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卿同渡》力挽狂岚

33、第 33 章 风

　　风很大。

　　沈念卿那句“一起走”，被楼顶的夜风吹得支离破碎，却像烧红的铁钉，死死钉进了纪晚棠的耳膜。

　　纪晚棠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司造。

　　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没有一丝对皇权的敬畏，没有一点对死亡的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野蛮的、原始的占有欲。

　　纪晚棠的心脏剧烈跳动了一下，但很快，她强行将那丝悸动碾碎。

　　“疯子。”

　　她冷下脸，眼底的脆弱瞬间收敛，重新披上那层无坚不摧的世家千金外壳。

　　“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这是皇城。”纪晚棠的声音恢复了清冷，甚至带上了几分居高临下的嘲弄，“你改动一根木头，都是藐视皇恩的死罪。”

　　“那就去死。”

　　沈念卿盯着她，没有丝毫退缩，脱口而出。

　　纪晚棠呼吸一滞。

　　【她疯了。她真的疯了。】

　　“你怕连累我，怕我掉脑袋，所以想推开我？”沈念卿上前一步。

　　纪晚棠本能地后退。

　　沈念卿再进。

　　两步之后，纪晚棠的背抵上了冰冷的承重木柱，退无可退。

　　沈念卿抬起手，“啪”的一声撑在木柱上，将纪晚棠整个人圈在自己和柱子之间。距离瞬间拉近，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纪晚棠，”沈念卿连名带姓地叫她，不再喊什么纪小姐，“你算计了所有人，把自己的命当筹码，凭什么替我做主？”

　　纪晚棠偏过头，避开那灼人的视线：“放肆。”

　　“我就放肆了。”

　　沈念卿伸出另一只手，捏住纪晚棠的下巴，力道不大，却不容抗拒地将她的脸转了回来。

　　“你亲了我，就想跑？”

　　纪晚棠的眼睫猛地一颤，那层冰冷的伪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那只是……”

　　“只是什么？告别？”沈念卿打断她，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纪晚棠略显苍白的下唇，感受着那里的微凉，“我不接受。”

　　“沈念卿！”纪晚棠压低声音，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慌乱，“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一旦被人发现，你会死无全尸！”

　　“我不怕死。”沈念卿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我只怕你认命。”

　　纪晚棠僵住了。

　　“你父亲给我的孤本，我看懂了。”沈念卿松开手，从怀里掏出那张写着“亥时三刻，楼顶见”的纸条，当着纪晚棠的面，一点点撕碎，任由夜风将碎纸屑吹散。

　　“单向开启，确实需要天象和特定的时机。”沈念卿凑近纪晚棠的耳边，声音极低，却带着绝对的自信，“但如果，我把整个摘星楼的内部结构重做呢？”

　　纪晚棠猛地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你疯了……你擅改祖制，工部那些人会扒了你的皮！”

　　“他们看不懂。”沈念卿笑了，笑得有些痞气，又带着十足的狂妄，“我是现代建筑师。我能在不改变外观和礼制规矩的前提下，把内部受力结构全换了。”

　　她退后半步，深深地看了纪晚棠一眼。

　　“纪晚棠，你把命押在我身上。我把命，押在我们的未来上。”

　　说完，沈念卿没有再多停留一秒，转身大步走向旋梯，消失在黑暗中。

　　只留下纪晚棠一个人靠在木柱上。

　　夜风依旧很冷。

　　但纪晚棠却觉得，被沈念卿触碰过的下巴，烫得惊人。她缓缓蹲下身，双手抱住膝盖，将脸埋了进去。

　　在这座死寂的皇城里，第一次，有人要用命，替她劈开一条生路。

　　……

　　接下来的半个月，摘星楼的工地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忙碌。

　　沈念卿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

　　她利用监事的特权，大刀阔斧地调整了顶层三楼的榫卯结构，甚至偷偷替换了地基处几根关键的承重木。

　　工部的老官员们不是没看出端倪。

　　“沈监事，这斗拱的排布，似乎与原图纸不符啊。”负责礼制监察的李郎中拿着图纸，阴阳怪气地发难。

　　沈念卿头都没抬，指着图纸上的承重线。

　　“原图纸的受力点在东南角，遇上大风容易倾斜。我加了暗榫，将受力点分散，外观毫无变化，反而更稳固。李大人若是不满，大可去向圣上参我一本。”

　　李郎中被噎得说不出话。

　　他确实看不懂那些复杂的力学结构，只觉得沈念卿在胡作非为，但外观上又挑不出毛病。

　　消息，自然传到了太傅府。

　　纪衡坐在书房里，听着管家的汇报，眉头微皱。

　　“她把顶层的结构改了？”

　　“是，李大人说，虽然外观没变，但里面的榫卯排布，全乱了套。”管家低声说。

　　纪衡冷哼一声：“不知死活的东西。”

　　他拿起毛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去，通知御史台，明日早朝，弹劾沈念卿擅改皇家工程，藐视礼法。”

　　管家刚要领命退出，书房的门被推开了。

　　纪晚棠端着一盅参汤，缓步走了进来。

　　“父亲。”她微微福身，面色温婉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纪衡看了女儿一眼，挥手让管家退下。

　　“这么晚了，怎么还没歇息？”

　　“女儿见父亲书房灯还亮着，便熬了些参汤。”纪晚棠将参汤放在书案上，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张写着弹劾内容的纸条。

　　“父亲可是为摘星楼的工程烦心？”

　　纪衡端起参汤，喝了一口：“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罢了。明日便让她知道，这京城的规矩。”

　　“父亲息怒。”纪晚棠声音轻柔，“女儿听说，那沈念卿虽行事乖张，但工程进度却比预期快了三成。圣上寿辰将至，若此时临阵换将，工程延期，只怕圣上怪罪下来，工部首当其冲。”

　　纪衡动作一顿。

　　“女儿倒有个主意。”纪晚棠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暗芒，“工部既然压不住她，不如由礼部出面。女儿愿以太傅之女的身份，代父亲去摘星楼巡视，名义上是督导礼制，实则是敲打。若她识趣，便留着她赶工；若不识趣，再弹劾不迟。”

　　纪衡看着自己这个完美无瑕的女儿，沉思片刻。

　　“也好。你做事，我向来放心。去敲打敲打那狂徒，让她知道，谁才是这天下的主子。”

　　“女儿遵命。”

　　纪晚棠退出书房，转身的瞬间，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她知道自己在玩火。

　　但她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