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博物馆员 米洛，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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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后是一座森林。
而且还是一座看上去生长了至少几百年的原始森林。
当然。
他已经透过玻璃见到过外面的风景了，所以丝毫不感到意外。
高大的树木几乎贴着木屋拔地而起，根系穿出湿润的土壤，像盘踞在地面的巨大骨节，彼此交错，一直延伸到视野深处。树干表面覆着苔藓，藤蔓从高处垂落，部分枝叶甚至悬在屋檐上方。
伊蓝抬头看了一眼。
树冠遮住大半天空，零碎的日光穿过层层叶片，落在潮湿的地面上，形成深浅不一的光斑。
画面很完整，甚至称得上漂亮。
问题是，谁会把一座木屋直接建在原始森林中央，还让树根长到门口？
伊蓝低头。
一条河从门前流过。
“……”
河岸距离最外侧的木阶不到半步。水流从左侧密林中蜿蜒而来，擦过屋前盘结的树根，再向右方更深的森林延伸。水面不宽，颜色却很深，映着破碎的树影与天空。
不只没有路，门口还有一条河。
如果这真是他的家，当初修建时大概完全没有考虑过出行问题。
伊蓝握着门把手，又朝身后看了一眼。
木屋还安静地待在原处。遮光布已经完全变亮，窗帘规律地起伏。卷轴上的灰蓝色光标在他把目光移过去时又重新亮起，那半杯不知道放了多久的茶也还摆在桌边。
这一切和门外的森林拼接得毫无道理，却又自然得令人一时找不到可以挑剔的地方。
像某个不擅长空间规划的存在，从他的记忆里分别取出“家”和“森林”两种概念，然后因为两者都属于安全范围，便理所当然地把它们放在了一起。
至于门为什么开在河边，似乎不在考虑范围内。
伊蓝松开门把手，踏出了木屋。
鞋底落在潮湿的泥土上，有轻微下陷的触感。
他停了一下，又故意踩重了一点。
泥土再次在脚下陷了一点。
伊蓝低头看着自己的鞋。
他能看见泥土受力变形，也知道脚下踩着的是一片湿软的土地，可身体没有得到相应的反馈，甚至没有真正踩实地面时，那种从脚底一路传回身体的重量感。
至少这里不是现实。
虽然他早就知道。
真正让人不舒服的，是这个地方模拟得过于努力，却总在一些奇怪的地方偷工减料。
视觉最完整。
光影、距离、材质，甚至连泥土受力后的形变都做得像模像样；气味也存在，湿润的泥土、腐叶、苔藓与树皮混在一起，还有某种植物折断后留下的微苦汁液。
伊蓝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呛到，也没有胸腔起伏的感觉。
他停了一下，决定暂时不深究自己究竟是用什么部位闻到这些气味的。
如果这真是一套感官模拟，那它显然没有按照真实身体的输入方式工作，更像是直接把处理完成的结果塞进意识。
很正常。
工程系统不需要为实景的趣味性服务，能跑就行。换成他，大概也会这么做。
当完整模拟的成本远高于实际需要，就只保留足以让系统运行的部分。
问题是，他暂时不知道这里究竟要“运行”什么。
这个世界显然有自己的规则，而且不打算提前提供技术文档。
森林里没有声音。
树叶在动，藤蔓偶尔摇晃，河水绕过岩石，表面持续起伏，但没有风声，没有水声，没有鸟鸣，甚至连环境底噪都不存在。
伊蓝沿着河岸走了几步。
没有路了。
河流两侧都被粗大的树根与低矮灌木堵住。某些地方看似可以通行，向前几步便会发现藤蔓密得不像真的允许人穿过去。
他换了一个方向。
森林没有明确拒绝他，只是用一种非常委婉、非常低效率的方式告诉他：
别走这里。
伊蓝停下来，看了看森林，又看了看河。
答案似乎很明显。
他蹲下来，伸手探进河水里。
水面被碰出一圈涟漪。
他能看见手指浸入水中，也知道水应该是凉的，可手指感受不到温度，甚至连水流擦过皮肤的阻力都没有。
像有人画好了水波纹的动画，却忘了给液体加上物理碰撞。
伊蓝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几秒，又低头看向水下。
水很清，却看不见底，向下延伸出一片深得发黑的蓝绿色。
如果这是真实世界，他不会在不知道深度、流速与下游地形的情况下贸然下水。
但这里不是。
或者说，他至少不是以真实肉身待在这里。
最坏的情况，也不过是重新回到黑暗。
这个推断未必正确，但总比站在岸上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出现的提示要好。
伊蓝向水里走去。
第一步，河水没过脚背。
第二步，到小腿。
再往前，河床忽然以完全不符合自然地形的角度陡然下沉，水面直接漫到腰间。
这条河显然连渐变过渡都懒得做。
他又往前迈了一步，水漫过胸口。
随后脚下一空，河床彻底消失，身体向下一沉。
他本能地抬起手臂，却没有呛水，也没有胸腔受到挤压的压迫感。
水流只是自然地托住了他。
伊蓝在原地浮了一会儿。
看来至少会游泳。
这算是今天找到的第二件关于自己的事。
他转头看向下游，随后松开维持平衡的动作，任由水流带着自己向前。
……LOADING……
……………………
“所以您的意思是，您把纪念币塞进饮水机以后，饮水机没有把它吐出来。”
“不是没有吐出来，是它吞了我的钱。”
“那不是钱。”
“我在纪念品商店花2000信用点买的，怎么不是钱？”
米洛看了一眼桌上的投诉记录，又看了一眼站在服务台前义愤填膺的游客，最后看向那枚正在透明封装袋里安详躺着的纪念币。
圆形。
银色。
边缘压着联邦中央博物馆的馆徽，正面留着尚未压印的空白底纹，背面还没拆开的封膜上赫然印着大字：
【请于馆内指定压印机使用】
米洛把封装袋转了一面，让那行字正对着游客：“先生，纪念币不能投入饮水机。”
“我以为那是自动压印机。”
“上面写着饮水。”
“字太小了。”
公共服务机上的【饮水】两个字有他的脸那么大。
米洛保持微笑。
这是他今天第三次使用这个表情。
根据游客中心的投诉记录。
第一次是在早上九点零七分，一名游客投诉二楼东侧的卫生间被占用二十分钟。
第二次是十一点二十三分，有游客要求退票，理由是他只逛了四十分钟，剩下的票价应该按时间退给他。
现在是下午一点四十六分，距离下班还有三个系统时又四十四分钟。
雷希安的演奏会门票今天晚上八点开抢。
米洛最好能在那之前准时回家。
博物馆的网络实在烂得要命。
倒不是网速真的慢。
作为中央公共机构，这里的内部网络快得足以同时承载整座博物馆的实时投影、讲解系统和数万名游客的终端连接。
问题出在公共网络。每一次访问都要经过身份认证、流量检查和安全审核。
平时用来查个地图、回几条消息还不明显，一旦赶上热门活动开票，等审核程序慢吞吞走完，别的虫连付款都结束了，他可能连选座页面都见不到。
米洛已经开始怀疑，自己能不能平安撑到那一刻。
“那我的纪念币怎么办？”
“维修部已经取出来了。”
“有划痕。”
“是的。”
“你们应该赔我一枚新的。”
米洛低头确认记录。
纪念币表面确实有一道划痕。很浅。大概只有把它放在强光下，以四十五度角来回转动，才勉强能看见。
“饮水机旁有使用说明，也有异物投入警示。”他说，“由于是用户操作不当，馆方无法提供赔偿。”
游客的表情立刻变得更加愤怒。
“你们就是这样对待外地游客的？”
来了。
米洛在心里平静地想。
五秒以前，他还只是一个把本来用来压纪念图样的金属片塞进免费饮水设备的雌虫。
现在，他已经是外地游客。
是纳税公民。
是特意跨星前来了解联邦文明，却遭到中央机构冷漠对待的受害者。
再过两分钟，他可能就要开始代表整颗殖民星发言了。
“先生，这与您的居住地无关。”
“怎么无关？我从阿托比亚坐了四十七个系统时的星船来到首都星，就是为了参观你们的博物馆。”
“民用航程是四十一个系统时。”
“延误了。”
“那是航运公司的问题。”
说完这句话，米洛便知道自己犯了错。
打工虫不应该在下午一点四十八分纠正游客的交通时间。尤其是在午休只吃了半根营养棒的情况下。
游客果然抓住了新的方向。
“所以你们中央机构就是这样互相推卸责任？”
“……”
米洛把舌尖抵在上颚。
默数了三下。
很好。
没有说出任何会被写进投诉记录的话。
他重新露出那个入职后练得越来越熟、可以在不带任何感情的情况下依然显得足够友善的微笑。
“我可以替您联系纪念品商店，询问是否可以按员工折扣重新购买同款商品。”
游客狐疑地看着他。
“折多少？”
“八折。折合下来，一枚空白纪念币280信用点。”
“我花了2000信用点。”
“您可能购买的是组合套装。”
“……”
“包装里还有十一枚。”
“……应该在和我一起来的虫那里。”
米洛没有回答。
游客站了一会儿，默默伸手拿走透明封装袋。
“不用联系了。”
“好的。”
“你们饮水机的投入口真的很像自动售货机。”
“我会向设备部反映。”
“字也可以再大一点。”
“我会一并记录。”
游客走了。
米洛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脸上的微笑又多维持了三秒。
然后迅速垮了下来。
米洛今年二十三岁。
对于一个平均寿命超过一百六十岁的种族而言，这个年纪充其量只能算刚脱离幼崽阶段。
他进入联邦中央博物馆工作快两年了。
两年时间足够让他学会很多东西。
比如怎么在不翻白眼的情况下完整听完一段废话，怎么把“这不归我们部门负责”说得像是愿意提供帮助，以及怎么在心里骂虫的时候，仍然维持面部肌肉稳定。
这是他入职以后进步最快的三项能力。
其中没有一项被写进公共服务培训手册。
米洛在公共养育所长大。
这并不是什么值得特别交代的身世。
联邦绝大多数孩子都来自人口计划，在区域育幼中心度过幼年，再按照年龄进入公共教育体系。
反倒是那些由双亲共同孕育、共同抚养的婚生子，小时候偶尔需要多回答几个问题，比如“你雌父是什么军衔”“你雄父叫什么名字”之类的。
米洛和同批出生的大多数孩子一样。
雄系繁育配子来自人口计划的常规适配库，来源信息属于不向个人公开的高级权限。
虫亲在完成联邦保障的育护期后留下了一个名字然后离开，米洛没看过他。
他出生，破壳，接受基础检查，获得公民编号，然后被送进公共养育所。
每一步都有记录。
没有任何值得日后拿出来讲的故事。
他的成长报告同样乏善可陈。
身体发育正常，精神力水平普通，没有特殊种属能力，文化课成绩中等偏上，体能合格。
十四岁那年的综合评估认为他“具备良好的群体适应性与基础沟通能力”。
很多年后，这句话成了中央博物馆公共服务部录用他的理由之一。
事实证明，所谓基础沟通能力，主要是指能够忍住不对游客说：你看不懂字，和设备有什么关系？
时间倒带回到米洛十六岁那年，在那个可能让他的命运分岔的时刻，米洛也没有参加军校选拔。
精神力、体能、种属评估，没有哪一项突出到值得他去试一试。
他对穿军服、去殖民星，以及把虫生交给轮值表也没有特殊兴趣，所以和大多数虫一样，米洛继续读书。毕业了。找工作。
然后在二十一岁那年，凭着一份不算难看的成绩单、合格的公共服务评估，以及那条后来被证明十分可疑的“基础沟通能力”，进入联邦中央博物馆。
他只是联邦八十九亿普通公民中的一个。
傲人的外貌、显赫的军功、值得关注的天赋，全都和他不沾边。
他也没有一份正在秘密等待他完成的伟大使命。
虫生数载，米洛最迫切的几件事，莫过于在下一次职级评定里顺利升上一级，让工资和住宿补贴一起往上挪一点；再多存一些信用点，争取年底以前搬出现在住的那间只有单人床与标准卫浴、连张宽敞书桌都放不下的单身员工宿舍。
以及——
今天晚上八点，抢到雷希安阁下的演奏会门票。
如果运气允许，最好还能选到一个不需要用望远设备才能看清舞台的位置。
要求不高。
米洛觉得自己是一只相当知足的虫。
下午五点二十八分。
距离下班还有两分钟。
他关掉最后一份游客投诉记录，把桌面上的工作窗口一个个收起来，点下了关机。
米洛看了一眼时间。
雷希安的演奏会门票晚上八点开售。
从博物馆回员工宿舍需要四十二分钟，算上晚饭、洗澡，以及提前登录售票系统——
很好。
时间非常充裕。
17:29。
终端震了一下。
米洛低头，一条内部消息弹了出来。
【发件人：主管办公室】
他盯着那五个字看了两秒。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产生了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消息展开。
@韦博斯［导览组主管］：米洛，还没走吧？
米洛：“……”
他抬头看向服务台上方的时间。
17:29。
还有一分钟。
理论上。
严格来说。
他确实还没走。
下一条消息已经紧跟着发了过来。
@韦博斯［导览组主管］：明天有三批公共养育所的幼虫提前入馆，火种文明区的电子海报要提前换成幼虫安全版。
@韦博斯［导览组主管］：你对那一区比较熟，方便留下来帮忙吗？
“方便”。
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词。
它看起来像是在询问，实际上通常没有第二个答案。
米洛盯着消息看了几秒，在输入框里打出：【不方便。】
然后删掉，重新输入：【主管，我今晚有事。】
对面很快回了一个【？】。
接着：
@韦博斯［导览组主管］：几点？
米洛盯着那个问号看了一会儿，在虚拟键盘上敲下：【八点，但我要提前走。】
@韦博斯［导览组主管］：那应该来得及。
终端震了一下。
系统通知弹了出来。
〖临时工作权限已授予〗
米洛看着那行绿色的授权字样。
很好。
连给他正式拒绝的流程都直接跳过了。
他迅速补了一句：【我七点半一定要走。】
这次主管隔了几秒才回。
@韦博斯［导览组主管］：可以，抓紧点。
然后又补了一条。
@韦博斯［导览组主管］：明天幼虫多，安全标识记得全部再过一遍。辛苦啦。
米洛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啦”。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将关机倒计时取消，点开了权限刚刚被开通的火种文明区管理后台。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博物馆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