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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殉国 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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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殉国
一九三八年八月末,武汉。
沈清如那天正在给一个伤兵换药。纱布刚剪开,外面有人喊她的名字。她放下剪刀,走出病房。
走廊里站着两个宪兵。军装灰扑扑的,像是刚从前方下来。为首的那个手里捧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看见沈清如,立正,敬了个礼。
“裴太太。”
她把信封接过来。信封上写着“裴伯衡”三个字。她抽出里面的纸。薄薄一张,几行字。她看了。然后她把纸折好,放回信封。她没有再打开。
宪兵站在那里,说了几句话。她没有全听清。她的耳朵好像忽然坏了,只听见几个词——“九江”“断后”“重伤”“殉国”。像石子落进水里,一顆一顆的,沉下去,没了。
然后宪兵又说了一句什么。她抬起头。
“……裴副师长临终前,问了一句话。”
她看着宪兵。
“他问,‘她可曾来信?’”
沈清如把信封攥在手里。纸被攥得很皱,她松开手指,又把它抚平。抚平了,又攥皱。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攥它。她只是攥着。像攥着一根绳子。绳子那头是什么,她不知道。也许是九江城外那片丘陵,也许是一只手,已经松开了。
宪兵又说了什么。她听见几个断断续续的词——“手帕”“交代”“送夫人去重庆”。她看着宪兵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过来。白底,一角绣着一枝小小的梅花。梅花脏了,沾了泥,沾了干了的血。她认得那枝梅花。那是她绣的。出嫁前,在沈家绣了三块。一块给了母亲。一块自己留着。还有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了裴伯衡的军装口袋。
她接过手帕。手帕很重。
宪兵又说了什么。她没听。她攥着手帕,站在原地。走廊里人来人往,伤兵被抬进来,护士跑过去,医生在喊号。所有声音都在响,可她什么都听不见。她只听见那几句话在耳朵里转。转来转去。“她可曾来信?”“把她送到重庆。”……
她忽然想,他是在哪里问的这句话?在散兵坑里?在担架上?在雨里?他问的时候,有人握住他的手吗?他的手是不是很冷?他有没有害怕?他有没有喊她的名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至死都还把她念在心上。
他到死都在护着她。而她到死才明白。
她把信封和手帕一起收起来。宪兵走了。她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进病房,继续给那个伤兵换药。纱布缠完了,打了结。她做得很好。手没有抖。她只是忽然觉得,纱布很轻。比手帕轻。手帕太重了。重得她不敢松手。
那天晚上,她回到宿舍。同屋的护士都去食堂了。她关上门,坐在床沿上。她把信封和手帕放在膝盖上。她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他本来可以带她去重庆的。他本来可以带她走。她本来可以跟他走。她本来可以留在重庆,等他回来。他也许能回来。也许不能。但她至少可以等。她至少可以在重庆的防空洞里想他,而不是在武汉的宿舍里收到他的死讯。
他选择回九江。九江守不住,他知道。守不住也要守。他是在赴死。他决定赴死,是在她走出去倒开水的那两分钟里。
她把琴谱从枕头底下拿出来。她翻开。裴伯衡的纸条。八岁时的旧谱子。那枚徽章。报纸剪报。裴伯衡所有的信。她把那块手帕放进去,放在最上面。手帕上有泥,有血,有那个歪歪扭扭的“如”字。她合上琴谱。合不上了。琴谱太厚了,从中间鼓起来,像一颗心脏。
她用尽全力压。压不平。她不再压了。她把琴谱抱在怀里,低头看着它。她的眼睛很干。从收到消息到现在,她一滴泪都没有流。她哭不出来。好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很死。
她想起母亲的话:心要静。她的心很静。静得像一口古井。井水已经不动了。可她忽然发现,井底有一颗石子。那颗石子一直都在。是裴伯衡投的。不是萧景澄。她一直以为是萧景澄。不是。萧景澄只是路过井边,往里看了一眼。裴伯衡才是投石的人。他从娶她的那一天起,就在投。一天投一颗。投了两年。井底的石头已经堆了很高。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口井不动。她以为那是静。原来那是堵。
她忽然想起裴伯衡从来没有说过“我爱你”。他只说过“我会待你好”。她从前觉得那是两回事。现在她觉得,那是一个人用命在说,而另一个用耳朵捂着。她捂了两年。他死了。她终于听见了。可他已经不在了。
她把那块手帕从琴谱里拿出来,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手帕上有泥,有血,有皂角味。皂角味已经很淡了,几乎闻不到。但她能感觉到它贴着心口。凉的。像婚礼那天,他替她戴戒指的指尖。
这一夜,她没有睡。她听着窗外的雨声,从有到无。从大到小。像一个人从生到死。她听着。她陪着。她知道裴伯衡不需要她陪。可她需要。她需要在这个夜里,替他把最后一程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