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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武汉空战 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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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武汉空战
一九三八年七月,武汉。
武汉的夏天像一口蒸笼,热得人喘不上气。长江和汉水交汇处的水汽被太阳一烤,整座城泡在湿漉漉的闷热里。沈清如已经在武昌的临时医院待了大半年,教室改成的病房里躺满了伤兵,电扇不够用,就用蒲扇。她每天换药、登记、写报告,手上磨出了茧,但比在上海时踏实。
裴伯衡在九江。
他上次来信是六月底,说九江防线吃紧,他在指挥部参与部署。信末加了一句:“若武汉有事,你随医院撤。”沈清如把信折好,夹进琴谱。琴谱更厚了,已经合不太拢。
七月的一天,空袭警报响了。
那天上午,沈清如正在给一个断臂的士兵换药。窗外忽然响起刺耳的警报声,一声接一声,尖利得像有人在头顶拉铁丝。走廊里有人喊:“空袭!进防空洞!”
她没有跑。她把纱布缠完,打了结,才跟着人群往防空洞走。防空洞是学校操场下面挖的,又闷又挤,几百个人蹲在里面,能听见头顶上飞机的轰鸣一阵一阵掠过。有人哭,有人念阿弥陀佛。沈清如靠着洞壁,手里还攥着半卷纱布。
轰的一声,地面震了一下。土从洞顶簌簌往下落。
“炸了炸了!”有人喊。
沈清如闭上眼睛。她不知道炸的是哪里。她只知道,头顶上正在打仗。
空袭持续了将近一个钟头。解除警报响的时候,沈清如从防空洞里爬出来,满身是土。她抬头看天,天蓝得刺眼,几架中国飞机还在远处盘旋,像受了伤的鹰。
那天下午,医院里送来了空战的伤员。
一个飞行员,被抬进来的时候全身是血,但意识清醒。沈清如跑过去,看见他的脸——不是萧景澄。她松了一口气,又立刻觉得不该松这口气。她蹲下来给他处理伤口,弹片嵌在右腿里,需要马上手术。
“你是哪部分的?”她问。
“第四大队。”那飞行员咬着牙说,“萧队长带我们拦截。打下来三架,他自己也中弹了。”
沈清如的手停了一下。
“萧队长?”
“萧景澄。我们的副大队长。”
“他怎么样?”
飞行员摇头:“不知道。我跳伞的时候看见他的飞机冒烟了,往北边去了。”
沈清如没有追问。她低下头,继续取弹片。手术钳碰到金属碎片的时候,发出细细的声响。她的手很稳。
那天晚上,她坐在宿舍里,把那张登了“失踪”的报纸翻出来。报纸已经旧了,纸面发黄,边角卷起。她看着上面“失踪”两个字,看了很久。
她没有哭。她只是把报纸折好,放回琴谱里。
三天后,她在报纸上看到一则消息:“空军第四大队副大队长萧景澄,于七月十二日武汉空战中击落日机两架,座机负伤后迫降成功,现已归队。”
她把那段话剪下来,夹进琴谱。
她没有笑。她只是把琴谱合上,放回枕头底下。那天晚上她睡得很好,是几个月来睡得最沉的一觉。
八月初,裴伯衡从九江回来了。
他比上次更瘦,脸颊凹下去,颧骨像两块刀片。他穿了一身灰扑扑的军装,领口磨破了,用粗线缝过。他站在医院门口,看见她,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你回来了。”她说。
“回来了。”
“九江怎么样?”
“守不住。”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她带他进医院,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坐下。他喝了一杯水,吃了半个馒头。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没有急着推给她。
沈清如看见了,是调令。
裴伯衡说:“调我去重庆。卫戍司令部要往重庆撤。我这次来,是想——”
他话说到一半,停住了。他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
“你先坐着,”沈清如站起来,“我去给你倒杯开水。”
她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出了门。
走廊里很吵,伤兵的呻吟声、护士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她走到开水房,排了两分钟的队,接了一杯开水。回来的时候,她推开门,看见裴伯衡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那本琴谱。
他正在翻。
她的脚步在门口顿住了。
他的手指停在翻开的琴谱上,很久没有动。
沈清如站在门口。她没有出声,也没有走过去。她看见他的背微微绷着,像一张拉满的弓。她看见他翻琴谱的手,比从前更瘦,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泥。
然后裴伯衡把琴谱合上了。放回枕头底下,动作很轻,像放下一件易碎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见她站在门口。
“水开了?”他问。
“开了。”她走过去,把搪瓷杯放在他手边。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太烫,他放下,没有说什么。
两个人都沉默着。窗外的蝉叫得很响。沈清如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她不知道他翻到了哪一页。也许他只翻到了纸条,也许他翻到了旧谱子,也许他翻到了徽章。她没有问。他也没有说。
过了一会儿,裴伯衡站起来。
“我该走了。”他说。
“你不是说调令的事吗?”
“不去了。”
“什么?”
“不去了。”他看着她,“指挥部来电话,九江前线需要人。我回九江。”
“调令都下来了。”
“调令可以改。”
沈清如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仰头看他。他的眼睛很平静,像一口古井。她看不见底,也看不见涟漪。但她知道,刚才那几页琴谱,他翻过了。
“伯衡,”她说,“你是不是看到了?”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替她理了理额前被汗水打湿的碎发。他的手指很轻,碰到她皮肤的时候,她几乎感觉不到。
“清如,”他说,“你留在武汉。医院需要你。”
“那你呢?”
“我回九江。”
“九江守不住。”
“守不住也要守。”
她看着他。他的喉结动了一下。那是他在咽话的动作。她想起婚礼那天,他替她戴戒指的时候,喉结也动过。那时候她不知道那代表什么。现在她知道了。
“伯衡,你听我说——”
“清如。”他打断她,“你不用说了。”
他拿起军帽,戴正。帽檐在他额角投下一道阴影,遮住了那道从眉梢延伸到发际的疤。他转身往门口走。
“裴伯衡。”她叫了他的全名。
他站住了。手放在门把上,没有拧。
“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没有回头。
“我不知道。”
他拉开门,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步,然后被伤兵的呻吟声淹没。
沈清如站在宿舍中间,站了很久。搪瓷杯还在桌上,水已经不烫了,热气散了,杯壁上凝着一层水雾。她走过去,拿起杯子,水还是温的。她喝了一口。
然后她走到床边,掀开枕头,把琴谱拿出来。她翻开。裴伯衡的纸条,八岁时的旧谱子,报纸剪报,徽章。都在。一样没少。但她知道,他翻过了。他看到了。
她没有把琴谱合上。她拿着它,走到窗前。窗外,武汉的八月天,太阳像一团烧红的铁,挂在灰蒙蒙的天上。她看着那团铁,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琴谱合上,放回枕头底下。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听着蝉叫。她想起裴伯衡替她理碎发的手指,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那比什么都重。