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拒绝 第九章 ...
-
第九章拒婚
一九三九年初,重庆。
武汉会战结束后,医院分批撤往重庆。沈清如没有接受军部的单独护送,她心会痛。她跟着最后一批伤员走,坐船逆长江而上,走了七天七夜。船到朝天门码头的时候是清晨,雾很大,江面白茫茫一片,看不见对岸。她站在甲板上,手里拎着一只旧皮箱,箱子里除了几件换洗衣裳,就是那本琴谱。
重庆和上海不一样,和武汉也不一样。山城的路高高低低,走几步就要爬坡。医院设在南岸一座庙里,菩萨搬走了,大殿改成病房,香炉还在,插着几支消毒过的镊子。沈清如住在庙后面一间偏房里,一张竹床,一顶蚊帐,一把椅子。她把琴谱放在枕头底下,和从前一样。
日子过得很快。换药、登记、写报告、躲警报。重庆的雾季来了,日机来得少了,但潮湿更重了。竹床潮得能拧出水,琴谱的纸页也变软了,边角开始发霉。她有时候半夜醒来,把琴谱拿出来翻一翻。日子就这样过。不好,也不坏。活着而已。
三月的一天,有人来找她。
那天下午,沈清如刚换完药,护士长说门口有人等她。她把药盘放下,走到庙门口。门口站着一个穿空军制服的人。深蓝色,领口的飞鹰徽章,左袖上缝着一块黑纱。他瘦了很多,下巴上那道疤更深了,左臂吊着绷带。
萧景澄。
她站在庙门口,看着他。他看着她。两个人隔着几步远,谁也没有先开口。庙门口有一棵黄葛树,叶子绿得发黑,风吹过来,沙沙响。
他先开口,叫了一声“裴太太”。声音比从前哑。她点了点头,没说话。他看了看自己吊着的左臂,说上个月在重庆上空拦截,又中了一弹,跳伞的时候摔的。她说“不碍事就好”。然后两个人又沉默了。风吹着黄葛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往下落。
萧景澄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那架机头画着梅花的飞机,飞机旁边站着一个人,是他。照片是新洗的,边角还是白的。他说这张是后来照的,想给她。不是信物,就是想让她知道,他还活着。
沈清如没有接。她看着那张照片。照片上的萧景澄站在飞机旁,笑着,露出一排白牙。那是她从前没见过的笑容。她想起武汉那夜,他在露台上说她的眼睛没有笑。现在他的眼睛笑了。可她已经不是武汉露台上那个站在桂花香里的人了。
她把照片推回去。“萧先生,你拿回去”
“清如……”
“萧先生”。她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稳,“请叫我裴太太”。
萧景澄站在那里,手停在半空。风把黄葛树的叶子吹下来,一片落在他的肩章上。他没有去拂。他把照片收回去,放进口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他的眼神和从前不一样了。从前是克制的、退让的,现在有一种近乎急切的东西,像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看见一扇窗。
他说他找了她很久。从成都养伤,到调来重庆,一直在打听她。他说重庆不安全,日本人天天轰炸。他说他可以调去昆明,航校在那边。他说她可以跟他走,离开这里,他说了很多。每说一句,他都往前倾一点,像要把这些年攒下的话一口气全倒出来。
沈清如站在庙门口,听着。山城的雾刚散,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青石板上,照在萧景澄的脸上,照在她攥着衣角的手上。她看着他。他还是那个样子,年轻,锐利,带着风雪气。可她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人了。
他叫了一声“裴太太”,声音比刚才更低,“我要娶你”。
她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
她说,你是个好人。你做的事,是为国为民。可我不能跟你走。不是因为我不……她停住了。她没有说完那句话。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说,不是因为什么,是因为我。
萧景澄站在那里,听着。风又吹过来,黄葛树的叶子又落了几片。他低头看着地上的叶子,看了很久。
萧景澄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心疼,遗憾,愤怒,还有别的什么。但最后,那些东西都沉下去了。只剩下一片安静的、认了命的光。
他站直了,用右手理了理军装。左臂还吊着绷带,但他努力让自己站得很正。他看着她,像第一次见面那样。在婚礼上,他低头转杯子。在露台上,他隔着一臂的距离。在医院门口,他递给她一张照片。现在,他站在庙门口,看着她,没有再往前走一步。
他说,裴太太,你保重。她说,你也是。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停住了。没有回头。
他走了。脚步声沿着青石板路往下,越来越远,最后被山城的雾吞没了。
沈清如站在庙门口,站了很久。风把黄葛树的叶子吹了一地。她弯腰捡起一片,放在掌心。叶子是绿的,但边缘已经开始黄了。
重庆的雾又起来了,把山把江把所有的东西都吞成白茫茫一片。她听着自己的心跳。很轻,很稳。像一口古井。
可井底的石子,已经满了。满到井口。满到再也投不进任何东西了。
她闭上眼睛。
这一夜,她没有哭。她只是抱着那本琴谱,坐到了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