：
　　【草。】
　　【难怪恨成这样。】
　　【祝博主和主管99。】
　　【99+1】
　　【99。我随两百。】
　　【我随二十。】
　　评论区里一片欢声笑语。
　　那条怨气直冲天灵盖的动态在窗口里停留了几秒。伊蓝看得津津有味。
　　论坛站内系统提示，有虫转发，并附上文字：
　　【公共机构打工虫每日精神状态】。
　　下一条回复才刚跳出来一半——
　　啪。

　　整个页面凭空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色彩缤纷、字体圆润巨大的宣传海报，还有一份超高画质的竖版电子原稿。
　　伊蓝：“……”

　　等等。
　　他还没看完。
　　工作界面随即以惊人的速度全面展开。
　　版面调整、文字校对、显示参数、素材列表，一个接一个弹出。
　　光标在屏幕上飞快移动——拖动、对齐、替换、反复保存。
　　不到半分钟，一张极具亲和力的幼虫海报就被处理完毕。
　　窗口迅速关闭，下一屏无缝顶上来。
　　整套操作熟练得几乎没有停顿。

　　伊蓝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
　　刚才那个满屏“恨恨恨恨恨恨恨恨”的人，工作起来倒是相当利落。
　　突然，窗口再次一闪，工作页面瞬间被切走。
　　那条怨气腾腾的动态又重新跳了回来，下面已经多了十几条新回复。
　　光标飞快地扫了一遍，给其中两条点了赞，顺手回复了一句：
　　【黄牛滚呐】
　　随后，界面再次秒切回工作状态。
　　整个过程连十秒都不到。
　　伊蓝：“……”

　　原来这就是工作摸鱼。
　　而且看这手速，显然是常年练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