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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净如 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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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净如
一九四五年,秋。重庆。
抗战胜利的消息传来那天,重庆全城放鞭炮。鞭炮从朝天门一直响到南岸,江面上漂着红色的纸屑。沈清如站在医院门口,听那些响声,像很远的枪炮声,又像很近的雨。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跪在地上磕头。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她只是站着。
胜利了。裴伯衡没有等到。萧景澄也没有等到——他等到了,但等到的不是她的回头。她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昆明,或者更远的地方。她很久没有他的消息了。报纸上登过他的名字,击落日机多少架,升了大队长。她看见了,放下报纸,继续换药。她替他高兴。仅此而已。
八月末,她把医院的工作交接了。院长挽留她,说人手不够。她说她要去一趟九江。院长没有再问。她收拾了那只旧皮箱,里面还是几件衣裳和那本琴谱。琴谱已经太厚了,皮箱盖不上,她就用一根布带子捆着。
从重庆到九江,逆水换顺水,走了十几天。九江城还在,但已经不是从前的样子了。城墙塌了半边,街上的房子烧了大半,有些地方只剩下一堵墙、一根烟囱、半扇门。她站在城外的丘陵上,看见山坡上有很多新坟。有的插着木牌,有的只有一堆土。她走过去,一个一个看。木牌上的字被雨淋得模糊了,很多看不清。她没有找到裴伯衡的。也许他埋在别处,也许他根本没有坟。
她在九江待了三天。最后一天,她坐在一个山坡上。那山坡不高,正对着长江。秋日的阳光照在江面上,亮晃晃的。她坐了很久。她没有哭。她只是坐着。她想,也许他就在这里。也许这个山坡就是他最后待的地方。她不知道。但她想,这里能看到长江,看到来往的船,看到九江城。他喜欢看地图。他大概会喜欢这个地方。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拎着皮箱走了。
从九江回上海,又走了几天。上海还在,但已经不是她嫁过来的那个上海了。愚园路的裴公馆还在,但裴家人早就散了。叔父一家搬去了香港,管家走了,佣人走了。房子空着,园子里的草长到了膝盖高。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只是看了看那扇门,看了看门楣上褪色的门牌号。然后她走了。
她去了一趟沈家老宅。母亲顾氏还活着,在楼上念经。她上去看她。顾氏坐在窗前,头发全白了,手捻着佛珠。她看见沈清如,愣了一下,然后说:“你回来了。”
沈清如说:“回来了。”
顾氏问:“伯衡呢?”
沈清如说:“死了。”
顾氏手里的佛珠停了一下。然后又开始捻。她没有哭,没有叹气。她只是捻。过了一会儿,她说:“你瘦了。”
沈清如说:“姆妈,我来看你。我明天走。”
顾氏问:“去哪里?”
沈清如说:“苏州。”
顾氏没有再问。她只是点了点头,继续捻佛珠。沈清如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顾氏坐在窗前,背对着她,头发白得像雪。沈清如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教她琴,教她绣,教她“心要静”。她静了一辈子。静到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她没有再回头。
苏州城外,有一座小尼庵。庵名净慈,藏在太湖边上的一座小山坳里。庵不大,只有三间殿、两间厢房。师太是个瘦小的老尼,法号静安,七十多岁,耳不聋眼不花。沈清如走进去,站在佛前,说要出家。
静安看了她一眼,问:“为什么?”
沈清如说:“心不定。”
静安又问:“现在定了吗?”
沈清如说:“定了。”
静安没有再问。她给了她一套灰布僧衣,一个蒲团,一本《金刚经》。沈清如剃了发,换上僧衣,法号净如。她住在东厢房,一间小屋子,一张木板床,一桌一椅。
她把那只皮箱连同箱子里的东西一起埋在了后院的土里。
她开始抄经。每天清晨起来,扫地、挑水、煮粥、上香、抄经。她抄《金刚经》,抄《心经》,抄《地藏经》。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她抄了很多本,堆在桌上。静安师太看了,说:“字好。心也静。”
沈清如没有说话。她只是继续抄。
日子过得很慢,也很快。庵里的四季,是春天茶叶,夏天的荷花,秋天的桂花,冬天的雪。她看四季轮回,像看一本翻不完的经书。她不觉得苦。她只是觉得,那些事像上辈子的。前生。她已经死了,现在是另一个人。
一九四八年的冬天,南京政府开始往台湾撤。苏州城里风声很紧,有人劝净慈庵也搬。静安师太说不搬。她说:“庵在佛在。佛在人在。”
一九五〇年,静安师太圆寂。庵里只剩沈清如一个人。她种菜、挑水、抄经、上香。她很少说话。偶尔有山下的村民来上香,看见庵里只有一个瘦小的尼姑,安静地扫地。他们叫她净如师太。他们不知道她从前叫什么,从哪里来,嫁过人没有,有没有孩子。他们只知道她念经念得好,字写得好,种的菜也好。
她活到了很老。老到头发白了,背驼了,眼睛看不太清了。她的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摞抄好的经书、还有一块手帕。
她闭上眼睛。
窗外又下起雨来。雨点打在瓦上,啪嗒,啪嗒。像有人在远处敲一面很小的鼓。
她的心很静。静得像一口古井。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像冬天嘴里呵出的一口气,转眼就散了。
她走了。
雨还在下。
第二年春天,有人在长江边放灯。放的是荷花灯,从上游放下来,顺着水漂。有人问是谁放的。没人知道。只听说,是一个北方来的老先生。他每年白露都来。放一盏灯。不写名字。
灯漂到江心,灭了。
像那一夜,火苗坠水,嗤地一声。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