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博物馆里当文物[虫族]》VEnora

7、我？ 喜提联邦热

　　伊蓝现在大概摸清楚了这个世界的规律。
　　他坐在一把转椅上，对着一扇亮着的窗口晃腿。椅子是从某条街的地下通道口捡来的，他试着坐了一次，没出问题，便顺手征用了，滑着它到处溜达。
　　城市里那些会发光的鱼并不是真的鱼。
　　它们更像是正在流动的数据。
　　哪里数据交换频繁，哪里的鱼就多。有时只有零星几尾，沿着建筑之间慢慢穿行；有时又会突然聚成一大片，拖着细长的光尾从高处掠过，再一头钻进某扇亮起的窗口。
　　而那些窗口，也并不真正通向什么房间。
　　它们连接的是外界正在运行的终端。
　　伊蓝看不见窗口另一头的虫，只能看见对方此刻正在看的东西：新闻、视频、工作文件、购物页面、私人通讯，还有社交网络。
　　至于外面的世界——
　　行星还是原来的那颗，但现在叫作联邦。
　　准确来说，是联邦军政府。
　　他第一次看见这个名字的时候还多停了两秒，后来发现几乎所有公共机构背后都挂着军部的名字，也就习惯了。
　　总而言之，联邦已经建立九百八十一年了。
　　他熟悉的城市、行政区划和航道大多已经不存在。新的城市覆盖在旧世界留下的土地上，首都重新建立，殖民航线向更远的地方延伸。

　　时间过去了很久。很多东西换了名字，也有很多东西干脆没了。
　　虽然形式不太一样，但和他们预想得差不多。
　　这些记忆重新浮上来的时候，比伊蓝想象中自然得多。散落在脑海里的碎片终于有了名字，原本彼此毫无关联的概念一点点重新拼凑起来。

　　他本来就知道，他们那个时代留下来的东西，未必能完整走到最后。
　　灾变早已开始。城市会消失，道路会中断，既有的秩序会崩溃，技术会失传，甚至连曾经被所有人习以为常的名字，都未必还有人记得。
　　所以才有火种计划。
　　在伊蓝出生以前，已经有无数先人赴后继为它投入一生。一代又一代的研究者、工程师、行政人员与普通公民往里面填进新的资料与预案；在地表与地底建造基地、培育样本，连最坏的未来都拆成无数种可能写进程序里。有人提出构想，有人修正方案，也有人直到死亡，都没有看见计划真正启动的那一天。
　　一代接一代，这项庞大的工程最终成了整个文明留给未来的备案。

　　而其中最核心的设施，始终只有一座——火种基地。它从设计之初，就是以跨越万年仍能维持运作的尺度在建造。
　　他们不指望灾变后的世界还能维持原样。真正的目的，是在未来的人们重新站稳脚跟后，给他们留下一条走过的路，至少不用再从头造一遍轮子。
　　而“火种”，是其中最特殊的一部分。被选中的个体进入休眠，等环境适合时苏醒，带去未来的也不只是他们自己。
　　至于未来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当时没有人知道。
　　但现在看来，至少有一件事已经有了答案。

　　外面的文明活下来了，而且活得还不错。能建立新的城市，维持殖民航线，办演奏会，会看毛茸茸的视频解压，甚至还有空在网上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吵上几百层。
　　从这个角度来看，火种计划最后应该没有白忙。
　　眼前的一切都是崭新的。
　　新的制度，新的机构，新的生活方式。
　　甚至是新的老朋友。

　　CYPRIS熟悉的界面在他面前泛着淡淡的蓝光，外面的世界就这样一页一页地从里面流进来。透过它传来的内容，足够让任何一只刚醒来的虫看上很久。
　　伊蓝倒没有急着全部弄懂。
　　反正窗口一直都在，不明白的东西，之后再看就是了。
　　在摸清楚基本规律以后，他很快放弃了追着游鱼满城跑。
　　鱼能去的地方，窗口本来就在那儿。
　　而且鱼跑得比他快。

　　伊蓝开始挑自己喜欢的看。
　　严格来说，那些东西也不能算真正的“页面”。窗口里呈现出来的，更像是终端正在交换的数据被CYPRIS临时整理成了他能理解的样子。
　　文字、图片、标签、时间戳、音频档、来源，有时还会混进一些根本不需要给普通用户看的东西。
　　伊蓝第一次看见一长串内容索引时研究了半天，后来发现最省事的方法就是把看不明白的部分全部忽略掉。

　　工作界面通常最无聊，购物其次。
　　视频和社交网络目前并列第一——
　　尤其是社交网络。
　　【今年人口计划摇号我已经不抱希望了。】
　　［你去年也这么说。］
　　［楼主］［去年没中。］
　　［……那你今年确实可以继续这么说。］
　　……
　　【旧港夜市新开的那家烤鱼可以。】
　　【排四十分钟。】
　　［值吗？］
　　［楼主］［如果你没饿到想咬前面那只虫，值。］
　　……
　　【今天发工资。】
　　【我要存钱。】5分钟前
　　【已下单。】3秒前
　　……
　　【转发这只蓝蝶，明天空战几何不挂。】
　　【已转，蓝蝶保佑。】
　　【救了命了，空战几何到底都是谁在学会。】
　　【一人血书，把空战几何踢出二年级必修课。】
　　【转了，没过明天上门找你。】
　　……
　　【神经核更新之后提醒我今天压力过高。】
　　【谢谢，我也知道。】
　　【顺便能不能替我上班。】
　　……
　　【终端说我昨晚睡眠质量72。】
　　【我本人评价12。】

　　伊蓝笑出了声。
　　看来不管外面的世界已经过去了多少年，大家在网上浪费时间的方法似乎都没有太大进步。
　　伊蓝正想到这里，面前的窗口又有一串数据往下跳了一截。

　　【中央博物馆】
　　最近这个标签出现得真的很频繁。
　　薪火文明周正值假期，白天的公共教育专场一结束，普通游客便陆续涌了进去。社交网络到处都是照片、短视频和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攻略。

　　有人晒刚领到的限量徽章：
　　【排了三个系统时。值。】
　　下面有人回复：
　　［2万信用点，卖我。］
　　［你想屁吃。不卖。］

　　有人拍了摊满整片地板的博物馆周边：火种标志的金属冰箱贴、前文明城市微缩模型、“文明断层”时间轴折页海报、神经核透明拆解球，还有一只做成蓝蝶形状的毛绒挂件等等，一眼看过去让人眼花缭乱。
　　【全盘拿下。】
　　【就是限定的蓝色冰棍太拉了。狗都不吃。】
　　下面是官方账号认领：
　　［老板豪气（星星眼emoji）。十年前就是这个配方哦。小编今天已经向餐饮开发部反映啦，谢谢小宝的建议。］

　　伊蓝被那句“十年前就是这个配方哦”逗得多看了一眼，顺手点进了官方主页。
　　联邦中央博物馆自己的置顶赫然是：
　　【薪火文明周限定文创第二弹上架。】

　　配图里整整齐齐摆着几样新商品。
　　第一个是一本厚厚的桌历。
　　封面印着：
　　《今天也没有醒》
　　伊蓝：“……”
　　商品页下面还很贴心地放了内页展示。
　　联邦981年10月1日
　　Status：Sleeping
　　下一页……
　　联邦981年10月2日
　　Status：Still Sleeping
　　再下一页……
　　联邦981年10月3日
　　Status：Still Sleeping

　　评论区展开来一片哈哈哈：
　　［缺了大德。］
　　［想出这个的家里得请高人了。］
　　［笑得我功德减一。］
　　官方挨个回复：
　　［感谢支持中央博物馆文创。］

　　伊蓝往下滑。

　　第二样是一只米白色帆布袋，正中央只印了一行字：
　　【预计苏醒时间：无法确认】
　　旁边甚至还原了展牌字体。
　　评论：
　　［背这个去上班是不是可以表示我今天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
　　［可以表示你根本没醒。］

　　再下一样是同款印花的杯子和文化衫。
　　正面规规矩矩印着：
　　【沉睡的蓝蝶】
　　【休眠状态：维持中】
　　【维生系统：正常】

　　伊蓝：“……”
　　这个文创部门确实有点东西。

　　他原本已经准备滑走了。
　　下一张商品图却跳了出来。
　　一只深蓝色的助眠蒸气眼罩，正中央印着一张闭着眼睛的Q版脸。长睫毛，嘴角微微翘着。旁边还印了一行小字：
　　HB-07-0114同款休眠体验【火热预售中】，下方就是一个醒目的商品链接：【立即预购】
　　伊蓝又往下滑了几条。
　　限定文创、打卡照片、排队抱怨混在一起，直到一个标题从中间跳了出来：
　　【第一次去中央博物馆，请问蓝蝶到底怎么拜？】
　　伊蓝：“……？”

　　帖子下面已经盖了几十层：
　　［什么怎么拜。］
　　［就正常看啊。］
　　［不是说求姻缘很灵吗？］
　　［那是都市传说。］
　　［我朋友前年去拜完，去年真结婚了。］
　　［你朋友前年是不是同时约见了七个对象。］
　　［蓝蝶是雄虫，求雄虫是不是特别有用？］
　　［你们到底把中央博物馆当什么地方。］
　　［文明周限定大型许愿池。］

　　伊蓝盯着“求雄虫是不是特别有用”那句看了一会儿，又往上确认了一遍标题。

　　蓝蝶。
　　应该是某个很受欢迎的展项。
　　而且受欢迎得有点奇怪。

　　他继续往下翻。
　　不少人都提到了同一个名字。
　　【今天蓝蝶那边根本挤不进去。】
　　【远远拍了一张，交作业。】
　　【前面全是人，我只拍到半个脑袋。】
　　【建议晚一点去，闭馆前好拍。】

　　照片里大多只能看见一面透明介质墙，以及围在前面的大片人影。
　　偶尔露出一点淡蓝色的光。
　　再偶尔，是几缕漂浮在低温循环液里的黑色长发。伊蓝原本没太在意，直到刷到一条近距离打卡。
　　发帖的人显然运气很好，照片几乎贴着透明介质拍，画面里没有其他游客，只有半面展墙，以及沉睡在后面的雄虫。
　　配文只有一句：
　　【终于挤到第一排了。】

　　伊蓝的手停住。
　　他看着照片。
　　“……嗯？”
　　有点眼熟。
　　他抬起手，两根手指贴上窗口，手指张开，往外一拉。
　　照片随之放大。
　　再拉。
　　照片被拉得比原本大了几倍，细节却还在。
　　淡蓝色的低温循环液里，黑色长发微微散开，面孔被透明介质与光线稍微压平了一点，但那张脸依然看得很清楚。
　　伊蓝安静了两秒，又看了一眼。

　　“……这不是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