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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这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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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她没能忍住发出惨叫。
剧痛在眼眶深处炸开,像有人将烧红的铁锥直直插入颅骨,然后搅动。以炼眼前一黑,整个人翻倒在地板上,胸针从手中脱落,叮的一声弹远。她蜷缩着,双手死死捂住左眼,鲜血从指缝间涌出。脑中嗡鸣一片,无数破碎的画面如潮水般涌来又退去。
门被猛地推开。
“以炼——!”
男人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从容。他冲到她面前,跪在地上,试图拉开她捂住左眼的手。
血顺着脸颊淌到地板上。但伤口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顽强地愈合。浅绿色的光芒明明灭灭,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男人伸出手,掌心覆上她的左眼。他的手掌冰凉,一股柔和的力量缓缓渗入,左眼的剧痛渐渐被压制下去。之后,一条三指宽的绷带蒙上了她的眼睛。
随后,以炼感觉自己被打横抱起。
门外的走廊里雨声更清晰了,二楼的走廊尽头有一扇气窗,平时总是半开着。雨水的气味穿过走廊涌来。
以炼感觉自己正在被抱下楼,接着,被平放在了地上,后背贴着冰凉的木板。
她什么也看不见。但根据刚才男人抱着她一路走来的感觉,她意识到自己现在正身处一楼的大厅。空气里有草木灰和某种矿物的气味,和二楼卧室里淡淡的干花香截然不同。
男人似乎正围着自己绕圈,脚步声时远时近,在地板上画出某种轨迹。
阵法。
以炼的脑子里冒出这个认知,清晰而笃定,仿佛这个知识一直就在她脑子里。她几乎能根据脚步的节奏和方位,在大脑中勾勒出他正在画的符文结构。以自己为圆心,东南起笔,逆时针铺开,中途在正北和西南各有一个转折。
以炼尽可能不引人注意地伸展手脚。
手腕能活动,脚踝也是。脚踝上那根折磨了她几个月的铁链不在了——男人抱她下楼时终于解开了它。
以炼悄悄将手指上的血在衣服上擦干。
她并没有真的刺伤左眼。那枚胸针,在最后关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了,针尖只划破了她的手指。左眼似乎自带某种保护,不愿被触碰。她将错就错,假装左眼受了重伤,蜷缩、惨叫、一动不动——她在赌笔记说的是对的:男人会把她带离那根锁了她几个月的铁链。
她赌赢了。
眼下,自己总算远离了那个房间。
以炼缓慢地变动姿势,试图悄悄扯下眼前的绷带,然后趁男人不备越过他,冲出大门。
手指已经摸索到了绷带的边缘,只要轻轻一勾——
“……怎么会这样?”
一边的男人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以炼瞬间浑身僵硬。目不能视,她不知道男人此时正看向哪里,在对什么发出疑惑。
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随后,她听到男人逐步走近。脚步不疾不徐,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响。他在以炼身前蹲下,然后伸出手,解开了她眼睛上的绷带。
光线刺入右眼。以炼眯了眯眼,还没来得及适应,男人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
“睁开眼睛,看着我。”
低沉,不容置疑。以炼从未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那声音里没有一丝平日的温和与耐心,像一把隐隐即将出鞘的刀。
以炼缓缓睁开眼睛。
男人离得那样近。近到她几乎能在那双深黑的眼眸中看见了自己瞳孔的倒影。
浅绿色的竖瞳。
闪动着,变化着,仿佛山洞中的烛火。
“你的眼睛……”
以炼不等他说完,右手猛地从身侧扬起,胸针针尖朝外,狠狠朝他的脖子刺去。
男人闪避的速度快得不像人类。针尖只擦过他的颈侧,划出一道极细的血线。以炼没有迟疑,趁他转头的空档,双手猛推他的肩膀,整个人从他身侧窜了出去。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她朝大门的方向拼命跑去。
她听见身后传来男人的呼喊。
“以炼——”
但她没有回头。
大门就在眼前。冰凉的金属,粗糙的锈迹。仿佛在梦中出现过无数次。
她猛地一推。
门开了。
冰冷的雨雾扑面而来,门口是黑沉沉的森林,与宅邸之间是一条仿佛被人走过无数次的小径。
以炼毫不犹豫,朝树林跑去。
尽管长久地被锁在床上,但以炼惊觉自己的健步如飞。
她更加确信,自己曾经确实就是个身手矫健、超级优秀的除妖师。如果能彻底恢复,大概连飞檐走壁都不在话下。
她轻轻松松就越过一堆石头和腐朽的树木组成的障碍,完美着陆。
男人的声音从身后的宅邸追来,带着一点无奈:“你不用跑的,以炼。其实,真的不必这样……”
是吗?我觉得很有必要!
以炼头也不回。
管你说什么,先跑出去,再回来找你个死变态算账!
她一头扎进森林深处。
雨已经停了。参天的古木密不透风地遮蔽了月光,枝桠交错如无数只从黑暗中伸出的枯手。空气湿冷,带着腐叶和泥土的气息。脚下的落叶层厚得惊人,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种柔软而危险的东西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下陷。
她跑得急促,裸露的双脚被荆棘划出道道血痕,左脚踝的旧伤在剧烈跑动中开始发出尖锐的抗议。以炼咬紧牙关,硬是将痛感压了下去。
森林里只有她踩碎落叶和自己急促的喘息声。
太安静了。连虫鸣都没有。这种安静像一层看不见的膜,将整个空间裹得密不透风,让以炼心里发毛。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水声。
以炼脚下一顿,屏住呼吸。没错,是流水的声音,从前方不远处传来,清浅而急促。她精神一振,有河就意味着有出路,有水的地方就有人烟。她加快脚步,循声而去。
树木豁然分开,一条小河出现在她面前。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在河面上碎成一片银白色的粼粼光点。河水很浅,清澈见底,最深处也不过没过脚踝,河底的卵石圆润而光滑,连水流的纹路都看得一清二楚。
以炼松了一口气。只是条小河而已。
她抬脚就要踏入水中——
不可以……
一个声音在她脑海中炸开。
——不可以跨入河流!
以炼的脚步僵在半空。那声音清晰而急促,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她记忆深处拼尽全力在呐喊。可她使劲回想,却什么也抓不住,那句话像一条滑溜溜的鱼,从指缝间溜走。
她望着面前的小河。水很浅,浅得毫无威胁。河对岸的树林在月光下显得静谧而柔和,似乎只要几步就能跨过去。她甚至能隐约看见对岸有更宽的路,也许是通向公路的方向。
以炼望着那河水,想起了一点点属于曾经那个“除妖师以炼”的知识储备。但她又实在不想白白放弃眼前的逃生出路。
她后退两步,随手拔下一根发丝,思索了片刻,然后缓缓张开嘴,伸出了舌头……
准备妥当后,以炼走到路边,随手从地上抓了一点碎叶,皱着眉头塞入舌下。
做完这一切,以炼深吸了几口气,毅然地踏入了水中。
冰凉的河水漫过脚背,河底的卵石滑腻腻的,她小心翼翼地迈出第二步。
水花轻轻溅起,很好,一切正常……
或许,是自己多虑了。
第三步,水依然只到小腿,前方还有不到一米就是河岸……
然而,就在第四步落下时,脚下的卵石突然消失了。
河床像被人骤然抽走一般,以炼的脚下一空,整个人猛然坠入水中。
冰凉的河水瞬间没过头顶。明明方才还是仅及脚踝的浅流,此刻却深不见底,四面八方都是浓稠的、冰冷的水,像无数只手掌将她往深处拽。
以炼在水中拼命挣扎,肺里的空气急速耗尽。她奋力向上蹬,手脚并用,却感觉自己像被卷入了某种漩涡,无论如何也触不到水面。
“咳咳咳——!”
终于,以炼冲破水面,大口大口地喘气。
水花四溅,她狼狈地连滚带爬地扑向河岸,浑身湿透地跪在河岸上剧烈喘息。
以炼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河。
河水依旧浅浅的,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流淌着。
以炼感到一阵眩晕般的恐惧。她使劲甩了甩头,把湿透的头发拢至脑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不能停。她对自己说。她刻意地把刚才的一切归咎于因恐慌而产生的幻觉。
不管这条河有多诡异,现在必须继续跑。
她拼命朝前方跑去,跌跌撞撞,满是泥泞的双脚在黑暗中留下凌乱的足迹。衣服早已被水浸透,湿淋淋地贴在身上,冷得她牙齿打颤。
然后,她看见了光。
以炼几乎要哭出声来。
前方树林的边缘,有暖黄色的灯光在摇曳,像黑暗里伸出的一只手。光线描摹出几盏灯笼的轮廓,还有隐约的人影,有人在灯光下走动。那是一个院子的入口,敞开的门前有石阶,有廊柱,有——
以炼奔跑的脚步慢了下来。
灯光照亮了那张脸。
年轻,干净,眉眼分明,长发束成低马尾。
男人静静地站在门口,好像他一直就在那里,从未离开过。他微微偏了偏头,朝以炼的方向看过来,神情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淡淡的、无可奈何的笑意。
“啊,以炼。”他开口,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不……
不可能!
以炼踉跄着后退,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
——为什么前方又回到了起点?
是在森林中迷失了方向吗?
不,不会的。
自己毕竟跨过了一条河啊!
无论如何,也不会正好绕回原点!
“这……怎么可能……”她嘶哑地低语。
“以炼。”男人走近了一步,缓缓朝她伸出一只手。
“不要过来——!”
以炼尖叫着转身欲跑,然而,双腿在这一瞬间彻底失去了知觉。一种熟悉的、令人绝望的僵直从脚底蔓延而上,如同冰冷的水泥从下往上灌注。她清醒着,每一根神经都在疯狂尖叫,但身体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控制的木偶,直挺挺地往前倒去。
她闭上眼睛,等待冰冷的地面。
但迎接她的是温热的、有力的怀抱。
男人从身后稳稳地接住了她,手臂环过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托住。他的身体像是早就站在那里,等着她倒下。
以炼无法动弹,无法出声。
她只觉得自己正被慢慢地、稳稳地,抱回去。
“我说过了,以炼。”
吴青衍低下头,呼吸拂过她冰冷的耳廓。
“没有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