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郎》樂优樂优刘

40、无解的毒 连着七八日

　　连着七八日，长乐坊的公主府门前车水马龙，门槛都快被各路前来问诊的江湖郎中踏破了。

　　起初，她还能耐着性子，隔着屏风听人请安、说病症。可连着几天下来，见了几十号人，不是说话结结巴巴的庸医，就是拿些不知名的草汁糊弄人的骗子。

　　她本就没有多少耐性，加上那些郎中身上带着的劣质药味和不知轻重的大嗓门，吵得她头疼欲裂。

　　“砰——！”

　　内殿里，一只青瓷茶盏被狠狠砸在门框边，碎瓷片溅了一地。

　　“够了！”她靠在贵妃榻上，胸口剧烈起伏着，脸色冷得吓人，“本宫不见这些蠢货了！一个个除了会说些废话，连个脉都把不准，留着有什么用？全给本宫轰出去！”

　　胜遇端着一盆温水走过来，单膝跪在榻边，将她砸东西的手拉过来，用温热的帕子一点点擦去她指尖沾上的茶水。

　　“公主息怒。”他声音放得极柔，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光，“这些江湖游医确实没规矩。既然公主看着心烦，明日起，便由属下来替公主把关吧。属下会和太医院的御医们先筛一遍，若是没几分真本事的，绝不让他们脏了公主的耳朵。”

　　她冷着脸抽回手，翻了个身，烦躁地扯了扯衣襟：“随你便。要是再找不出个能用的，全给本宫砍了。”

　　“是。”

　　从那天起，胜遇便名正言顺地接过了筛选大夫的差事。

　　府外的人只看到，胜遇大人坐在偏厅里，冷着脸，和太医院的几位御医逐一盘问那些郎中。往往对方刚说出半句药名，便被胜遇一个眼神吓得咽了回去，或者被御医以“药理不通”为由直接轰出去。

　　他的手法极其隐蔽，却极其狠辣。那些真有几分本事的，要么被寻了个错处打出府去，要么在第二日便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京城。

　　他甚至专门请了太医院的院判写了批语，说这毒入骨血，若强行施针，极可能毒血逆流，当场毙命。

　　他站在黄昏的残阳下，看着院子里被拖出去的最后一个江湖郎中，眼底是一片沉寂的晦暗。

　　他当然想救她，没人比他更想看到她那双眼睛重新亮起来。可只要一想到她复明后第一件事就是推开他，那种恐慌就像毒蛇一样把他勒得喘不过气。

　　这大祁的京城太脏了，她若复明，能看到这满街的繁华，也能看到无数比他更光风霁月的世家公子。到那时，他这条卑贱的命，又怎么留得住她？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扭曲，转身进了内殿。

　　殿里没点大灯，只有一盏昏黄的孤灯。她没戴青绸，长发散在榻上，神色有着罕见的安静，或者说，是一种折腾了几天后的疲惫。

　　胜遇轻步走过去，在脚踏上坐下。他刚想开口汇报今日的进展，她却突然开口了。

　　“胜遇。”

　　“属下在。”

　　她闭着眼，听着窗外秋风吹过枯叶的声音，声音轻得有些飘忽：“御医怎么说？这毒，是不是真的很难解？”

　　胜遇喉结滚了滚，垂眸道：“御医说……毒入骨血，有些棘手。但公主别急，属下已经派人去邻国寻访名医了，总有法子的。”

　　殿内安静了许久。

　　她忽然笑了一声，笑声里却没多少喜怒，反倒透着一股淡淡的涩意：“若是找不到了呢？”

　　胜遇猛地抬头，看着她。

　　“若是本宫的眼睛，这辈子都治不好了，一辈子都得这么摸黑过日子……”她睁开眼，虽然眼前一片黑暗，却像是看着虚空中的某个点，“那该怎么办？”

　　胜遇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发紧。他看着她有些落寞的侧脸，那一瞬间，所有的算计、所有的阻挠都变得无比卑劣。

　　他倾下身，双手撑在她身侧，将她整个人圈在自己的阴影里。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鼻子贴着鼻子，呼吸交缠。

　　“治不好，就不治了。”他声音哑得厉害，却透着股偏执到了极点的虔诚，“不管公主能不能看见，属下都在。公主若是看不见，属下就给公主当一辈子的眼睛。公主想去哪儿，属下背着去；公主想看什么，属下讲给公主听。只要公主不嫌弃，属下……永远都在。”

　　她沉默着，半晌，才伸手摸索到他的脸，指尖轻轻贴在他的脸颊上。

　　“你这傻子。”她低低地骂了一句，却没有推开他，反而将脸埋进了他的颈窝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声音闷闷的，“一辈子当个瞎子，那本宫这仇报得也太憋屈了。”

　　胜遇紧紧搂住她，下巴蹭着她的发顶，眼底却是一片复杂至极的暗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