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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主与奴 掌心的伤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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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心的伤口包了三天,沈月恒的脾气也整整暴躁了三天。
因为伤了手,她连饭都懒得自己吃,靠在迎枕上,只要胜遇不把勺子递到嘴边,她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胜遇非但不恼,反而把伺候她用膳当成了头等大事,连喂个粥都要先试三遍温度。他甚至把府里的总管叫到廊下,冷着脸立了死规矩。
“从今日起,正房里凡是入口的水,不论是泡茶还是净手,全给本官换成温的,差一分都不行。谁要是再敢把滚水往公主跟前端,直接拖去慎刑司。”
总管冷汗涔涔地应下,带着丫鬟们退了下去。
殿内安静下来,沈月恒靠在榻上,左手缠着白纱布,右手烦躁地揉着眉心。
虽然看不见,但窗外透进来的光影变化她感觉得到,这府里虽然安静,但换了新地界,那种时时刻刻悬在半空的失重感,让她心里一阵阵地发虚和心烦。
“胜遇。”她声音有些哑。
“属下在。”胜遇立刻走到榻边,单膝跪在脚踏上,仰头看着她,“公主可是手疼了?属下给您换药。”
“不换。”她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眉头紧蹙,“本宫心烦。你去拿本书,给本宫念。”
胜遇起身,从紫檀书架的最高层取了一卷书下来,走回榻边坐下。他翻开泛黄的书页,声音低沉温润,在静谧的内殿里缓缓流淌。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汉之广矣,不可泳思……”
沈月恒闭着眼听了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
“换一本。”她突然打断,语气不耐烦,“本宫不想听这些酸腐的情诗。”
胜遇顿了一下,翻过几页,重新开口,声音里带了点微不可察的试探。
“……平阳侯邑人卫氏,少为平阳公主骑奴。后击匈奴,封长平侯。公主寡居,与卫青结缘……”
殿内安静了一瞬。
“胜遇。”她声音冷了下来,透着股咬牙切齿的意味,“你给本宫念的什么东西?”
胜遇停下诵读,装作没听懂她的意思,语气恭敬而平稳:“回公主,属下念的是《史记·卫将军骠骑列传》。公主若是觉得枯燥,属下换一本。”
沈月恒胸口起伏了一下。平阳公主与骑奴卫青,主仆尊卑,最后结为夫妻。她不知道这书里到底是怎么写的,但胜遇偏偏挑了这一段念给她听,这心思简直昭然若揭。
“装,你接着装。”沈月恒冷笑出声,伸手在榻边的小几上摸索。
指尖碰到一个圆润的物件,是秋日刚进贡的蜜橘。她一把抓起,精准地朝着胜遇出声的方向砸了过去。
胜遇连躲都没躲,硬生生挨了那一下。蜜橘砸在他胸口,又滚落在地。
“属下知错。”他连忙跪好,声音里带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惶恐,“公主息怒。属下只是随手一翻,没想惹公主不快。”
“随手一翻?”沈月恒气得指尖发颤,“这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口人都是你换的,连本宫喝的水温你都定得死死的,你告诉本宫这书是你随手一翻?”
她越说越烦躁,扬手就要去掀榻上的软枕:“你是不是觉得本宫瞎了,好糊弄,敢变着法儿地来试探本宫了?!”
胜遇赶紧膝行上前,一把握住她没受伤的右手,按在自己胸口。
“公主明鉴。属下绝无此意。”他微微仰头,一张俊美冷厉的脸此刻满是温顺,语气放得极软,
“属下只是个粗人,哪里懂这些古人的心思。属下以后不敢了,公主不想听,属下立刻把这书烧了。”
他这副低眉顺眼、任打任骂的模样,简直把“卑微”演到了骨子里。
沈月恒气得甩开他的手:“滚出去。”
“公主……”
“本宫让你滚出去!本宫不想看见你!”她偏过头,把被子往身上一拉,盖住半张脸。
殿内静了片刻。
她听到胜遇站起身的动静,随后是衣料摩擦的轻响。他没有立刻走,而是弯下腰,把刚才滚落在地上的那颗蜜橘捡了起来,拿出一方干净的帕子,将橘子皮上的浮灰擦干净。
他重新走到榻边,将橘子放在她手能够到的位置。
“属下告退。”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橘子剥好了,公主气消了再吃。属下就在门外,公主随时传唤。”
脚步声渐渐远去,随后是门被轻轻合上的声音。
沈月恒独自躺在宽大的榻上,慢慢把被子拉下来。
她伸手摸到那颗橘子,外皮已经被细心地剥去了一半,只剩下一层薄薄的软皮,连白色的橘络都挑得干干净净。指尖触到微凉的果肉,带着丝丝甜香。
她用力攥紧了那颗橘子。
秋天,风擦过窗棂,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门外,胜遇并没有走远。他像个没有影子的守夜人,安静地倚在廊柱旁,目光越过层层飞檐,望向皇宫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